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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2章 生死打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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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打工。
填完志愿回来,秦浩去了光江家。光江正在收拾行李,说是行李,也就是两件换洗衣服,牙膏牙刷,一只承担着喝水,刷牙多功能的陶瓷缸,醒目的是半蛇皮袋大米,有四五十斤。
“去哪里干活?”秦浩看出光江是要出门打工。
“靠近县城的砂场要工人,徐建光带的。”徐建光是春桃的叔叔,徐建盘的弟弟。
“不知道还要不要人?我也去。”
光江当然希望秦昊同行。“多个人没什么吧,我们去和徐建光说说。”
徐建光对秦昊要去打工很意外。“不在家歇着,准备上大学,跟我们打工,能有什么出息?”
说完,像是要照顾光江情绪似的,又补了一句:“不过,对我们来说,打工总比在家种田强。”
光江根本无所谓:“上大学不还有阵子吗,带上他呗。”
秦昊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建光。
徐建光说:“去吧,去吧。吃点苦也好。”
乡下七月的天亮得真早。徐建光带着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还有光江、秦昊出发时,村里的公鸡还在睡回笼觉,各家的烟囱也没有开张,晨雾一点半点的在低空飘荡。村人为了避暑,晚上会把竹凉床放在门口睡觉,后半夜防止湿重的露水伤身,又扯起儿女回屋。各家丢下的竹凉床沁满露珠,床脚边横七竖八摆放着防蚊虫叮咬的蚊子油瓶。
为了抄近路赶去县城的头班车,徐建光一行选择在田间的小路穿行。没走几步,几人的腿脚很快被露水打湿。翠绿的青草叶粘在腿脚上,麻麻沙沙的,一路上没有风尘,却又风尘仆仆。
说是去县城,实际在县城的边上。公交车在距县城一个叫五里的站点停下,丢下每人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手上提溜着一个颜色款式不一布包的六个人的队伍,奔县城去了。它去的才是县城。
长江里产砂,而且是上等的好砂。起初人们并不知道长江那博大的胸怀,还会孕育出这样细腻的产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在整治离江边不远的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山包时,发现了长江的这个秘密。那些堆了很久的山包上的杂树繁草,不过是一个藏宝盒粗糙的外饰或者说是一个渔家女子的头巾,下面藏着不尽的财富和惊人的美丽。那下面躺着一层层质地品相都上佳的细砂,在地下躺久了,它们难免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有了沧桑,被人误读了年华。但经水一冲洗,它们立马恢复了原貌,露了真身。粒粒珠圆玉润,泛着晶莹的光泽。不用考究,也不用追根溯源,它们来自长江,长江千百年来一点点的移位,将它们层层叠叠地留在了陆地。砂是上好的细砂,建筑工地的上等材料。
人们开始异乎寻常地打起被遗忘了很久的山包的主意,平地的积极性一浪高过一浪,但平整过的地方不再是田地,变成了一个个砂场。砂场的形式是场,目的是砂。
徐建光的一个远房表弟在五里这个地方很有势力,弄了两个砂场,人手不够。徐建光这就带着人来了。
砂场都是露天的,从上往下刨,越刨越深,越深处砂里夹杂的泥土越少,砂的质量就越好。通过后面水洗和筛网过滤的环节就越简单,节约大量人力物力。
开砂场的都是选定一个塘口,划定范围,并不做太大展开,实行深挖。挖到一定深度,前面的砂取得差不多了,上面的人用钢钎敲开后面的土层,落进前面的砂坑,就地回填,减少了运输成本,省时省力。
中午到的砂场,徐建光一行下午就开了工。
砂场没什么技术活,徐建光他们出的就是力气,在砂坑里将砂土刨起装入类似于煤矿出煤的方方的矿车,由牵引的钢丝绳拉上地面。
站在砂坑口,徐建光和大家说了工资。“我们干的是计件,多劳多得。装满一车五毛钱。”
同行的一个大叔用铁锨的木柄比划了一下矿车的车厢:“这一天能装几车?”
徐建光说:“看各人干了。两人一组,一天干个十车八车该是没什么问题。”
光江凑近秦昊:“一天五块呢。咱俩一组。”
秦昊点点头:“这车厢也够大的。”
学着几个大叔,秦昊和光江也脱掉衬衣,光着上身,略显细瘦的臂膀挥动宽大的铁锨,使劲将砂土往车厢里抛。
虽说在农村长大,也没少干农活,秦昊甚至在高一那年的寒假,因为他爹秦大军生病,还顶男劳力跟着生产队出工,修了半个月的长江大堤。那次是集体活,人又多,队长知道他一个学生不可能挑着一百多斤的泥担子去爬几十米高的江堤,就照顾他让他只在江堤下面负责挖土。
来砂场和上江堤不一样,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挣钱。看似挣别人的钱,实际是挣自己的辛苦。秦浩心里不认为自己来砂场是为了挣钱,可是跟着为了挣钱的人出来,你不为了挣钱又为了什么。秦浩不想说,也没说的必要。他需要甩开膀子折磨自己,最好能像电影里共产党员被敌人抓到那样体无完肤的受刑,鲜血淋漓,才觉得痛快。
秦浩是赌着气来的,他的气是和自己赌的,窝在心里,别人看不见,也帮不了他。他只有冲着自己撒。撒向哪呢,高考后,他一直寻找合适的地方,他还没有自残的决心。进了砂场,这下机会来了,秦浩把气撒在手中的铁锨上。铁锨让他给弄得很忙,很乱,很妖娆,也很疯狂。都是铁锨家族,让秦昊这么一弄,其它的铁锨都有点偷懒,有点相形见拙,不好意思了。
光江跟不上秦浩的蹚。光江其实不必要跟上他的蹚,两人一起干,装满一车就走,区分不出谁干的多少。光江不是在意秦昊干多了,更不是在意自己干少了。光江在意的是秦浩不能这样干,和他这样干的不对劲。
一车装满,秦昊扶着车厢和它一起被钢丝绳生拉硬拽地拖了上去。回到砂坑,秦昊伸手去拖另一个空车。光江拽住他的胳膊。
“秦昊,歇会。”
“不用,不累。”
“怎么不累?你看,你的裤子都湿透了。”
秦昊没有看裤子,还是伸手去拖车。
光江推开车,挡住秦昊。
秦昊突然间爆发了,他推开光江,一甩头。“别拦我,我干得动。”
同村的几个大叔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不知道这个村里一致公认的笃定要上大学的孩子怎么了。他的出来打工,他的疯狂干活,他们无从理解。
徐建光走过来,对光江说:“不要紧,让秦昊干吧。累了他自己会歇的。”
收工前,光江发现了秦昊手中铁锨木柄上的血迹。强行拉着他出了砂坑,回到宿舍。秦昊的左右手掌里各磨出三个大大的血泡。左手无名指下那个没破的鼓鼓囔囔,像金鱼褐色的眼睛。
“你这是何苦?知道这样,不和你一道出来。”
“必然的过程。”秦昊笑笑,“等破了,结了痂,磨出老茧就好了。”。
“疼的厉害吗?”
“火辣辣的,舒服!”
两人放下身体,躺在床上。光江举着手掌,看着红肿的手心,吹了几口气,又问秦昊:“真的不疼?要不去处理一下。”
“不用,真不疼。”
光江不信:“怎么会不疼。别在我面前坚强,我又不是春桃她们。”
秦昊笑了笑。他不疼,也就不知如何向光江解释他的疼。
疼痛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人体的每个地方都会疼,可是每个疼又都不是那么具体。你无法描述出脚疼和手疼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人是聪明的,就把所有的疼痛合并在一起,归结为心疼,只有心疼,疼痛才有了档次,有了归属感,上得了台面。秦昊的问题在于他的心失去了感知,被麻醉了,心不疼,疼痛也就失去了方向,无依无靠。无欲无求的疼痛可不是一般的境界。秦昊不知怎么就有了,在高考后的这个夏天。高考是兴奋剂,也是麻醉剂。秦昊被击中了,说不清兴奋,还是麻木。
秦昊很羡慕同村的几个大叔。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就着萝卜青菜烧肉,喝上几口两毛八分钱一斤的散装烧酒,冲个凉水澡,倒在凉席上立即鼾声大作。无忧无虑,不担心天,也不担心地。
六个人一间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工棚,以防雨为主,风可以不打招呼,自由地进出。夏天是淘砂的好时候,倒也适合砂场工人季节性很强的工作特点。
无法入睡,秦昊和光江突出大叔们的重围,走到工棚外面,跳进一节车厢,面对面坐在车沿上。
“我们以后就是和他们一样的生活?”秦昊问光江,也在问自己。
“你是暂时的,上了大学,就可以脱离了。”
“光江,我考得很不好,心里没底。”秦昊把自己在县城的高考——类似于传奇一样的——经历说给光江听。
光江安慰他:“瘦死骆驼比马大。你基础好,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
“我对自己有数,感觉很不好,成绩不会多高。”
“实在不行,再干一年吧。”
“不想再经历一次煎熬。整个人会彻底崩溃。”
两人无语。燥热的夜空中,有流萤划过。靠近县城,虫莹也匆匆忙忙,不像农村夏夜打谷场上的萤火虫,乐于与人亲和,若即若离的优雅体态。
沉默了一阵,秦昊问光江:“你呢,再读一年?你的智商用用心肯定行。”
“不读了,我喜欢读书,喜欢做学生,但不喜欢当考生。考场就是个大煎饼锅,把人煎得外黄里焦。不适合我。”
“那以后干什么,总不能后他们一样,靠打工过日子。”
“我想出去看看。但家里不同意,他们想要我学门手艺。”
“想好了学什么?”
“没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
两人在茫然中又沉默一会。有困意袭来。白天透支的体力到底是覆盖了青年尚不能走得太远的心思。初涉人世,不请自来的忧愁,固然重要。好好睡一觉的迫切,也是现实的需要。
前两天一鼓作气冲锋陷阵式的劳作,秦浩和光江的业绩和大叔们差距并不大。大叔们装上十车,他俩也能弄个八车。三天过后,差距显现出来。大叔们还是十车,他们勉强完成了六车。体力活和脑力活,终归都是个积累的过程。急不得。可是,两个小伙子正处在要强的年龄,何况还装着要强的心思。出来打工,打的是工,打的也是自尊,是证明。大叔们装一车想的是口袋里又多了五毛,他们装一车,想的是五毛又证明了什么。附加的想法越多,秦昊和光江手上的铁锨就越重,要装砂的车厢就显得越大。
徐建光边干活,边观察秦昊和光江的举动。作为过来人,他有体验。年轻人刚开始干体力活,和新婚大同小异。衰而不竭。开始必然很累,很辛苦,但坚持一段,就会很快适应,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徐建光没办法和他们说这些他身体力行的道理,只能观望着他们的变化。不竭泽而渔就行。
秦昊和光江的变化是渐进的,也是突变的。他们装砂的车数逐步能够稳定在一天八车,干活的动作也显得沉稳,老到,不再是青春期式的躁动。手上的血泡,不再流血,结起的老茧和铁锨的木柄摩擦已没有声响,代替的是充满力量的契合。
半个月时间,徐建光他们作业的砂坑里可以刨出的砂土被掏了个空,形成一个距地面十米左右,与篮球场面积大小仿佛,底朝天的大洞。干到这样份上,需要从后面再放砂,扩大作业面。放砂的师傅清除砂土最上面一层杂草灌木和土石的时候,坑底的人需要离开。这天的收工较早。活进展的顺利,砂场老板,也就是徐建光的远房表弟高兴,让徐建光给每人预支了十块钱的生活费。徐建光简单问了问大家,就做主从每人头上扣了五毛,出去买了点花生米,猪头肉,凉拌海带丝,炒了碗韭菜白干,晚餐一下丰盛起来。装着散装烧酒的粗糙坛子再往工棚前的木板架子上这么一坐,居然有了酒席的气氛。
旁边工棚收工路过的人,胳膊肩膀上搭着汗津津的外套,眼神里满是艳羡。
徐建光很有成就感,酒菜摆好后原本是打算说点什么,想了想,说出的却是:“今天高兴,秦昊,光江也喝点烧酒。”
秦昊赶紧摆手。“我们不会喝酒。”
大叔们起哄:“喝。喝了烧酒才能长成男人。”
光江嬉皮笑脸:“长成男人就要认你们做老丈人。”
徐建光哈哈大笑:“光江从小就嘴上不吃亏。你们谁要他做女婿?”
一个村子住着,大叔们知道这个问题虽是玩笑,却也复杂。家里有女儿的,想了想,还是不接话的好。就喝酒。对男人而言——除了老婆责骂——喝酒比说话惬意多了。
秦昊拿来自己和光江的陶瓷缸,和大叔们的放成一排。徐建光端起二斤装的烧酒坛子,酒汩汩依次流过。倒得谨慎,声响并不大,没有电影上“哗哗”作响的豪气。
做不到大碗喝酒,也不能大口吃菜。大叔们细细地啜一口酒,小心翼翼地夹一点菜。一颗花生米在嘴里摩挲一阵,一口酒下去,花生米还在嘴里。对他们已经是奢华了。不年不节的,不是在外面打工,不是集体聚餐,谁舍得倒酒上肉,一吃二喝。心里算计的那点工钱,早已分配到了家里的各个用场。一个鸡蛋一毛钱,五毛钱就是五个鸡蛋,兑上面粉,够一家人吃五天。打工挣的工钱,胡乱消费了,别说家里的老婆不答应,自己也不能容忍自己。
秦昊看着难受,心里堵得慌,一口酒刚到嗓子,胸中涌上一股气流,呛得他咔咔大声咳嗽,脸随之绷得通红。眼泪一拥而上,有几滴涌出眼窝。
徐建光说:“不能喝,别喝了。”
秦昊把本就不多的酒倒进徐建光的陶瓷缸,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空地。
高考前,秦昊是有理想的,也被理想着。和很多农村孩子一样,秦昊的理想不是不够远大,而是不得不现实。他没敢想着报国,只有实实在在养家的念头。考上大学,才能分配,才能有工作,才能脱离农村,成为国家的人,回报父母。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努力了十一年,高考算划了个句号。可是他的心一点底没有。
秦昊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在砂场打工,可是不在砂场又能去哪里呢。起码高考分数出来前是这样。想到高考分数,秦昊的体温骤然升高了几度,和着刚才的酒精,全身上下,像有热水流过。是冬天在大池子里泡澡,刚进去时,水接触皮肤火辣辣的感觉。
不知坐了多久,工棚那边没有了声响。光江没有过来。光江这点比秦昊好,随遇随安,几口烧酒,足以让他和大叔们欢乐成一片。秦昊叹了口气,起身回工棚。
工棚里场面很壮观。大叔们很满足的横七竖八躺着,汗津津的脸上,露着睡梦中才有的富足神态。呼噜声你来我往,山高水长,抑扬顿挫。光江的一只脚架在徐建光的肩膀上,嘴里喃喃地发出呓语。
第二天,午饭时,老板派人来叫徐建光,他捧着堆成锐角的饭盆边往嘴里划拉,边走了。不一会,又拎着饭盆回到工棚。
他对大伙说:“从明天开始要加班了。”
“怎么加?”
“早晚各加一个小时。”
多劳多得,大家也没什么意见。
出人意料地是,徐建光又说:“老板说从明天开始,装满一车砂加一毛钱。”
光江高兴了:“老板钱挣多了?想到给我们加了。”
徐建光很警惕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老板听说,县里面要整顿砂场,不让私人干了。”
秦昊听懂了,老板是想抢在砂场整顿前,让他们多出活。多出活就是多出砂子。砂子出的多,老板也就挣得多。当然,老板先给工人提了标准。老板是聪明人。
奔着一车砂多一毛钱,工人们的劳动力被激发出来。装砂的速度快了,问题也显露出来。放砂的速度跟不上了。以往都是一段砂坑的砂子装完,工人们就停工,放砂师父从上面用铁钎插进砂土,把砂放下来,工人们再下去装。工人们干得慢,放砂师父可以在几个坑之间来回放。装砂速度快了,各个坑都等着放砂。砂放不下来,工人们只好停工。
那几天,分秒必争的老板亲自上砂场督工,像只贪婪的猎狗在几个砂坑间来回巡视。
看见徐建光这个砂坑停工,老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怎么能停下来呢?”老板质问是他表哥也是他工人的徐建光。
“坑里装完了,没人放砂。”
老板蹿到另一个坑,很快又蹿回来。那边也在等着放砂。
老板看着徐建光,又看了一圈大家,说:“表哥,你们挑个人上去放砂。”
徐建光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就用愣了一下表示自己的不解。
老板嫌他反应慢:“我是说,你们当中得有个人上去放砂。”
徐建光下意识看看不算很深,但也有两层楼房高度的砂坑,摇摇头。
“不行,都没干过,有危险。”
“危什么险?往后站点不就安全了。”
徐建光还是摇头。这次不仅摇头,还危险已经来临似的后退了一步。
在砂场干活的人都知道,砂场唯一的技术活就是放砂。放砂绝对是个危险的工种,或者说,放砂师父站的位置绝对是个有风险的岗位。砂坑底下挖空了,放砂师父从上往下用钢钎将砂土捣松,捣开放下来。这里面就有讲究,站得靠后,钢钎插进去,根本捣不动。站得靠前,钢钎捣的时候,脚下的砂土也会松动,放砂的人弄不好就会踏空,和砂土一起掉下去。虽说底下都是砂土,六七米的高度,也不是闹着玩的。屁股着地还好,万一是腰部,头部着地,可不是爬起来拍拍砂土那么简单。他们听说,其它砂场就有放砂师父把自己放进砂坑,摔破脾脏的事故,虽然事故被添油加醋地描述成放砂师父自己喝高了,酒后作业造成的。问题是,他不在高处放砂,喝得再高也不会摔破脾脏呀。
徐建光的后退让老板很不满意,还多少激怒了他。
“死不了!摔残了,我负责养一辈子。”
“不用你,我们还是自己养好。”
“你还是不是我表哥?过几天砂场就要关了。到时候,想干都没地方了。”
老板转身很快找来一根钢钎,狠狠插在徐建光面前。
徐建光还是不表态。
老板叫道:“行,不干就不干。那你们拎着东西走人。反正也干不了几天了。”
几个人一起看着徐建光。徐建光在目光包围中,无路可退。再退,就回家了。他知道,大伙一车多挣一毛钱还不过瘾,还不想就回家。
徐建光看着钢钎发呆,模样像农民看着部队的掷弹筒,心里抖呵。大半辈子的农活,苦活,徐建光的身形还是略显发福。太阳从上往下照,使他投在地上的影子,臃肿而散乱。弄不清是人胖,还是影子乱。
徐建光发呆,一伙人都跟着没动静。
老板煞有介事地把左手腕上的金表端到下巴略高于肩膀的位置,看看时间,急了,决定用重赏的兵法寻找勇夫。“谁上去,放一车砂下来,我给五毛的工钱。”
在场的人一下让“五毛”震住了。每个头脑都在飞快运算一天能放多少车,一天有多少个五毛。两个没上学的大叔,心算不起来,还掰起了手指。场面就蠢蠢欲动,气氛也活泛了。
“我去。”在几个大叔还没算出结果之前,光江举起了手。光江的这个举手有点突兀,也有点怪异。一路同学,在课堂上,除了足球,秦昊很少看光江举手。
老板用很满意地不信任,上下打量着光江。
光江没等老板问出“你能行?”,直接回答:“没问题。”
徐建光呵斥了一声:“光江!”。口气是长辈的,严厉的,也是负责人的。人是他带出来,他得负责。
老板侧过脸看着徐建光,表情很复杂。老板复杂的表情压住了徐建光想要制止的话。
光江拔起钢钎走向砂坑顶部的位置。
徐建光机械地也跟着走了几步,想想不对,就停下来,突然回头对着大伙嚷了一声:“别闷着头,记得抬头看,有事喊着点。”
“还没干呢。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老板很生气。“就你怕事,胆小的像个豆!”
光江的砂放得有模有样——虽说没其他师傅熟练——力气和技巧的搭配也算相称,忙碌之中,放下的砂,慢慢也够坑底的人装上几车。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脸上有了笑容,得意地朝他的表哥喊了一声:“干得不错,就照这样干。”
徐建光没有笑,收工后,晚饭他吃的不多。大伙在外面乘凉,他一个人窝坐在工棚里。大伙不知道他想什么,也没多问。
夜里睡觉的时候,秦昊让一两声大喊给惊得一激灵,他坐起来,喊声还在。是光江。
光江在做梦:“躲开,快躲开。掉下来了。”声音清晰又焦灼。梦魇的语气。
秦昊推了推光江,没推醒,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睡意如影相随,秦昊昏沉沉躺下。
梦与现实不都是相反。光江的梦成了现实。
光江从放砂的位置掉进砂坑的时间,通俗地讲是大中午,准确地说是下午两点十分。七月的天,小孩的脸。那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热还是热。午饭时,下了场雨,雨并不大,一上午挖空的沙坑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水。
吃过饭,老板催促干活。
徐建光对老板说:“才下过雨,土里湿,太阳蒸一会,收收劲,再让光江上去放。”
老板急吼吼地:“那点雨,跟小孩尿似的,哪能湿到土里。抓紧干吧。”
表哥拗不过表弟。表弟成了表哥的老板,他就既是表弟,又不是表弟了。小孩的脸也干不过老板的脸,纵是代表天也不行。天不会发工资,老板会。
光江没捣几钢钎,就踏着一块砂土坠向砂坑。如果是直接落在砂坑里也没多大事,刚下了雨,砂坑底部有些弹性,伤不到哪去。可是光江在坠落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他用双手死死握住钢钎,试图将钢钎凌空刺向地面,再像武打片里的大侠一样,借助钢钎稳稳地翻身站住。结果完全没有按照他的动作设计发展,钢钎插向沙坑就失去了方向,他无法握住钢钎,身体重重砸在钢钎的顶端。光江惊悚地惨叫一声,倒在坑底,昏了过去。
一帮人连滚带爬冲向砂坑,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光江。
老板闻风而至,看着光江左胸肋部被钢钎划得血糊糊的伤口,知道伤得不轻,就指挥大家:“抬进砂车,平放。”
秦昊急了:“这个车怎么能装人?赶紧叫救护车吧。”
老板瞪了秦浩一眼:“叫什么救护车,你还嫌事不够大?”
秦昊不解,叫救护车和事情大小有什么关联。
一个大叔凑近他:“救护车来了,政府就知道出了事故,他不仅赔医药费,还要罚一大笔钱。砂场也得封。”
秦昊不语。
老板叮嘱:“谁也别乱说,去两个人上医院,其他人回工棚呆着。”
上到地面,老板开来自己的面包车,徐建光和秦昊架着光江上了车,直奔县医院。
一番检查。医生用圆珠笔的蓝色小脑袋敲着黑白不太分明的X光片,说:“两根肋骨骨折。幸好断掉的骨头往外翻,没有扎到肺部。算是万幸。”
老板的脸绿油油的:“要做手术吗?”
医生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你说呢?”又问:“家属呢?”
老板说:“我是,我们一起的。”
医生开了单子:“缴费吧。”
扫了一眼单据上的数字,老板瞬间从农村池塘里生活的绿青蛙变成了在陆地上生活的土青蛙,绿油油的脸也成了青灰色。
手术并不复杂,光江很快从手术室出来,躺在了病床上。他的整个上半身让绷带缠了里三层,外三层。左胸部的夹板,裹在绷带里,很倔强地挺着,一副个性十足,不屈不挠的样子。
老板招呼徐建光和秦昊到病房外,他掏出两支烟,扔一支给徐建光,自己点上一支,憋足劲吸了一口,秦浩看到烟丝迅速地被火苗击退,溃败成了一半。老板就是老板,他没有惯常地用鼻孔喷出两道浓烟,而是毫不留情地抿上嘴巴,所有的烟就被他和空气一起吞咽下去。秦昊等了一会,老板张口说话,那些烟雾踪迹全无。老板的胸腔就是个密闭的大烟缸。
老板看着徐建光:“表哥,你回去一趟,让光江家里来人到医院服侍他。”
徐建光有点为难:“这样好吗?人是在砂场受的伤。”
“砂场受伤也是他逞能要去放砂。”可能觉得话说得过分,停了停,老板又说:“受了伤,家里人总得来看看。不然,过后不好交待。”
徐建光说:“我回去,下午就让他家里来人。”
徐建光刚走,住院部的护士来催着交住院的各种费用。
老板出门匆忙,翻遍手包和口袋,余下的钱也不够交费。就说:“我马上回去拿。”
护士显然见多识广,看出了光江和老板的关系,也不客气:“你是签字的人,不能走。让其他人去拿钱吧。”
老板气哼哼地:“我还能跑了不成?”
护士不生气,但很坚定:“医院有规定,而且你又不是病人的家属。”
来到医院,生病不生病的都是弱者,都得服从。老板也不例外,况且他只是个开砂场的小老板。医生一不高兴,多用他个百二八十都神不知鬼不觉。
老板吩咐秦昊:“我写个条,你去趟砂场,让会计支五百块钱拿来。”
砂场就在县城附近,秦浩揣着老板的纸条,找到会计领出五百块钱。装好钱。秦昊想,光江受伤了,自己要给他买点水果,陪护他自己也要吃东西,就对会计说:“我支点工资吧。”
会计对秦昊有点印象,平时文质彬彬的,不讨人嫌,就翻开工资账本,问他:
“支多少?”
“支十块。”
会计递过十块钱,用手指点着账本:“在这签个名。”
签字时,秦昊不自觉地把几个人的账单浏览了一遍,看到徐建光的名字后面,每天挖砂的记账数字旁边还有个小数字,看不明白。
会计看出了他的疑惑:“你们是他带来的,你们的砂坑,每出一车砂,他多拿五分钱。”
会计说得很惯例,秦昊却让这个意外的消息猛击了一下,心莫名地加快跳动,一股血直往上涌,脸憋得通红。攥着十块钱,秦昊飞速地逃出砂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也不能接受,更无法诉说的秘密。他想推算一下这个每车五分钱累积的总和,可是他的脑中一片混沌,算不出他们同村出来的一伙人,一天大概出多少车砂,每车加个五分后又是多少。或许他压根就不想去算。
去医院五里的路程,秦昊没有坐车,他用脚步丈量——不知是心事太重,还是脚步太沉——量了很久也没有到头。秦昊仿佛一下明白了生活。可进了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光江,他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明白。
傍晚时分,光江的父母来到医院。看到缠着绷带的光江,光江的妈妈秦爱霞嚎啕大哭,农村女人的哭声穿透力极强,在住院部不大的四层楼中游走,凡响自是不同。在不同病区,不同病房陪护的家属和能行动的病人,纷纷聚集在光江病房的门口,他们的眼神——好奇,热烈,但目的不是探个究竟。医生和护士们无动于衷,仅有两个年轻的护士对视了一眼,就低下头各自忙着手中的事。
“别哭了!人又没事。”躲进厕所抽烟的老板循声走过来,对光江的妈妈嘟囔了一声。老板从光江妈妈的嚎哭中,听出了半真半假。真的眼泪是她心疼自己的儿子,假的哭声是为即将展开的医药费讨价还价。
“怎么没事?骨头都断了,还说没事?”光江妈妈擤了把鼻涕,扔在地上,把手在鞋跟的边上擦擦,毫不客气地朝老板甩过来一句。
“这不是刚做过手术吗,医生说没事。”
“孩子这么小,没成家没立业的,要是留下个后遗症,以后怎么办哪?”
老板看这个话题扯得有点大,超出了他能承担的责任,显然不能接了,就转头看看徐建光,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你们在医院陪着,我得回矿上处理事情。”
说完,不等在场的人搭话,径直匆匆地向外走。
“哎——你怎么能走?”秦爱霞反应很快,伸手想去拽老板的胳膊,被徐建光挡了一下。
“医药费都交给医院了,他不会跑的。”徐建光说,“我在这呢。”
秦爱霞犹有不甘,但也只能暂时作罢。
晚上九点多钟,秦昊和徐建光回到砂场的宿舍,同村的几个人问了光江的情况后,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们:“下午政府的人来过了,没找着老板,把砂车和工具收到一个房子里,贴了封条,说明天再来。”
徐建光让大伙呆在工棚里不要乱走,自己去了老板家。他回到工棚时,其他人已经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声,磨牙声,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农村人有农村人的好处,愁不带入梦中,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谁要是说他们没心没肺,他们会说,事情发生了,不吃不睡又能怎样呢。
秦昊没有睡,坐在工棚外面。秦昊不是在等徐建光,他丝毫找不着自己的睡意。这一天的变化实在太快,离开村庄来砂场打工,让他一度以为——干干活,挣点钱也挺好——他已经想通了,大学实在上不了就不上了吧。然而,此时此刻,他强烈地意识到,即便从村庄逃离,他也不可能属于类似砂场的地方。秦昊第一次对新的生活有了向往的冲动,尽管新的生活是什么,他还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一定不是现在的生活。对一个农民的儿子来说,走向新的生活,只有高考这条路最为现实,也最让人服气。
秦昊猛地想到,高考的分数还有七天就要公布了。
老板的砂场终究是没逃脱被关闭的结果,同时关闭的还有其它砂场。关闭是这些砂坑作坊必然的命运,光江的受伤,不过是一根导火索,加快了关闭的进度。
徐建光和他带领的村人的砂场打工也戛然而止,结了工钱,他让另外几个村人坐公共汽车先回去。
徐建光带着秦昊去接光江。跌打损伤一百天,骨头要慢慢地长,在医院是长,回家长也是长。在哪长,光江的父母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们的意见是老板不太够意思,除了医药费,两百块钱——还龇牙咧嘴地半天,接连抽了五只烟——就补偿了光江的伤。在徐建光的反复劝导下,也就算了。
老板还是够意思的,他没送他们回去,却叫人开了他的面包车,将几个人送回村庄。
坐在车上,徐建光想想要表上两句:“我这个表弟是重情重义的,还专门让车送我们。”说完,见没有回应,又补了一句:“我们还是沾了光江的光。”
补的这句话,显然不合时宜,画蛇不仅添足还多了一对翅膀。
在蛇要飞起来之前,秦爱霞很尖锐地不高兴了:“谁要沾这种光?光江伤成这样,挤车挤出毛病,不还得找他?”
徐建光很无趣,转过头,脖子僵硬地看着窗外让太阳弄得有气无力的各种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