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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高考梦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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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
庆祖杰
一
阳历六月,也就是端午节前后。
抢收抢种,是个异常紧张的季节。和长江下游各地的农人一样,秦庄的人们也起早带黑,在各家的水田里忙碌。
春末夏初,江南一带最缠人的季节。
似睡还醒,一不小心就打盹的太阳,柔弱无骨的风,农田里泛着清波的水,还有嫩绿的禾苗一起不约而同的懒散。几只春燕上下翻飞,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呼唤。燕子的啼鸣,叩响了农人的心扉。没有引亢,无需热身,只稍稍用力,无词无曲的无调村歌就响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仿佛都没听见,每个人又都听得醉醺醺的。驾梨扶耙的农人不由得停止吆喝,笨拙的老牛见有机可乘,慢条斯理地甩甩尾巴,脚步虽然放慢,蹚起的水花依然四处飞溅。整个田野就是一副水墨画,给人一览无余的赏心悦目。芒种,忙种,抢的是时间。一招一式,都是高强度的考验。但在秦庄的田地里,辛勤的劳作成了享受,是天高地阔间,带着小农气息,自给自足式,自得其乐的愉悦。
村庄有条路,是通向镇上的唯一道路。因在圩区,水面丰富,路要绕过沟沟渠渠和几个水塘,就显得阳刚之气不足,而柔润有余,扭扭捏捏地拐了几个弯才跑向远处。
春桃家的田,在路的第一个拐弯口。田和路有着孪生子似的默契——田是个脖子,路就是围在它上面的围巾。过这段路,必定绕过春桃家的田。在春桃家的田里干活,不用分心就能从水田的倒影看出来来去去的人。这个极小的便利,一不小心成了春桃爸爸许建盘的福利。许建盘弓着大腰,左手拿着一把秧苗,右手反复从左手分出一撮,迅速插进田里。动作灵巧。灵巧被不停地复制,就成了机械,成了程序。机械和程序不需要感情后,人就变成了插秧机,还有其它机器。秦庄的人不相信机器——能够代替人插秧的机器他们只听说过,非常遥远——还是对自己的双手有信心。在插秧的活上,春桃妈妈对许建盘不屑一顾。夫妻俩一道在田埂头起跑的。虽说没有裁判发令,但两人谁也没有抢跑的心,李兰没有,她不需要。许建盘更没有,他乐得跟在李兰屁股后面,越远越好,远到两人之间的水面有一定空间,形成一段安静的水面。水面安静下来,实际是给了许建盘一面镜子,尽管“镜面”稍显浑浊,也就是个出土的唐代铜镜的效果。可贵的是它让许建盘不起身就能透视到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了这面镜子,许建盘总有那么几次会直起身捶着腰,摇头晃脑地在田里搞一段“课间操”。三番五次,他的表演引起了因为超越而在他后面的李兰的注意。
“你这是替日本鬼子干活呢?一会歇,一会歇的。”李兰的双腿插在田里,腰依然弯着,依着水面把话送了过来。牵涉到日本人,李兰话里的调侃就有了石子,经过一段飞行,砸向许建盘时分量已是不轻。
“别提小日本,他们比你狠不了多少。”许建盘看看小路的远端,同时左顾右盼了一下。“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兰不解地问:“什么日子?”
路上没人,许建盘还是压低了声音:“春桃他们学校今天公布预选成绩!”
“春桃不是要到晚上才回来吗?”李兰看看西边天上的太阳,“还早呢。”
预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特有的一种考试方式,是高考前的选拔性考试,预选的结果决定学生有没有资格参加高考。那时参加高考有严格的指标限制,需要在正式高考前,来一次惨烈的厮杀。春桃就读的临江镇中学这一届高中有三个班,两个班理科,一个班文科。一百八十多人,根据县里下达的指标,能走进县城考场的也就六十人左右。五月末预选,被淘汰的直接回家,留下的再复习一个多月,参加七月的高考决战。明知有三分之二的人必须提前回家,但学生和家长谁也不愿先回来的是自己。不仅关系到上大学的机会,还关系到面子和荣誉。尽管过了预选上大学的机会也是微小,以临江镇中的水平,每年录取到专科以上的学生不会超过二十人。但谁都会认为,自己就是二十人中的一个。况且,倒在决赛的赛场,终归比在预赛就淘汰要体面不少。无论什么年代的高考,都靠梦想生存,梦可能在理想中实现,理想也可可能在梦中破灭。高考让无数人无奈地诟病,诟病后还得接受它宿命式的公平。但曾经有那么一个阶段,高中毕业的学生为了赢得高考的资格,上考场砥砺前,先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
春桃这届的同学在秦村有四个。两个男孩秦昊和光江,秦浩上的理科,光江选的文科。还有一个女孩守桃,和春桃一样,上的文科。守桃七岁时,妈妈生病去世了,爸爸王铁匠便没再续,借着一炉炭火和一把铁锤,还有常年不绝于耳的叮叮当当声,把守桃拉扯成一个大姑娘。王铁匠供守桃读书,心里却并不希望她考出去。王铁匠有他的想法,守桃大了,自己也不打算再娶,把姑娘留在身边,招个上门女婿,撑起铁匠铺,过日子不是问题。自己老了有依靠,一手带大从未离开的姑娘在身边,心里也踏实。在四个同学中,守桃的学习压力最小。王铁匠的目标就是她的目标,她早做好了预选结束就回家的准备。其实,回家是不用准备的,不再去学校挤在人山书堆里,就有来无往地完成了任务。
太阳像个赶路的人,走了一天显然累了,坐在西边不远处的老山上歇脚。有水就有山,长江在下游的水势平静,堆起的山也比较和缓,不高,不嶙峋,没有气势,所以也不骄傲。可对常年看着长江开阔江面的秦村人来说,老山是雄伟的,阴雨天甚至是深不可测的。只要天晴,秦村人判断一天光阴的结束,都会习惯地看老山。秦村人祖辈的口头禅是——太阳都落山了,还不抓紧做饭,抓紧喂鸡关鸭。太阳掉进老山的背面,意味着这一天就结束了。对秦村人来说,起码在视觉上是这样的。
很少有人在太阳掉进老山背面后,会去想山那边是什么样的光景。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多,但肯定有。光江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光江还只局限于想,到现在他还把这个想法放在心里。老山距秦村有段距离,具体多远,没人实测过。光江估计——骑车来回,再加上上山下山,还有在山上逗留的时间——至少得用上小半天的时间。
光江测算的时间,是经过讨论,有着充分的依据。
光江、秦昊、春桃和守桃都没上过幼儿园,那时农村孩子没有幼儿园,整个村庄,村庄周围的田地,树木草堆,狗窝猪圈,都是幼儿园。完全是放养,反正不掉进到处是水的各种形状的水里就行。
四个人一起玩着长大,一起上了村里的小学,又一起去镇上上了初中和高中。初中以前他们一道来回,上学放学,相互张罗着一起走。进出看少了一个还会等一等。
初二开始,确确地说,是初二上学期的冬天,他们开始分开去学校。也分开回家。当然,也不是绝对分开,光江和秦浩,春桃和守桃,会各自组合着走。没有人提出要分开,要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走。他们觉得要分开,就分开走了。就像家里孩子长到一定程度,就要离开父母的床,自己单独睡觉一样。自然,却又必然。
只是,这样的分割,敏感的女孩子心犹不愿,调皮的男孩子也心有不甘。青春期原本就是生命成长过程中个体和社会的一次昂贵,想勇往但不能直前的碰撞。分开,是形式上的相对,不分,成了心思上的绝对。他们不约而同就达成了默契,进出村庄和学校一段距离时,各走各的。走着走着,走到了一起。走着走着,又走到了分开。
走路不经意间,就有了隐蔽。隐蔽实在是让人神往,像反特片中描述的地下工作者,那种神秘感,让你欢喜让你忧。欢喜带来甜蜜,忧伤长出期盼。老师家长每天枯燥的唠叨,没完没了地书本、作业、试卷带来的压力,在路上被暂时抖在了身后。
光江不是个搞怪的人,在春桃和守桃面前,却很会搞笑。
农村,城市,过去还是现在,早起迟睡,顶着星星出门,披着月亮回来的总是学生。年级越高,起得越早,睡得越迟。
冬至的早晨,光江和秦昊按平常时间,六点钟出门。他们知道,差不多这个时间,春桃和守桃也会一起出来。
冬至夜不仅量不出长度,也算不出厚度。就是天地混沌。夜色无边无际,即使在早晨六点,依然深不可测。人丢进去,就没了踪影。光江和秦昊需要凭各自的脚步声才能知道在彼此的身边。好在路很熟。村庄的空气里满是烟火味,昨晚焚烧纸钱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两个世界间的往来和惦记集中在一起喷发,过了一夜依然挥散不尽。
出村口不远有座土地庙。土地庙不高,却是村里中老年人心中最威严,最有力量的建筑。逢年过节,烛光灯影闪烁,很是热闹。村里无论谁,到这里都很觉悟,虔诚,一副洗心革命的好姿态。孩子打小目睹这些场景,土地庙和庙里的菩萨爷爷给他们的印象温暖,和谐。秦昊和光江选择在这等春桃她们。两人歇下脚。村口有亮光在抖动,她们出来了。她们建议光江和秦昊也带手电,他们心里很不屑,嘴上说麻烦,就省了。
光江突然从肩上摘下书包,塞给秦浩:“拿着。”
秦昊以为他尿急:“你不会在土地庙撒尿吧!她们马上到了。”
“撒什么尿?看我在菩萨老爷爷面前吓吓她们。”
光江摘下棉手套,揣进大衣兜里,把双手在嘴边用力哈了几口暖气,合在一起,用力拍了几下,又弓起身子,将双手合在嘴边,鼓足劲,发出“哦,哦——,哦……!”的叫声。
秦昊明白这家伙是在学鸡叫。叫的还行,中气比村里的任何一只老公鸡都足。
鸡叫没有吓着女生。她们人未靠近,手电筒的光朝他们的位置绕了几个圈,声音先送了过来。
“哟,公鸡挺卖力啊。别人没吓着,把鬼给招来。”是春桃。
听到声音,光江赶紧扯秦浩胳膊:“躲起来,躲起来。让他们找不着。”
秦昊挣开:“黑咕隆咚的,往哪躲啊?”
“土地庙后面。”
“你躲吧,我蹲路边上。”
“快点,来不及了。”
说话间,手电的光已圈住了他们。光江不死心,用手摸着土地庙的墙往后跑。他想光能刺透黑夜,总穿不过土地庙的墙壁吧。不让她们找一阵,他这只公鸡就白叫了。
几乎是春桃和守桃站在秦浩面前的同时,光江在土地庙后发出了一声惊叫。
秦昊把光江的书包递给守桃,拿过春桃的手电筒,扶着土地庙的墙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过去。
手电光所及,光江的一双腿插在土地庙后小沟的泥水里,手抓着墙边的一棵小树。
秦昊拉出光江,回到路上,光江瑟瑟发抖。公鸡变成了落汤鸡。四个人在黑暗中通过呼吸面面相觑。
春桃把手电递给光江。“赶紧回家去换,我们在这等你。”
“他这个样子敢回家,他妈不把他揍扁。”秦昊常去光江家,知道光江妈妈秦爱霞收拾光江的雷厉风行。
“那怎么办?不能这么冻着呀。”守桃也急了。
“还是我回去拿我的来给他换。”秦昊想,没有其他办法了。
光江赶紧制止:“千万别回去,你家知道,我家也知道了。”
犹豫间,光江跺跺脚,说:“赶紧走吧,走起来不冷,到学校再说。”
三个人簇拥着光江,光江可怜的双脚每迈出一步,球鞋里的泥水嘎吱叹息一声,春桃和守桃的心就哆嗦一下。真的冷,冷的心跟着疼。
班主任是个好老师,没有多问原委,拿出自己的裤子鞋袜,给光江换上。乘早自习,春桃和守桃做贼似地赶忙将光江换下的物件,夹到女厕所洗干净,交给秦浩送到食堂烘烤。放学前,光江换上,干净利落地回家。
光江躲过一劫。他们的学生时代多了个秘密。四个人,一起的。也许多少年后,想起来,会笑,会心动,也会酸涩。人会长大,秘密青春不老。几个人经营一个秘密,是共同的幸福。
预选到预选成绩出来,大约十天的时间。所有的人照常上课,说不清谁会上,谁会下。既然都有可能上,那就会冲高考,一天时间也不能耽搁。即使守桃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也必须坚持到成绩出来。否则就成了逃兵,心虚的弱者。一个人的默认失败,和一群人的集体失败,带来的冲击不同。人在面对失败时,总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与一起失败的人一起走,是最好的掩饰。
守桃不提前离开,不是欲盖弥彰。她不在乎失败,不在乎上不上大学,大学远比十一年一手拉扯大她的爸爸要显得遥远,模糊。她在乎的是,预选成绩一公布,她和春桃他们就要分开,从此,各走各的的路,去过不同的日子。想到成绩公布后的日子,守桃的心就会疼痛难忍,就会默默流泪,她知道自己是舍不得。这些年,除了爸爸,他们三个人,是她的陪伴。曾经,她很知足,别人有妈妈,她有他们。他们一起长大,可是现在他们要离开了。尽管难受,守桃还是想他们三个人都能顺利过关,顺利地上大学。人可以有同样的心思,但不可以走同样的路。
明天学校将公布预选成绩,下午提前两小时放学。难得的喘息,没有人欢呼。
满校园都是高三年级一年一度的重重心事。没有人收拾课桌上抽屉里峰峦叠嶂的书本。留下来的会继续跋涉,提前出局的将毫不眷恋地舍弃,在心里狠狠和它们划清界线,划出一道鸿沟,比王母娘娘在天上划出的银河还要宽三倍,也狠心三倍,绝没有鹊桥,完全永不再见,赌一辈子气的决绝。每年预选后,学校重新调整合并教室,在学校后勤忙碌的花工,就迎来一个盛大的收获季节,他厚实的平板车要吱吱呀呀地跑上两三个来回,还要老伴助力,才能清理干净高三空出的教室。
春桃他们四个人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以前,他们会在出校门走一段后集中。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一起走了。说不上不约而同,也说不上是心愿,或者默契。就是想一起大大方方地走一回——从学校到村子,从老师同学的众目睽睽到家长疑神疑鬼的四目相对。
一条路——从欢快懵懂的少年走到身型,心事都波澜起伏的青年——走了六年,今天这一走,反而没了话语。什么都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谁先开口都不合适。
各人都揣着心思,生怕一不小心就戳破了什么。守桃理解大家的意思。她觉得先说话的应该是她。
“干嘛都不说话,这可是你们三个陪我走的最后一次了。”
秦昊心里认可守桃的话,屡次摸底的排名挂在教室后面,老师发明了个“可能线”——每次在排名前三分之一人名字的下面话一条红线。红线鲜艳夺目,粗大,厚重,一点不喜气,面目狰狞,咄咄逼人。文理科班,秦昊、春桃每次都在红线之上,秦昊一般跑不出前五名。光江七上八下,红线上下乱窜,老师说他像井里的水桶,跟位置没关系,关键是里面有没有水。守桃每次都是仰头看着红线,是远视。不过守桃很好,看就看了,一如既往,心跳变化也没有。好在学校执行的是丛林法则,老师的“狩猎区”只在红线附近上下的乔木区,稍远的灌木丛,不是他们的顾及范围。
不过,秦昊还是说:“也不一定,可能守桃你这次大考就发挥出来了呢。”
未及守桃开口,光江接过了话:“可能什么呀!不上就不上呗,我留下来陪你。”
守桃的脸悄悄红了一下:“谁要你陪?”她不知道光江的话从何而来,心里还是有受用掠过。
“光江你也别自作多情,守桃不是你想陪就陪的。人家的身价高着呢。”春桃的话,在转弯,带着细腻的安慰。
“就是,光江。人家守桃爸爸要给她找个上门女婿,继承他的钢铁事业呢。”
光江不服:“我怎么就不能继承了?只要守桃同意,我不仅继承,还要发扬光大,说不定弄他个钢铁厂给你们看看。”
秦昊继续调侃:“就你那细胳膊,还整天不吃早饭。你以为记住全世界的足球明星,就是运动健将了?”
秦昊的话有个典故,在临江镇中无人不知,为光江赢得不少非官方荣誉。光江这家伙,记忆超群,聪明绝顶,虽然到现在还看不出他有任何落发谢顶的可能迹象。他背诵英语单词和物理化学公式的能力,在临江镇中无人能及。各个任课老师验证后都点头认可这个奇才。可是光江兴趣广泛,一个农村孩子,他疯狂地爱上世界各地八百杆子也打不着的足球明星。八十年代中期,整个秦村只有一台九村的黑白电视,高高锁在村委会会议室文件柜的玻璃门后。《射雕英雄传》播出后,这台电视机奇货可居,荣誉和价值随着黄蓉、郭靖一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走上了华山的顶峰。光江也喜欢黄蓉,但他不爱“射雕”。别人看电视一堆人,他看电视一个人。当然,他有先天的便利,管电视的大队秦会计是他舅舅。还有,他看的时间通常是深夜,次数也很少。全国人民也没多少知道一场足球有几个人踢,电视台也就懒得去播。猴年马月的一场足球赛,踢了可能是三个月,半年后了,中国的电视才偶尔想起,播放一段录像,他也知道,一定会守在电视机前看。更要命的是,光江对足球的爱是博爱,是解放全人类的胸怀。他爱巴西代表的美洲,爱意大利、英国代表的欧洲,也爱喀麦隆黑人兄弟代表的非洲。地球上的球星,能知道的,他都记在心里。记的可不仅是名字,他做功课,在脑子里画一张表,每个球星的国家,年龄,俱乐部,场上位置,取得的成绩,身价,结过婚的包括老婆,做了爸爸的包括孩子,一一归类。于是,光江成了临江镇中的才子,才子太专业,也非常较真,关于足球的知识容不得半点含糊。学校的体育老师不敢谈足球,谈不好就会激怒他,自取其辱。不过,光江实在是曲高和寡。所有人听他讲时,五体投地,一转身,还是觉得有这个精力背英语单词,记数理化公式合适。
光江不管别人,狂热有增不减。老师警戒了几次,被他大有走火入魔的趋势给击退回来。
秦昊劝他,先弄好学习,足球到大学再慢慢爱不迟。光江大义凛然地反驳,爱已如此深刻,你能忍心舍弃吗。一副男人痴迷,舍生取义的无赖嘴脸。
光江知道秦昊的话,话里有话,对他过去的不听劝,浪费一副好脑子心存不满。这份心存的不满,他想用心存感激来回应,但他不想说,尤其在明天成绩出来前不想说。
光江说:“听天由命吧,长江的水哪段都养鱼。”
光讲的话一下把气氛弄得沉重起来。大家又都恢复了沉默。虽然早放了两小时,路显得格外冗长。心思忙而乱,慌张的长。
不远处已见村庄的轮廓,他们并不想早点走进去,回各自的家。
进村的路穿农田而过,不远处是条河流,属于长江的第三级支流,兴修水利时挖来引排水用的,挖出的土堆沿河对岸堆放,自然形成了河堤。几年前,有人在河堤的一块地种上了桃树,冬去春来,桃树茁壮,养成了桃林。河泥肥沃,桃树生机盎然,一派的繁华。为来往便利,种树人在河边用树棍拼接搭了个窄窄的跳板,延伸至水面稍许,俨然一个小小的渡口。立在水里的木桩上,殷实的麻绳牵着条小木船。木船很小,营养也不是很好,瘦得像常州古淹城出土的独木舟。主人不在,它闲来无事,静静地兀自横在水面和阳光下,懒散地瞌睡,抑或静静地想着心事。不远处的老山,像个魁伟的汉子,深情地日夜守望。小河回应,理所当然地表现出该有的处女般的温婉。秦村的好,就在于这依山傍水的气韵。
每日路过,因风霜雨雪,或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并未留意此景。今天夕阳西下,再加心情使然,顿生无限意境。
此情此景,默然似乎与无语最为般配,即便性格活泼的光江也欲言又止。
四个人对看了几眼,没人说去河边,也没人说不去,自然而然地下去了。
河边有个露出脑袋的小石块,光江哈下腰双手使劲将石块揪出来,再用力扔向河里。用的还是初中体育课上抛实心球的动作。水花四溅。小船的梦被惊扰,不安地随水波晃了晃身躯。复归安静。
秦浩打破沉默:“对面是桃林,脚下是渡口。”他看看春桃和守桃,“身边是两朵桃花,我们就称这里是桃花渡,怎么样?”
“桃花渡?好诗意的名字。”春桃说,“书上看过,南京有个桃叶渡,很知名的。”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讲的是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和他女朋友桃叶的故事。”光江随口诵出。这家伙确实记忆超群。
守桃说:“我有个想法,以后,我们四个人每年都来‘桃花渡’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没接守桃的话。守桃有点失望,呆呆地看着对面的桃林,目光里涌上亮晶晶的黯然。
光江不顾守桃的表情,继续没心没肺地表述:“我还有个愿望,就是爬上老山顶,看看太阳下山后,山那边的景象。”
还是没人搭话。无声未必胜有声,有时还是选择无声的好。
光江自我解嘲:“能一起去最好了。不能一起,我自己一定要爬上去看看。
高考预选的成绩公布了。
守桃没有去学校,她早就在心里设置了结果。王铁匠惯如往常,一大早起了铁匠炉,叮叮当当地锤打。火苗和力气仿佛比往常更旺,更厚实了点。
秦浩发挥稳健,进入了前三名,是上升的势头。春桃排名不高,也正常入选。意外的是光江,不仅没入选,差的还比较多。
学校很公正——公正是把双刃剑,到了不留情面,给人看到的就是残酷——把所有人的分数按文理科从高到低排出来,张贴在公告栏。用的是森森的白纸,末了盖上通红的公章。安民告示的意味颇浓。在入选的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毛笔划上一道粗粗的红线。是以上以下的意思。如此的布局并不符合家长和学生的心情,喜气的终究是一圈,惨白的却是一片。告示贴出不到五分钟,就被人冲上去抓了个稀烂。没人追究,历年如此。学校立即贴上原样的第二份。第二份贴上时,人已散尽。
春桃的身形倒映在许建盘面前的“镜子”上,被他迅速地捕捉到了。
“回来了,回来了!”许建盘招呼着李兰。两人丢下手中没插完的秧苗,忘了捶腰,费力地向田边跋涉。
许建盘左右四顾,放低声音:“桃子,怎么样?”李兰盯着女儿的脸,目光炯炯。
“过了,不高。”春桃嘀咕了一声。
“过了就好。”许建盘和李兰一整天的焦虑和疲惫尽释。两人蹲在田埂旁的小水沟边,捞起水花冲冲满腿的泥浆,放下裤脚。李兰的裤腿卷着三只不大的螃蟹,落到地面,回回神,就想跑。徐键盘伸手将它们抓到一起。
“赶紧回家。”
路上,李兰凑近春桃的耳朵,问:“他们几个怎样?”
春桃把头一偏:“问人家干嘛呀?”她看到另一边的许建盘也是满脸的询问。
“你这孩子,一个村的我问问怎么了?”
春桃不耐烦地说:“秦浩第三名。”又叹口气,“光江没过。”
夫妻俩对视一眼,把春桃拥在中间,回家。
高考在县城举行。校长亲自领着学生赴考。家长纵然心事满腹,也只能送出门口。最是决定农村孩子命运的考试,以举重若轻的方式进行。秦浩肩上挎只泛黄的帆布包,装了书本和笔,再塞进一套换洗衣服,就顶着七月暑天的流火随大部队出发了。
学校包了个靠近县一中考场的两层小旅馆,楼上女生,楼下男生。住的是通铺,十个人一间,比部队的军营还阔气。旅馆的位置好,但条件很是一般,挤在楼房之间,光照不足,尤其一楼阴暗潮湿,蚊虫肆虐。校长担心学生睡不好,亲自下到每一个房间,让大家每人买一瓶风油精,驱蚊防虫。
秦浩花三毛五分钱在旅馆门口的百货店买了一瓶风油精。水仙的,名牌。在农村,从未用过的玩意。天气太热,晚上,洗完澡,身上不断冒汗。秦浩擦过汗,将风油精抹在身上,一股从未闻过的怪味洋溢开来,抹过风油精的皮肤被什么牵着在移动,一丝丝凉凉地游走,带出起起伏伏的不安感。秦浩十分相信风油精地躺了下来。可是不一会,身体又开始燥热,汗不停地渗出皮肤。秦浩翻了几个身,坐起来看看其他同学,三个骂骂咧咧地出去乘凉,离电风扇远的,不管坐着躺着,都用扇子呼呼在扇。
不知是空间狭小的压抑,还是考试前的紧张,秦浩的胃涨得饱饱的,还有隐隐的沉重。从未有过的不适感,让他无法入睡。看看手腕上进入高三时下决心买的电子表,十点半钟。
同学们依旧一片躁动,灯光大开,无人睡着。百无聊赖,秦浩拿起风油精盒,里面有一纸掌心大的说明书。文字显示,滴一至五滴风油精在水里,喝下去可以缓解胃部的不适。看来真是一种神奇的药。秦浩起身倒了一玻璃杯凉开水,拧开风油精宝塔般造型别致的小瓶盖子,想了想,小心地朝水中滴入两滴。绿色的油滴,小球一样撞入水中,翻了几翻,很快被水溶解,不见了踪影。
秦浩抿了一口,很清,很爽。就一鼓作气,把一杯水喝了下去。他想,这下凉快透了,可以好好睡一觉。刚躺下,秦浩发觉自己低估了那杯水,准确地说,是低估了那两滴风油精的作用。就那两滴小玩意在他体内掀起了海啸,天翻地覆地奔跑,把他的肠胃搅得无处存放。秦浩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一具躯壳。他的体内被掏空了,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空洞,只剩下风在里面呼呼地穿行。风不仅自己跑,还带来了恐惧。巨大的让人飘在空中不知下一站在哪跌落的恐惧,紧紧地裹住了秦浩的身躯。秦浩吓坏了,他用求生的本能,下到地上,又倒了一杯凉开水一口灌下去,想稀释那两滴怪异的小玩意。彻底淹没它们,不让它们兴风作浪。秦浩发觉自己错了,水下到肚里,风更大了。不知谁关了灯。秦浩发觉自己身心如烟,越飘越远。为了不消失,他赶紧坐起来,下意识里想证明自己的存在。
秦浩失眠了。或者说,他那一夜根本就没有睡眠,他的睡眠让两滴来县城才认识的风油精给吓跑了。
三天高考,秦浩梦游了一场。走进家门,父母脸上殷切的期盼,把他的魂找了回来。他在江南的七月,挥汗如雨,闷睡了两天。回到人间。
几天后,返校复卷,计算每人的预估分数,填报志愿。学校为每个人量身订做了一个套餐,为秦浩准备的是VIP级。菜单很豪华。秦浩默默地去掉山珍海味,放上几样农产品。本科填了包括农学院在内的几所不起眼的学校,他甚至还填了一个专科学校地质专业的志愿。班主任摘下年轮很高的眼镜——仿佛秦昊扣了他一年最期待的一笔奖金——用凸起的陌生眼球仇恨地质问他为什么,秦浩一句话也没说,草草却又是态度坚决地签上名,放下笔,身影悲壮地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