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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三更碑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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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主阵地,楼无言腰板挺得直直的,哪里看得出这是位百寿翁。在无字碑前发生的种种,尤其是魏寻突然出现他感到心有余悸,但除非是自己亲眼看到人狐变幻,否则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跟几百年前的楼桑扯上联系,岂不是天方夜谭,糊弄小孩子的玩弄把戏。
“无言,不进屋,站门口想什么呢?”西楼揽着武知之的小脑瓜任由她抱着,和往日那种逍遥闲散相比,楼无言看起来表情格外凝重但又多了几分狡黠,似乎没听到自己的话。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西楼在老屋的时候见过,再加上武知之三天两头总提起他们,虽然她自己没意识到,不过西楼对他们倒是多了几分了解,便脱口而出:“楼肆,魏寻,快进屋。一路上照顾这个老顽童辛苦了吧,知之快带他俩去吃点点心。”
厨房里升起了炊烟,香甜味从灶台上的笼屉缝隙里飘出来,绕着未知亭门口打了好几个转儿,一圈又一圈。纵使食欲当头,武知之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她觉得西楼奶奶应该是有话要跟老楼讲。等楼肆和魏寻向西楼道过谢后,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便被武知之揽着胳膊呈“凹”字形,拉进了厨房。
楼无言手心窜着武知之给的小玉蝉,转身朝着银杏树走去,在石刻方桌旁坐了下来,此时炉子里的水已烧开。
他从小罐里夹出几片新叶丢进水壶,然后倒了三杯,放进砌在石桌中间的“曲水流觞”台。
楼宏年和西楼跟了过去,入座后拿起顺流漂到自己面前的杯盏,轻抿一口各有回味。
秋风穿亭,横挂在银杏树那粗壮枝干上的秋千随之荡漾,石桌旁茶缸里的扶桑花也落了几片花瓣。
楼宏年看起来很拘谨,带着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无措感,不知该怎么跟西楼说话,只是紧紧盯着秋千。想到父亲之前说过的话,以及这短短几分钟的观察,他觉得若母亲在世,应该也是这番模样吧!只不过她多了几分独有的洒脱与怡然。
好一会儿他才问道:“爹,这秋千……”
“哦,跟家里那个很像吧,知了像极了你小时候,在秋千上能玩上一整天。要不要坐上去试试。”楼无言看着秋千,目光中多了些柔和。
“小孩子才玩这东西,我都多大年纪了……”楼宏年一脸拒绝。
“扯犊子,老小孩也是小孩,天儿好的时候我还坐会儿,不行吗?”在楼无言面前说老,他表示不服戏谑道。
尽管这样说,但楼宏年的眼睛丝毫未离开过那支秋千。虽然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还是少年的自己整日赖在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父亲坐在旁边喝着茶晃着摇篮,里面躺着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妹妹,他们都在朝着自己笑……
时光荏苒,景嵩和景秀都成了家,自己还是孑然一身,守着父亲留下来的家业。
“你是宏年吧,能这么叫你吗?”
耳边传来温婉的语调,是西楼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答道:“能。多谢您这些年来照顾父亲。”
楼无言觉得儿子还挺会事,想了片刻后便把玉蝉递给西楼问:“知了跟你讲过这玉的来历吗?”
“这不是老武去庙里祈福求来的小玉坠吗?咱知了可宝贝它了。”她接过来后一眼便认出。
两人听后都略有深思,认为绝不是这么简单。楼无言问道:“西楼,我们今天去的无字碑原来是我祖上立的石碑,上面石刻的字与这玉上面后半句一模一样。你再仔细想想……”
她拿起玉蝉,朝光亮处细细看了一遍,似乎想起些什么,表情突然变得很凝重:“无言,你明知道咱知了身上有太多不寻常,注定会有不平凡的经历,但这是孩子自己的事情。她爷爷在世时从不希望你在她身上动什么心思,还跟你吵过好多次,就因为这样,连最后一面你都没见到……”
楼无言重新将她面前的空杯斟满,说道:“你说的我都懂。老武还有咱未知亭这帮老伙计陆陆续续的走后,我也想了很多,仿佛能活这么久全靠了一口气。权当解开我这一生所痴的困惑吧。”
“罢了,真该拿面镜子照照,你们父子俩执着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我保证不要把知了牵扯进多事之端。”
楼无言和楼宏年相视一笑点头,两人看各自莫名的“效颦”感。
西楼望了眼屋内才继续低声说道:“老武去世那天我去医院看过他。当时知了就蜷缩在窗边的护床上,瘦瘦小小竟惹人可怜。护士说自从老武住院以来她一直守在床边不肯离开,直到武功和赵然赶到医院,知了就看了小然那么一眼,便把玉蝉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她,说是能保佑她平安。你也知道没过几天,小然肚子里月把大的胎儿虽说没保住,但好歹身体没受太大损伤反倒恢复的很快,这分明是咱知了聪慧灵敏善良,却成了镇上多嘴舌议论的怪事。”
说完这段愤愤往事后,她才发觉楼肆站在门槛处,这孩子听的入神在意识到被发现后,只是坦然朝自己点头示意。西楼满眼都是这位彬彬有礼少年郎,她觉得让他多知道些以后也能真心帮衬着知了。
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等知了熟睡后,老武才跟我仨明说。他当初给路白扫完墓回家路上,远远看见像是只狼的野兽叼着什么东西朝坡谷上走,老武说他本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婴儿的哇哇叫声传来后他便心软了,就保持着距离跟在后边,等了很久。后来那兽喝了泉水竟然离开了,叼来的东西就留在泉眼边的一块石碑前。老武说他赶紧抱起襁褓中的小知了离开,她就系着这块小玉蝉还发着微弱的荧光,那小手碰了一下老武,他眼泪止不住留下来,这是路白走后他第一次哭。他觉得万物确实有灵。”
“这老家伙瞒的挺深,也太懂我。估计担心我知道知了的来历后,铁定烦着他。”楼无言深深叹了口气,对楼宏年说道:“宏年,你也听到了。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们琢磨不透的,以后如果知了愿意来楼家跟学,就按照寻常门徒去教,她的造化勉强不得。”
“是,父亲。”
武知之端着点心从厨房里出来时,楼肆呆站在门前正好转身看着自己,那是什么眼神?她冷矜了下,一只手端着点心另一只手还牵着魏寻生怕他消失,大步跨过门槛走到西楼跟前,悦上眉梢:“奶,我能多带点回去拿给老妈吗?”
“就是特意给你们做的,我给你包起来。知了,今天穿裙子就乖乖坐在秋千玩吧!”西楼将她用皮筋绑起来的裙角解开后,顺着褶皱抚了几下,心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对魏寻这么亲切,又看了眼那两父子后这才起身,路过门口时拉着楼肆一起进了屋。
“哦。”武知之觉得自己被看透了,爬树要等下次了!把盘子放到石桌上后,她拿了块银杏酥后就坐在秋千上安安静静的吃起来。
魏寻站在她旁边,摇秋千似乎很熟悉。“你能再变成小狐吗,这样我就能抱着你一起玩秋千了。”武知之小声问道。
“哪有这么容易,好好坐着。”
“知了,还给你。”楼无言把玉蝉放在桌子上。
武知之这会儿手中的银杏酥已经吃完,她跳下秋千将小玉蝉系回去,拿起新斟的茶水喝过后又从盘子里又拿了一块,特别自豪的说道:“我爷祈福求来的小玉就是不一般,老楼你这么快就好了,确定不再多带段时间?”
“嗯。你好好保管着。不来吃点吗?魏寻。”楼无言问道。
“我不喜甜食,多谢好意。”
武知之回到秋千上后,想到什么便关切道:“小狐,哦不,小寻,要不要我去冰箱里倒点甜牛奶,看你早上喝的挺开心。”
魏寻笑了笑,该怎么解释呢?只说了句:“我减肥,不宜多食。”
武知之真想把他拎起来,应该不重吧。算了,小狐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再多相处些时间,自己应该会多了解点。
楼宏年听完西楼的话后,便尽量收起了他平日的不苟言笑,清了两下嗓子后,强扯着嘴角扯起家常来:“丫头,你怎么老叫我父亲老楼?”
武知之以为他又要训诫自己,就没理他。把眼睛转向远处,依稀可以看到嵩伯和隶叔在药田里捯饬药苗,听武爷爷说,他俩早先有点洁癖,现在真成了地道的桐谷人。秋千再高些,或许还能看到他俩脸上沾的泥土,她心想。
只好楼无言解释道:“他跟你说笑呢,不是批评。”
武知之挠了下搭在秋千绳上的手,仿佛那还是一只带有茸毛的小狐爪,示意让他推得高些,魏寻本能躲了下,对她的这种深入骨髓的对待似乎多了理解,无奈道:“你真的是……握好扶手。”
以枝干为支点绕着半空悬起更好的弧度,武知之的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了,她发出呵呵笑声。这才回答楼宏年的疑问:“武藏是我爷的名字,我从记事起就听到别人都叫他老武,我爷喜欢别人这样叫他,这是亲切的称呼。而且老楼在我进入高中时给我倒了杯真酒,特别有味道,我才知道之前喝的那些简直都是清水,我觉得老楼是个有趣的人,他把我当成大人看待,还有点爱屋及乌,所以之后就叫他“老楼”了。
“我竟不知道咱知了心思这么深……谢谢把我当朋友。”楼无言拍了拍楼宏年肩膀后便起身,他走到魏寻的边上。
“老楼,都把你送回家了,还这么肉麻。”武知之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就跳了下来顺带将秋千扶稳,说道:“要不我再推你玩一会儿,你坐好,别觉得不好意思,老小孩也是小孩……”
就这样在一众小辈尤其是媳妇面前,楼无言被安排到了秋千上,他此时的内心独白是:好不容易想把你当个小孩推着玩儿,反倒被你当成了老小孩。羞死了……
【坐索道回武家】
西楼知道武功和赵然明天就回沪上,武知之应该很珍惜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就没留她在未知亭吃午饭。拿油纸把剩下的点心小食包好后,放到小竹篮里让武知之带走。
在楼无言嫌弃下,反倒是楼宏年厚着脸皮进屋蹭饭,午饭、晚饭、还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才回武家。因为当天下午他们需要动身回沪上。
所以只有楼肆、武知之和魏寻他们沿着小径原路返回,武知之心情很后,她嘴里小声哼唱着童谣:
采蘑菇的小姑娘
背着一个大竹筐
清早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岗
……
多得像那星星数不清
噻萝萝哩噻萝萝哩噻
……
到索道时,武知之看了时间刚过11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11点半就能到家。她和楼肆先走进去,魏寻看他们站好后随手将门关上,厢体便沿着索道开始向前缓冲起来。
虽然按正常人的思维,绝大概率不会跳出去,因为下面足有十几米的高度,但谁让这人是武知之呢,她还会做些什么楼肆不知,他只是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武知之只好趴在窗户上紧盯他,怒气冲冲的大声喊道:“臭小狐,你又要丢下我吗?”
魏寻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赶紧解释道:“你不是说会我的事情会惹他们担心吗?小知,三更见。”
“你要是取下链子逃跑,我,我就不要你了。”
武知之委屈的坐回驾驶台,魏寻还站在原处朝她挥手,而楼肆不经意间将手抽回去了,想着魏寻特意说的“三更”,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吗,如果不是他完全没必要说明时间。而武知之操控扶手的动作还是那样的精准稳当,丝毫不受情绪影响,看着魏寻往林子深处走去,顷刻停在枝桠上的飞鸟被惊起一片,她猜他很可能变成小狐了!
一路上,两人虽无任何交流却都没感到不自在。楼肆坐在排椅上,从西楼给的布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开始翻看。而武知之趴在地上透过玻璃朝下看,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空中飞舞一样。直至湖面起了阵风,厢体开始晃荡着前行,楼肆的手一直紧捏着纸张,额头上还冒着肉眼可见的冷汗,武知之便合上玻璃上的木板坐了过去。她偏头看了一眼,识得他手里拿的册子是前些日子自己给西楼奶奶抄的话本,给她解闷用的,只是封面被重新包了一层,很精致。
厢体内继续保持静默,似乎能听到外面的雅雀声、水漾声……
“这是你写的吗?”待风停路程平稳后,楼肆重又将紧捏的纸张翻了一页问道。
“嗯。”
“桐谷少有狐狸,但不排除它们的存在。是吗?”楼肆顺着竖排文字读道,也提出了疑问。
“你这是在跟我聊天?”武知之没想到他会扯起话题来,他之前可是多说一句都很难得的,不禁将左腿搭在右腿上悬起来晃悠着。
“算是。”
“这就要问写话本的人了。我西楼奶奶挺喜欢狐狸娶亲的故事,她好像也挺喜欢你,也对,你是老楼的孙儿。她也是爱屋及乌。”
“应该是。”
“与挖坑相比,你真的很喜欢埋土吗?”
楼肆被问着了,顿了好久才回答:“确切来说是埋人。挖坑的深度和方位,我没做对过一次。所以就选择后者。”
武知之总觉得埋人这个词怪怪的,但楼肆坚持这么说就这样吧,她继续问道:“你埋过几次人?”
“今天是第一次。”
“哪里算。我只是躺了进去……”
见楼肆不再回答而且表情很落寞,武知之便解释道:“你说过我挖的很不错,那以后有机会我给你打下手吧!说不定哪天我真的被你埋起来,也算是圆了遗憾……”
“你这是跟我定下了契约?”
“你说是就是吧!”武知之觉得他还是挺好哄的,也没有深思何为契约,是诺言的一种吗?
【短暂送别】
武功和赵然前往沪上的当天下起了牛毛细雨,桐谷却漫天阳光,狐狸娶亲的吉日。
午饭过后,楼宏年跟武功又下起了棋,磨蹭到四点多一行人才动身,武知之将他们送到车站路口,便孤身一人回家。这条路她走了好久,因为中途去了桐谷南街四十四号柳家,那里是宋时安外婆家。一楼虽转让给了镇上的其他人,但还继续着柳氏老字号理发修容店的营生,连店名装潢牌匾都没有变动。
店主是个约莫50来岁的中年大叔,穿着写有大大的“吉”字工作服。见武知之推门进来,脸色中多了几分忌讳嫌弃,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他便在椅子上搭了块布,招呼她坐下。
武知之认得出来他不是本地的,但这反应明显是听闻了那些佐证自己是丧门星的闲谈,她早已见怪不怪,说道:“染发,雾蓝色,一次性的。”
不到半个小时,理发大叔就结束了,他拿着吹风机给武知之吹头发,却见她脸没了半点血色,细看之下还闪着银色的光斑,便紧问道:“妮子咋了?”
武知之听不太懂,以为是赶自己走的意思,即使头发还半干但还是直接起身,放下一张红色人民币,说了句不用找了,便迅速离开。
店主疑惑的开启了今日第一单,他觉得这边人说的话好难懂。当然,武知之后来才知道大叔用北方口音赠予的是善意。
用红帕遮雨,她碎步跑上家门前的拱桥,穿梭于桐谷山间的百川河在桥下流淌着,溪水是有记忆的,这是西楼奶奶说的,那就让它们带着自己这二十天来点滴回忆赴向远方,昨晚是漂亮哥哥第一次爽约,她抱着小狐从三更一直等到日出,他和他们都没出现。
武知之提起被石板梯级上的水沾湿了的裙边,是黑色的,她今天又换回了黑色及膝长裙,这像极了此刻心情,当然也是为了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丝绒裙角粘了蒲公英飞絮,她也任由它们挂着;微风吹拂红帕落了面,她也不管只顾低头往前走。
待走到桥正中央,她透过帕底看到三个人影。
“少年,你为何而来?”
武知之闻声便吹落面前的红帕,答道:“老楼,我回家,你说我干嘛。”
是老楼、魏寻还有楼肆,他们正在桥头等着自己回家。
魏寻走上前迎接“小新娘”,说着武知之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话:“小知,秋后去沪上到我寒舍那里住吧。”
她可还没准备好离开桐谷,便有了迟疑:“……这事缓缓。”
“好。”
魏寻心想破茧成蝶还需时日,或许自己是太着急了。
“你没走?”武知之问楼肆。
“忘带东西就中途下车,明天离开。”楼肆答道。
所以,到底谁才是那只娶亲的“狐狸”。楼无言用拐杖逗趣池子里的鱼,不由琢磨到。
“老楼,知了,回家吃饭喽!”屋里传来西楼的声音。
“西楼奶奶?”这是西楼多年来第一次下山,镇惊武知之好几秒。
“嗯,反正这里空着也是空着,跟你爸说过了,以后我们就搬过来。还有你嵩伯他们。”
“那我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们了!”武知之紧缩的眉头绽开了,尽管肤如凝脂般若星辰。
次日,武知之和魏寻便不见了踪影。
客厅里留有一封书信,上面用工整的隽秀小楷写道:
大西北的驼铃据说很好听,我跟魏寻出门一趟,风沙半月天,勿忧。
望一切安好,我会准时报到!
楼肆看完信后,便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