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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三更碑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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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偌大,久到追溯不到具体年代的墓园,桐谷方圆几十里人家的族谱你随便翻阅,去世的人十有八九都埋葬在这里。楼无言刚来桐谷时问过当地人,来这儿拜祭的后代都说是遵祖训,却道不清其中缘由。
武家世辈沉睡之地,每块石碑上都只刻两个名字,石碑旁都种有棵树,多为常绿乔木。所以,在这里很容易就能找到。
那棵树龄约莫有二十多年,长有精致叶片,淡黄色花朵一年四季都肆意开着的,便是武爷爷在路白去世后亲手栽种的月桂树。
武知之像只没有筋骨的考拉,双手环绕着月桂树抱了好一会儿,七分慵懒三分贪婪。
她记得树上有个鸟窝,西楼奶奶说那是布谷鸟的。此时已经破蛋而出的幼鸟,就在自己头顶正上方边持续不停的呼唤,边任性不堪的排泄。
“唉!”
谅它们正是嗷嗷待哺的年纪,作为懂事的大人,跳起来掀翻它们是不是有点欺凌弱小,经过两秒的深思,武知之绕过脚边那片各型各状的鸟屎,往刻有“武藏路白”四字的石碑走去。
卸下肩上那鼓囊囊的背包,她先取出里面最占位置的东西——包裹严实的大茶缸,把茶缸里栽种的扶桑花身缠着的几层保护膜小心拆下后,庆幸还好只是掉落了几片花瓣。接着开始拔四周高过膝盖的野草,心想它们长势未免过快了。最后用布将每寸碑面上的灰尘全部擦拭掉,这才收手站直身体。
远处太阳正在它日复一日的赛道上缓慢爬坡,武知之朝那个方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松多了!但轻松之于唯一的担心是自己十分钟都没见到银狐的踪影。
在手机点开早上给它拍的照片,界面上出现了惊人的运动轨迹,武知之第一反应是:“哇塞!”于是拎起背包,开始去追那只欢脱劲似乎达到峰值的银狐。
离开前,她将身上那件黑出格调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石碑上面,说道:“一会儿太阳肯定晃得耀眼,给你们搭片荫凉!”
【无字碑】
楼无言带楼宏年来到的地方:
一块平平无常的无字骨碑,一汪碗口般大小的清澈泉眼,一张经年度月被磨得没了棱角的石桩,遍地低矮却葱翠欲滴的草类间点缀着些花骨朵。那些小花骨朵尚未开放,至少楼无言来这儿的几十年间从未亲眼看到过,它们或许是等待着什么。
“宏年,你认为这里怎么样?我打算选为归宿地。”
楼家的人似乎一生都在寻着归宿,为客人寻但始终是为自己寻,所以生离死别对于他们来讲并不是个避讳的话题,反倒是添了几分从容。
楼宏年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罗盘,上面刻有无言二字,是父亲的名字,他先走向父亲站着的位置,罗盘的指向开始左右晃动,他缓慢挪动脚下的方寸,一来二去调整检查确认后,这才回答,但语气中多了激动:“爹,这个点可行。这种福泽地世间罕见!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到这边。”楼无言坐在石桩上,示意他过来,也是时候跟儿子多聊些了。
“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也是我父亲讲给我的。咱们祖上本就是这山野间的猎户,除了拾捡柴火去集市上换点东西,少与外人接触。而寻根问祖这本事,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指点,而代价就是帮那奇人立块无字碑。”
楼无言晃动手里的酒壶,却迟迟没有打开。作为猎户的后代,他们家却没个爱喝酒的人,也罢,自己也是有了兴致才会举起酒杯。
“当然记得。楼肆和魏巡小的时候,我也讲给他们过。只是他俩皮实的紧,问东问西烦的很,你就跟我讲了这么多,我哪里知道其他。”
“哈哈……记住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有次我急了就跟你辩道:去祠堂找你爷爷,让他跟你讲。时间过得真快,你也老了,我还活着。宏年,如果我来到这儿也是受到指点,你信吗?”
“这无字碑不会就是咱祖上立的那块吧?也是,世间万般都循着些规律,有些能解释有些解释不了。爹,我信。”
楼无言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圆,陷入回忆:“你母亲生前总说我忧思过重活的太累,有一天她收拾了行李,让我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而她执意留在沪上,说是要等你长大。我俩之间关系怎么说,跟泉水一样平淡,不过这水是有记忆。听到你母亲去世时,我却顾不得什么寻根问祖,就着旁边的河跳了下去,想着说不定还能跟上她。然后我遇到了西楼,她身上有你母亲的记忆,再后来我随着她来到未知亭,找到了这儿。”
楼宏年转身望向西边天空,朵朵橘色云片中晕着紫色霞光,此时分明是上午,他却觉得恍若隔年,心结解了,看什么都是绝色。
“爹,跟你说件事,我以后就跟你住了!”
“缓缓,再考虑考虑,急不得……”楼无言忙抹了眼角的泪痕,赶紧结束这场父子谈心,指着沿小径走来的那两人三影说道。
“……”
武知之按着移动轨迹寻来,远远望见自己带过来的那三人后,便在手机定位界面重新检查了一遍,银狐停下来的地点也是那里。她心想小狐跑这儿干嘛,只得追了过去。
“怎么不上去,是在等我?”
武知之走到通往坡顶的小径入口停下来,这话不知是对银狐说还是对楼肆说。因为一人一狐很有序的就站在小径两侧,保持着相当远的社交距离,守着各自的阵地。
“嗷嗷……”
武知之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橘色衣裙的一侧往下扯低了点。她蹲下,揉了揉银狐背上的茸毛,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走,小狐。”
“祖爷叫你过去。”楼肆指着那边挥手的楼无言,作为另一种挽留方式。
武知之本想装作没看到,而银狐似乎跟他有种莫名的默契,它噙着武知之手腕上的红帕,发出吃力气息,直往小径上拉。
“好啦好啦,你是没裤腿咬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武知之赶紧抽回红帕,本就伤痕累累这要是再留下齿印,魏寻可绝不会把它借给自己了。
她只得在银狐和楼肆的注视下,乖乖上坡。
到了坡顶,武知之径直走到楼无言旁边坐下,是离泉眼更近的位置,而且石桩热热的。
看着楼肆规矩的站在楼宏年左侧,活脱脱一个痴学的好孩子,连头发上挂着的草穗都没觉察到。他俩就站在那里说了好久,大抵是些寻根问祖,还有他们祖上的事情。那枚楼无言给的拜师锡牌,现在就摆放在柜子里,权当好友互赠,除此之外,武知之既不热衷,也不厌烦,谁家还没点耐人寻味的旧事。
指尖滑过清澈到凝固的水面,荡起几层波澜。
又过了好久,武知之身上沾染的月桂醇香消散殆尽,那两人还是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楼无言自顾自的饮酒,不过这壶是清酒,她能闻的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酒壶截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如饮清茶般却别有回味,想着一场酒后闲聊倒也不错。
“老楼,那无字碑主你认识?”武知之指着银狐静卧着的那处,想着今儿是中元节,老楼应该是带着家人来拜祭。
“算是。你爷爷没带你来过?”楼无言楼无言晃了晃还回来的酒壶,少了足量。
“嗯,他不准我乱跑,说是我小时候被狼叼走过。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分明我记性很好的。但之后偷跑出来几次,爷爷生了场大病,我不想让他担心,就很少出门了。”
武知之心想一年一次总不算是违背爷爷吧,而今天就是那期待已久的一次。
“再喝点?”
武知之站起身来表示谢绝,也是眼不见为净:“让西楼奶奶发现可不好,她会生气的。老楼,我能用布衫给那块碑擦拭下吗?”
“去吧。”
武知之将十指浸在泉水中,待冷矜侵入感到浑身畅然后她这才将手拿出,悬在半空中抖了几下,一番操作颇有讲究和熟练。这才取了隔雨布上面叠好的布衫,蹲在石碑前,先是用布衫轻拭去上面的灰烬,接着回到泉眼处,打湿布衫擦拭石碑的每一处。
楼无言对武知之不闻不问多看多思,愈发满意。
“爹,你觉得小肆选的这处怎样?”
楼无言只看了一眼,便起身揭开石桩下的那块隔雨布,将放置已久的工具拿了过来。问道:“知了,觉得你师兄选的好吗?”
武知之满眼都是银狐寻着他们指的那处原地打转,颇有趣味的模样,便应声:“师兄最好!”
夸赞这种话,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但楼肆生平第一次有了动容。
“时间还早,挖吧!”
挖什么?武知之抬起头对上楼无言那双期待的眼神,便拖着银狐很自觉的挪到一边,压倒了片绿色,开始抚弄小花骨朵。
楼肆拿起铁锹,屏住呼吸沉下心来,却迟迟未落下,或许这是祖爷的归宿地,太紧张了也有可能。
“知了,你试下?”楼无言觉得武知之太把自己当外人了,这下铁锹可是他们楼家最庄严和谨慎的时刻,她却懒洋洋的逗趣狐狸。
“哦。”武知之在楼肆选的那处往左侧挪了半寸,举起铁锹直接插进去,继续铲土堆在一边,仿佛挖出了兴致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挖好自己能躺进去的容积,这才停下,站起身来询问:“老楼,这样够吗?”
“知了很厉害,不过还差点,后面交给你师兄吧!”
楼宏年向父亲投去了钦佩和羡慕,他觉得送锡牌给武知之是明智之举,小丫头天赋很好,就是总不上心,只要多加指点,楼家家业在她手里说不定能做的更好。
“挖坑,你很擅长。”楼肆接过铁锹,对她说道。
“了无羁绊而已。”
“老楼,我能替你先体验下是什么感觉吗?”得到楼无言的准许后,武知之便脱掉鞋子平躺进去,银狐卧在她的腿上,她闭上眼睛它也闭上。感受了一番后断断续续说道:“泥土中夹着芳草味道,身下的土暖暖的……有流水声和蝉鸣……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老楼,楼大爷,楼肆大人?”
这截然不同的称呼差别也太大了,使得楼无言和楼宏年同时看向楼肆。楼肆没给他们琢磨的机会,便拎着铁锹到石桩那边坐着。
“知了,我们仨都在呢。咱们该回家了!”楼无言回应到。
他们都没注意到无字碑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浅浅字迹。
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通身发着莹绿光的蝴蝶,一只精准落在武知之的鼻尖上,她脖颈上的小玉蝉也发出同样光芒。其他蝴蝶便绕着无字碑不停飞舞着,不肯离开。
“宏年,去看看那些扑棱蛾子。”楼无言正在细心的培土修边,泥土掉落至武知之的裙子上面,她也丝毫没有动静。这是睡着了?他便让楼宏年探个仔细。
“爹,这很怪异。”
“怎么了?”
“提笔人是“楼桑”,咱家祖上。”
“还有呢?”楼无言忙转过头问,好巧不巧错过了坑里更为怪异的变幻开端。
““三更碑骨,未约重逢”八个大字。爹,旁边浮现了一只石刻狐狸,跟丫头的银狐一模一样。”
楼肆闻声起身,却在土堆旁停下,低声问道:“楼爷,您是让魏寻去市里了吗?”
“嗯。你俩在那儿看什么,丫头睡着了?怎么在哪儿都能……”
楼肆希望的是得到楼宏年的确认,才能解释这个现象——魏寻为何会凭空出现在此处,蜷缩的姿态跟银狐一模一样,而银狐却无半点踪迹。
魏寻坐起身来,先是拂去那身涟漪橘色罗裙上的泥土,便主动接受他们的疑问和俯视,这种见面他倒是没想到过,总得给个说的过去好理解的解释。
“你是谁?是人还是狐狸?魏寻在哪儿?”楼宏年保持着一贯敦实的口吻开始连环追问。
“魏寻,我一直都是。狐狸,它不就在碑上面吗。”他答道。
“你是祖上楼桑说的那位奇人?”楼无言站到楼宏年前面,给足了礼遇。
“奇人?你家族谱志可没记下这段沉年旧事。桑子倒是守约选了这处立碑,还让你们带着她给找到了,看来缘分奇妙得很。”他答道。
“你呢?没什么要问的?”魏寻看向楼肆。
眼前分明还是那个救自己于迷雾深林的人,“没有。”楼肆冷淡说道,便倾身拾起武知之的鞋子,往泉眼那处走去,冲洗好上面的泥土后,重又站了回去。
“之后我会离开楼家,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不足为外人道,桑子的后人也会这样做吧……”魏寻的承诺很强硬,却带了点伤感与悲凉。
楼宏年扶着楼无言略微颤抖的手臂,稳当的站在湿软的泥土上面。
武知之扑棱着伸展四肢,打破了这严肃的气氛,她用手挠了挠鼻子,蝴蝶便消失了,连同碑面上浮现的痕迹也跟着不见了,似乎它们从来都没出现在楼家祖孙三人面前。
“该醒来了,小知!”
这声音是?她从坑里坐起来后先看到的是魏寻,他戴着刻有“约”字的细链,额前一撮银色发丝,眉眼竟跟小狐瞬间重合了,应该是在做梦。有只手朝自己伸来,武知之便任由其拉着自己爬出坑,手心有湿热的汗迹。
“松手。”
“哦。”
“穿好。”楼肆将鞋子摆在自己脚边。
“谢谢。”
这是标准楼肆式对话,老楼与楼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还挺真实的。
武知之蹲下等着它跳到自己怀里,迎上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仿佛提醒自己这里是现实。她掏出手机看了定位界面,小狐的确在这里,就是眼前这人的位置。
一时吞吐不知云边,武知之这厮转身离开。楼肆倒是对她什么都不问感到些许诧异,只看到她跑向泉眼,双手捧起清水不停击打着脸颊。
武知之耳畔突然响起那句话:挖坑,很深,准备埋东西……我也喜欢埋人……旁边走过来一个人。这是楼肆说过的,不正是现在的场面吗?她不禁感叹,老楼家的人都太厉害了吧,能未卜先知!
小狐是一直都陪伴着自己,它是亲人是朋友,多希望能听到它的声音,告诉自己每次消失之后它都过的很好,而眼下却都实现了,小狐以另一种存在活生生的出现。
重整心绪不是那么激动后,武知之满目都是盈盈笑意,朝魏寻说道:“我是抱不动了,你自己上来吧!”
待魏寻出坑后,武知之很自然的牵着他走到无名碑前,深深鞠了一躬,诚恳说了句谢谢!她依旧于这原本还是荒原之中,当脚下的花骨朵顷刻全都绽开时,她小声说道:“原来那只消失在秋天的小狐,就是你啊!”
“被你发现了。”魏寻任由她牵着,红帕于他手腕轻轻摩挲。
武知之朝楼无言征询:“老楼,以后我每年都来这儿祭拜,行吗?”
“嗯。”
“老楼,这无字碑主的名字能告诉我吗?人都希望自己被记得。”
楼无言走向前,苍老的手指抚摸碑面上消失的行行刻印,说道:“知了,这上面写着我祖上楼桑的名字,至于碑主是谁?”他看了眼魏寻,便三缄其口:“……以后自会有人告诉你。”
她凑近仔细瞧,空空的石碑上什么都没有,轻声问道:“小狐,老楼说的你能看到吗?”
魏寻摇头佯装无从知晓。
无论上面有什么都作罢,她反正觉得带他们三人走这一遭,绝对是意外之喜。
回未知亭的路上,武知之抱着扶桑花茶缸,还是牵着魏寻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楼肆目视前方走在她另一侧,楼无言与楼宏年跟在他们身后。
“小狐,魏寻,大表哥,狐狸仙?我应该怎么叫你?”武知之悠悠摆动拉着那只变得纤长的“小爪”,用着高八度声音宠溺问道。
“小知,我这会儿是人,收起你那傻笑。”
武知之揉了揉已酸待废的腮帮子,恢复正常语调:“那就寻先生,小寻先生。楼肆说你还在大学教书。哪个大学,我去你那里读书吧!”
“好。”魏寻觉得纵是同样的称呼,武知之说的这句却格外声声入耳。
“我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家人,老妈好不容易有了小宝宝,她会担心……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
武知之觉得无论是小狐还是小寻先生,都是一样的乖!本想继续问红帕的事情,身后传来老楼愈发急促的喘气声。
她放慢脚步问道:“老楼,你的心绪乱的很,怎么了?”
“估计是天气太燥,一会儿到家就好了。”楼无言只是这样答她。
武知之将小玉蝉取下递到他手里,说道:“这个你先拿着,它能帮你凝神静气,等好些后再还我。”
“好。知了,上面是写着什么?”楼无言毕竟年纪大了,瞧不清那些精致的小字。
“桐谷月下,蝉鸣声声,三更碑骨,未约重逢。”武知之凭着记忆复述道。
之后的路他们走的很安静,那八个字久久回荡在耳边。直到几间红瓦绿栏的屋舍出现在小路尽头,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的老人朝他们挥手,这才有了动静。
“西楼奶奶……”武知之看到她后,便甩开手撒腿往前跑。
“你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