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色惹她》锦鲤罐子

24、三更碑骨（二）

　　早饭过后，其他人有说有聊一同出门，估计这会儿已经各奔各的去处了。
　　家里空荡荡的，只剩武功和赵然，以及客厅靠墙处堆摞着的十几个打包仔细的硬纸箱，纸箱上面贴有标签，写着物品的名称、数量和重量，一切井然有序，这大概是武功退役前形成的肌肉记忆吧！

　　赵然在把小玉蝉交给武知之后，身心一片静谧舒畅，就安心的回房睡个回笼觉。
　　武功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待结束已过9点。起身准备离开，这才注意到标本台上平摊着二十几张A4纸，上面的笔墨已干，估计是放了一晚上。一本黑色笔记就放在中间，封面上写着“夏暑日志 武知之”。

　　没有挪动那些纸张，武功只是拿了笔记本重回书桌那边，坐下来仔细翻看，这种想到什么写什么的风格，读起来倒挺有意思：
　　从暑假第一天开始记录，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一切如常，我有好好生活。
　　大暑那天，记录有所变动，写着：今天接妈妈回家，她有点疲惫。沪上来了两人，应该是劝妈妈回去。帮老爸去所里送昆虫采样，门卫大爷聊起了地下实验室，最近送进去的东西挺神秘。回来的路上车翻到沟里去了，摔破点皮，还好遇到宋时安送我回家，他什么也没问。
　　一支精巧的夜昙标本夹在纸张中间，虽然已经压得展平，但幽香却似乎藏进字符间。

　　大暑之后，恢复原来，写着：一切如常，我有好好生活。
　　末伏那天，写着：昨天夜里，下了场好大的雨，想到老屋可能抵挡不了这种天气，我就跑到湖边乘索道直冲那边，似乎也没有那么怕水了！屋顶破了条缝，雨水倒灌进正堂，那群可爱的老人竟然还在睡觉。修房顶时，瓦片刮破衣服，划伤大腿，虽不出意料痊愈很快，但这次喝了老楼的酒才止住刺骨的疼痛感。不过，老爸别担心，我只是听你的话如实记录。
　　……
　　最后一页，武知之用着凌厉的字峰写道：你们是在西京吧，等着。

　　武功以为这是女儿跟宋时安之间的约定，看完后便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平整躺着长达两年的二十本生活记录。根据刚才看到的内容，他立刻将鼠标移动到名为WZ第三季度体检报告的文件夹，删除了部分记录，但并没有关掉电脑，只是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两年前他收到昔日战友的联系，受邀去了次西京，后来却演变成了不可推却的命令。
　　10点整，界面上如期弹出一个黑色对话框，写着：东西发过来。武功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将刚才的文件夹发了过去。

　　十秒后，对方写道：生活记录。
　　武功又打开了抽屉，给笔记逐页拍照，想起对方已经很久没提出这个要求。但什么也没有问，继续发了过去。

　　同一时间，离西京第一医院相隔两条街的私人别墅，中年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将轮椅停在摆满茗香红烛的院落小径，拿起毛毯盖在女人腿上。男人将手机放在立架上，跟着靠在轮椅上的女人的阅读速度去翻页。女人眼睛深的如一汪冷泉，落在字面上的目光却柔和了下来。
　　男人笑言：她长大了，想想都有点不忍心，很虚伪吧。
　　女人回答：不管怎样很期待跟这个孩子见面，在做那件事情之前，好好补偿她。

　　【这边，同时出门的一行人在T形路口分开。】
　　魏巡往镇子的那条路走去，他答应了戎二今天要去帮着摘西瓜，拉去集市上卖。而武知之带路，楼家三人跟着继续往北边走。

　　这是漫长的半小时。武知之心想要是自己一个人独自走这段路的话肯定能快些。考虑到老楼的身体，她特意没进林子，那里尽是树木、地下渗出的水，和湿软的泥土。而是带他们走这条捷径，约七里的平坦小路，再坐索道直接就能到。

　　“老楼，能不能行？要不我背你。”武知之在楼无言第十一次说出“歇一会儿”，终于无条件妥协了。
　　“我儿子、孙子都在这儿，轮得到你这小身板背我，何况你还背着这么鼓的包。”
　　话罢，对“老楼”这个称呼已经免疫的楼宏年，停下锤腰擦汗的手，识相的蹲在父亲面前。楼无言也没推辞，就稳稳的趴好，他试了好几次却都站不起来。最后，无疑是楼肆背着他祖爷，继续前行。楼宏年拄着老爹的拐杖跟上去，武知之干脆就放慢了脚步。

　　大概快走到索道的入口时，一阵视频来电的铃声响起。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是宋时安打来的，便将银狐从自己肩头放下来。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说道：“休息五分钟吧。”接着，武知之便点开“接通”的图标，而上一则消息是她发的黑发照片。

　　“这次可是你说的。”老楼伸长了脖子，不可思议朝武知之说道。
　　一路上两位长辈在旁，楼肆没找到机会好好问她关于昨晚上说的事情，他便蹲下，让祖爷慢慢下来，并扶着他坐了过去。银狐戒备性很高，立刻跳到武知之的腿上。

　　视频通话界面先传来鸣笛的车声，以及装修精致的偌大客厅。接着镜头转了过来，里面出现了宋时安的脸，他先开口解释：“我看到你发给我的照片了，那个，我可以解释。你马上就要开学了，要是染了带颜色的头发，肯定有不必要的麻烦会招惹到你。所以，就给你用了一次性染发剂。”

　　武知之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暴露在旁边三人的目光之下，便拿起手机挪到了远处，继续问道：“比如……”
　　“去年，就你去市里参加物理竞赛的那天，管校纪的李主任，拉着戎二到南街的理发店给他剃了光头，地上那黄色的碎发现在应该还在戎二家里。你也想挑战下平头？”
　　这有力毒眼的场面加上戎二，对武知之百分之百管用。宋时安心想。

　　“那，我原谅你了。对了，沪上离西京多远？”武知之问道。跟着父母一起去沪上的理由她最近想到了，只是需要晚上再确认下。

　　“乘高铁要五个小时，坐飞机要两个小时，总之挺方便的。”宋时安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对了，外婆怎样了？”

　　宋时安喝了口水，吞吞吐吐道：“就……是我昨天途径高铁站看到的里程信息。”
　　“我又没问你这个。”武知之隔着屏幕总觉得宋时安变傻了，便重复了问题：“我问的是外婆，你外婆怎样了？”

　　“抱歉，网络传输有点慢。外婆这会儿在医院里，医生正给她做全身检查，我刚去学校送了档案资料，下午去看她。”
　　“拍几张你们学校的照片发群里呗，激励下戎二，他之前提过要报西京的大学。”
　　“嗯。”

　　“我要把你送我的扶桑花带去未知亭，就不跟你说了，拜拜！”
　　“拜。”宋时安第二个字还没说完，通话已显示挂断。

　　“安安，你傻笑什么呢？上午在学校里事情办得挺顺利吧！”柳河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到宋时安独自坐在沙发上，嘴角扬的高高的，这是来西京后她第一次看到。
　　“没什么，妈，我去端菜。”

　　待重新上路，走了几百米后，武知之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大很宽的湖泊，湖对岸环绕的树林，格外低矮阴暗，即使阳光辉映，也是显出一片墨绿。拨开挡路的杂草，一个两面安装有玻璃的金属厢体稳当当的被放置在那里，连接着的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索道。

　　“上来吧！”武知之先抱着银狐推门走了进去。
　　“知了，你怎么没跟我讲过这里还有索道，那我下山不就方便多了。”老楼只是惊讶于自己不知道索道存在的事情，说着话便跟了进去。
　　“我也是去年才发现这里的，被废弃了很久，修理了几个月才能正常使用，我是担心你找到这里，悄悄跑了，我西楼奶奶怎么办。”武知之站在控制台上调试，指着厢内横排软座让楼无言坐下。
　　银狐往旁边挪了挪，卧在座位另一侧，没有嗷叫也没有惊慌，很安静的看着武知之。

　　而楼宏年和楼肆则绕着厢体，以及垂在地面的生锈铁索检查起来，十分担心安全性。
　　“大爷，您觉得如何？”楼肆问道。
　　“你祖爷都信她，上去吧！”
　　话音未落，老楼催促道：“快上来快上来，磨蹭什么呢？”
　　“知道了，爹。”

　　待他们都进来站好后，武知之便紧锁了厢门，说道：“老楼，坐稳启航喽！”她扳动红色把手，接着开始摇旁边黑色的转手，厢体晃动了两下，便沿着索道一路向北稳当滑去。

　　“下面的水比我们离开的地方要清澈那么一点，在上空看得真切多了。”经过两个老楼一路的问东问西，武知之也免疫了，主动担起向导的职责，介绍道。

　　接着她松开转手，任由厢体凭借地势差以及重力、风力，自行往前。注意到楼宏年晕的直捂胸口不管不顾的靠在自家老爹肩膀上，活脱像个小孩。楼无言就任由他靠着，而且从坐下来后都很少讲话，她有点担心老楼的身体：
　　“老楼，没事吧？大约五分钟就到，你再坚持下。”

　　“瞎操心，我走过的桥比你吃的盐都多，这算什么？就是比我想象的高那么点……楼肆，你不是要问知了事情吗，还让我替你说？”楼无言将话题巧妙转走，实在觉得这个孙儿太谨慎太墨迹。接着他用拐杖敲敲地面，问道：“知了，这里是能打开？”

　　是自己昨晚说了什么胡话吗，武知之心里犯起了嘀咕。她盘腿坐在地上，看了眼那个站的笔直的人，是准备讨说法吗？她便先开口：“老楼，打开是能打开，下面是层加厚特坚固玻璃，就是……楼肆怕水，就算了。我下次再给你演示。”
　　银狐跳下来，卧在武知之的背包上面，一双溜溜的眼睛瞧着楼肆。

　　“本来有要问的，但现在不需要了。不用管我，你尽管打开。”
　　楼肆观察武知之操控机关，看上去很轻松，却需高度专注才能精准控制着速度和方向。与操控比起来，修理这种荒废已久的机械更麻烦，这个厢体看似破烂，但上方与索道连接处的滑轮实则精密。所以他就当她已经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没有必要再问了。
　　至于怕水，她都不怕，自己迟早是要克服掉。

　　武知之本以为他会一如既往的固执，穷追不舍的刁难，这次却这么好说话，便取下自己的玫瑰花钥匙扣放在凹槽处，木板只是往两侧移了半米，下方湖面大片光景便映入眼帘。
　　为了保持厢体平衡，楼肆紧闭眼睛，保持不动。
　　武知之挪动位置挡在他面前，心想对于怕水的人这样或许会好点，接着拉了拉他的裤脚，说道：“昨晚要是哪里冒犯到你，我跟你道歉，但你不能再提要求。”

　　见楼肆点头后，便趴在玻璃上专注的往下看，银狐也学着她的姿势，鼻尖蹭着玻璃。
　　“知了，你说实话，除了我，你还跟几个人讲过这个好地方！”楼无言用拐杖的圆头顶着下巴，入迷的看着下面。

　　武知之一动不动，脱口而出：“其实是西楼奶奶领我来的，这里算是我俩的小秘密。修理好后最先告诉的是戎二，然后是妈妈、君君姐、宋时安，因为未知亭隶叔、嵩伯经常要四处采药，我也带他们来过，这会儿老爸应该也知道了。”
　　“我都排到第8，还在那两个老家伙后面，酒白给你喝了……”

　　厢体沿湖中央又继续滑行了几分钟，速度慢了下来，下方是一个迥然不同的粉色滩涂，大批从北方来的飞鸟在这里栖息。
　　等了很久，武知之用手机终于捕捉到了想拍下来的镜头，待按下快门键后，便跟两位老楼小声交流：“老楼，楼爷，你俩觉得那只像不像师兄？长腿红冠，特傲娇，独自立在耸起的石头上的那只……”

　　“你这丫头，不懂规矩。”楼宏年晕眩感已渐消失，认出武知之指的飞鸟后便跟着老爹笑了起来，却忍不了古板训斥一番。
　　楼肆耳朵动了动。

　　谈笑风生间，厢体停了下来，在缓冲垫的辅助下稳当的卡在轨道上。武知之背上包推开厢门先走出来，银狐紧跟其后。接着她站在门边，给楼无言、楼宏年当扶手，并告诉他们越过前面小山丘，就到那里了。

　　楼肆绕开她，最后走了出来。武知之将门关好并逐处检查后，没来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将写有“知之号”旗子挂在门把上，瞧见楼无言已经带着楼宏年到了丘顶。她一路小跑跟过去，走在楼肆旁边，问道：“我的那种怕水属于应激障碍，好的差不多了，你也会没事的。对了，魏巡他大哥今天去哪儿了？”
　　银狐走在他俩中间，发出了低声嗷叫。
　　“它能听懂？”楼肆指了指银狐。
　　“嗯。小狐很聪明。”武知之脚下步子越迈越紧走，这才能跟上他。

　　“魏巡说他大哥昨天后半夜去了市里，说是楼爷吩咐的事情。你找他有事？”
　　“我借他的那块红帕，你记得吧。昨天，我妈让君君姐在上面做了个绣样，你说我跟他道歉能行吗？”武知之从背包内侧袋里把红帕取出来，递给楼肆。
　　楼肆接过来看了看，红帕银线是挺明显，便还回去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武知之捧着红帕，心顿时一片哇凉，它的玄妙自己还没弄清楚，再借怕是难了。步子随心变的越来越慢，她大声喊道：“你能不能等等我。”
　　楼肆闻声回头，看着武知之正气鼓鼓朝自己跑过来，周身飘着几根银狐的茸毛。他放慢了脚步，等着她。

　　“谢谢。”武知之调匀了气息，说道。接着补充：“这片很安全，没有野兽没有坑洼只有墓碑错落分布，你祖爷对这片很熟悉。所以，多跟我讲下。”
　　“什么？”
　　武知之变得出奇的有耐心：“算了，换个问题，魏巡和他大哥的名字是同一个发音，你们平时怎么叫，大寻？小巡？”

　　“有事相求时，你怎么不叫他大人了？”
　　武知之觉得楼肆是见缝插针的刁难，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她便很有担当意识，转到路外侧走着解释道：“这个称呼可不是对每个人都奏效，而且我觉得一个楼肆大人就够了，对吧！”
　　楼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武知之就一直跟着。待两人走上丘顶时，他才开口：“这次来桐谷是我第二次见到他，所以对他并不了解。能告诉你的是他现在在大学教书，周围其他人都叫他寻先生。”

　　武知之眨巴眨巴眼，听的很认真，趁热打铁继续问道：“那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讨厌的敌人类似的存在？”
　　“不知。你要干什么？”
　　“钓鱼。把他最爱吃的“饵料”撒过去，再帮他把身后的大鱼赶走，算是以物易物的赔偿了。再借还存在点可能，或者你帮忙也研究下，最近总是听楼家祖传活计，好像挺厉害的！”
　　武知之说完后，便将胳膊递到楼肆面前，说道：“下坡路滑，我拉着你走。”

　　这跳脱思维和莫名担忧，楼肆细细考究了下便绕开她，用行动默声拒绝。银狐欢脱华夏斜坡，回头看了眼便冲进墓碑林中。
　　“祖爷没跟你讲过寻根问祖的经过吗？”
　　“嗯？他大醉时好像说过很多，不过我也醉了，你觉得我还能记得什么？”武知之说完便朝武爷爷的墓碑方向跑去。她已将人好好带到这儿，能问出来的也足够了，之后他们三人要干嘛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楼肆留在原处，看着武知之离开的方向，直到她最终停在了棵茂密的大树下，他才离开，朝着楼无言和楼宏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