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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更碑骨(一) ...

  •   清晨,几声鸡鸣高歌连颂,依山傍水的武家小楼还是一片寂静。
      二楼靠北那间屋子尤其暗蓦,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大块窗帘挡在外面,或许是那窗帘太过厚密,竟没有一点光能够钻进来。武知之生物钟准时响起,无论刮风下雨,上学放假,只是今天起床有些许挣扎。

      双腿笔直“挂”在墙上,与上半身呈90度,她已经坚持了小半年,据说这样个子能长得快点。双臂尽可能往两端舒展,直到打出了个大大的哈欠:啊哈……天怎么还没亮。

      有着宿醉的不良嗜好,酒量却如同地上河,多一点就要溢出,有害无益,幸好她有着机械般规律的作息,况且能称为酒友的只有一个——老楼。

      每次饮酒过量,事后西楼奶奶无疑总会生气一会儿,老楼就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态度很诚恳。这是一次夜宿未知亭,夜半口干舌燥,武知之爬起来去喝水偶然撞到的。

      或许老楼解释的太过绘声绘色,她举起杯子吞咽温水的间隙,不由声声入耳:
      老楼:“西楼,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把握好度。你说咱俩难得遇到能多聊两句的小孩儿……跟知了小酌几杯,就是痛快!……不像咱这儿其他老头一喝多就闹腾,费事的紧。这知了酒品很好,就是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我挺爱听,基本上没有啥代沟,到点儿不是就乖乖睡觉了。”
      西楼:“就会用知了来说事,你这大嗓门别吵醒她……”
      这场深夜“吵架”,以西楼奶奶脾气被消磨尽了而告终。武知之轻轻放下空水壶,里面原本是盛满了1L温水。夜渐凉,起夜上厕所的次数增多是真讨厌。

      她只听了个大概,尤其是那句“这知了酒品很好”,倒是没了什么后顾之忧,因为自己酒品很好。原来,老楼和爸爸一样,有自己的独到应对。不过,如出一辙,他俩的理由中都会提到自己。

      “昨晚有说过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吗?应该没有吧。肯定没有。”
      她放下渐麻的双腿,按着晕眩的脑袋,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在黑暗中往玻璃门方向走去。
      钻出窗帘,她打开了防盗锁,往左轻划了下,玻璃门便沿着滑道“咻”的移到另一侧。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浓郁的秋桂香夹杂其中,刚刚好。

      驻足片刻,只为接受视野当中星辰半明半寐的洗礼。片刻后,脑海里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开始清晰连贯起来,最终汇成一句完整指令,武知之睁开眼睛复述道:“我答应了老楼,带楼肆师兄去三更碑骨。恰好今天是中元节。”

      入秋后昼短夜长,与盛夏比起来,这个早晨显得过于安静。耳畔传来溪水的潺潺流动,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努力把她拉回现实。武知之混不吝打了个冷颤,这才捡起丢了一晚上的清醒。

      “一年一度的中元节,他们该给我讲故事了。银狐也会出现吧!”她没关门,只是将窗帘拉紧。两米不到的回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一跤跌倒在地,发出“哎呦”愤愤,惊恐多余痛感。
      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一会儿。

      “嗷嗷……”
      熟悉的叫声从床底传来,应该是刚才同样受惊的不明物体,慌乱中逃窜至那里的。现在它迈着轻妙的步伐走出来,用爪子试探性挠那个趴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人,接着它绕着武知之转了一圈,或者说是嗅了个遍,在手肘那处摔破渗出血液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标准的巡视,非银狐莫属了,武知之确认是它来了,在中元节这天,它如约找来了。

      “嗷,嗷嗷……”它又用爪子蹭武知之的下巴,毛茸茸的实在是很痒,她终于忍不住了。
      “小狐,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刚有没有踩疼你……”武知之一把抱住银狐开心的跳窜到床上去,床垫弹性很好,把她弹了一定的高度。

      床头的台灯打开后,她将银狐放在膝盖上,眼睛对眼睛,一年未见,怎么都看不够。它长大了点,但眼睛依旧漂亮,带着几分疏离,跟魏约一样。虽然梦境中,魏约的面孔总是被朦胧雾气给遮挡住,但武知之却能够真切的感受得到。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细链,把刻字那面递到银狐面前,还作了说明:“这个字念“约”,约定的约,我在里面内嵌了块芯片,链子是照着老楼送我的锡牌去废弃的窑洞亲手锻造的,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
      银狐歪了下头,模样很认真。武知之把它摆正后,点着它的鼻子,宠溺的责怪:“前几天就找来了,干嘛要逃走,害我担心了好久。”

      对上那双人畜无害的汪汪泪眼,使得她不由凑近想亲亲它。只见银狐抖擞全身茸毛,散出的气味让武知之觉得很难受,分明不是刺鼻气味。这个味道她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在前几天去古生物研究所那里闻到的,还有一次是搭魏巡他大哥的车闻到的。
      “好像昨天晚饭后,魏寻就不见人了,我还没找到机会跟他道歉,关于红帕的事情。”武知之自言自语道。

      她拉起自己的领子也闻了闻,这气味确实值得探究,“原来你这几天都躲在我身边,我竟然没发现,咱俩得干干净净的去见他们。走,一起痛快的洗个热水澡吧!”
      话罢,她便抱着银狐推门往外走去,不管怀里这个小家伙怎么挣扎。

      浴室的取暖灯亮着,从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二楼朝南的房间,依旧是楼氏父子在住。“人老了多睡一会儿都由不得。”楼无言推开房门,寻着声,连拐杖都不耐烦拄,竟也走的稳当。

      待走近后,除了水流声愈发响亮,楼无言还听到了里面的絮絮叨叨的哼唱,夹杂着“嗷嗷……”的声响,他留意到北边房门是半开着的,便轻敲玻璃问道:“知了,是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楼无言又敲了两下。

      “暗号不对。”
      这是酒友武知之的声音,今日却格外轻快,看来心情不错。楼无言有节奏的再敲了三次“咚咚咚咚咚咚”。
      “老楼,是我。”

      “很难听不出来了,知了,刚跟谁讲话呢?”
      “没,没谁,我,在自言自语呢。”
      “小小年纪,怎么就不爱睡懒觉呢,起这么早干什么?”楼无言见没什么异常,便转身回房睡个回笼觉,不忘牢骚两句发发起床气。

      楼无言离开之后,浴室里便又开始了断断续续的独角戏:
      “小时候每到中元节,也就是生日第二天,你就出现,要是走的慢点你咬着我的裤腿催促我,咱俩去听他们讲故事也有好多年了吧。”

      此时,武知之已经痛快且极速的冲了个热水澡,如同粽子般严严实实的裹着浴巾,正坐在小马扎上。她将银狐从浴帘后面拉过来,手持花洒给它冲洗,小家伙倒挺老实,只是眼睛一直在躲避自己。

      浴缸里已经放好足量温度适宜的热水,浴盐泡泡飘在水面上。
      她连带着小马扎平移到那边,将银狐放进去。它立刻就游到浴缸的另一侧,离武知之远远的,这才安静下来,用舌头舔舐身体,似乎是在自行清洗。

      “好吧,那你自己洗。你们狐狸水性真好,要不是怕水,我真想进去跟你一起玩。”
      武知之靠着浴缸,解开包着头发的毛巾,只见白底蓝纹。她起身走到洗漱台,抹去镜子上的雾气,里面的自己恢复了原来的发色,乌黑亮泽。那一头帅气飒爽的雾蓝短发踪迹全无。

      “怎么回事,宋时安家的染发剂过保质期了?我得问问他。”
      带着不舍,武知之重新坐了回去。随着水面上开始出现泡泡,并且越来越多,她也开始想到点什么,用指尖戳破好几串小泡泡后,说道:“小狐,你还记得咱俩一起写的笔记吗?不是给爸爸的那份,是关于三更碑骨的,上面还有你的小爪印,是不是?”

      正准备戳破银狐鼻子上还挂着浴盐泡泡时,它起兴玩起了浮潜,两条小短腿露出水面扑腾扑腾的,溅了武知之一脸的水。她用手舀水泼过去,逗趣说道:“别乱动,我要抓到你了……”

      就这样,她俩一起玩了好一会儿。武知之将地上残留的水处理完后,她先是用毛巾轻轻擦了它几下,接着用自己珍贵的小毯子包着银狐,抱回到自己房间。
      银狐使劲甩了甩头,将留在茸毛里的水滴抛出去,武知之忙用手挡在脸上。

      她发现银狐只是用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蹭她手肘那个几近消失的伤口,但是一直在躲避自己的眼睛,不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你们狐狸还会害羞吗?”
      还好窗帘几近落地,使得晨曦能从被风吹开的帘缝中钻进来,看来天已然大亮。

      武知之拉开柜子,每一层都堆满了各种小玩意,她搬出最里面的箱子,取出最近日期的那本黑色笔记,摊开到银狐面前。
      接着她站在衣柜前,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个遍,尽管挂着的衣服是清一水黑色,最右边的那抹橘色衬的格外鲜艳。

      她想起昨天戎二的话,便换上那条橘色涟漪裙,披上黑出格调的外套。
      见银狐的正用小爪子摩挲纸张上的印迹,她便坐过去把它抱起,问道:“是不是跟你的一样。”接着翻开第一页开始给它讲:

      “我目睹了死亡。
      给两秒钟容我重新组织下语言,那是一场向死而生的华丽,第十三次出现在我面前。
      四岁时,我追着一只会发光的蝴蝶偷偷跑出老屋,等再停下来的时候,代替飞舞的蝴蝶,只有悬在半空中的三个人,还有一个坐在刻有字直立竖起的石头上。
      他/她们在朝我笑,挥手让我过去。

      我跳起来仰着头朝那三人挥了挥手,走到那块石头边蹲了下来,托着下巴以便能看清那人模样。他侧着脸,如夜般黑色的长袍垂下来,滑过我的脸颊,我就拽着他的袖子,任由他怎么让我放手都是徒劳。
      他反应过来,问道:“你能碰到我?”
      因为我那个年纪,话都说不囫囵,就干脆充分发扬了肢体语言。当然,他看不懂。
      半空中的那三人,踩着云雾走了过来,说了句:三更了,我们该走了。接着,四人便朝古林深处飞去。

      黑字断点处,有处沾了橘色颜料的爪印。旁边用红笔写了感想:当时,我应该是发出铜铃般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的那种。小狐,你说是不是?

      我只觉神奇,用了吃奶的劲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奔跑、跌倒、爬起继续跑,直到路的尽头,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停了下来,回头问:“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啊呀,啊咿呀……”我使劲跳起来,想要拉住他的袍子。
      他落在我面前,这是我没想到的。因为那三人头也不回,扑向在漆黑的天际,而天上正好多了三颗闪烁着的星星,留在半空中的光影很像那只发光的蝴蝶。

      接着他试探性将手悬在我的头上,挥了衣袖,等再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老屋的小床上。窗台多了一束夜昙,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三更碑骨。

      之后,我问过武爷爷人为什么会变成星星?他说:他们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再长大点,我才明白,“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是死亡。
      后来,武爷爷病重,爸爸和妈妈来到了桐谷医院,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我拉着爷爷的手认真说:爷爷,你一定要在三更碑骨等着我。
      爷爷听后只是笑了笑,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后来他在老屋附近那片墓地长眠了,他给这个地方取名为“三更碑骨”。

      遇到这四人,尤其是那个长袖飘飘漂亮哥哥的事情,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因为当时,我以为自己在镇上皮影戏看多了,日有所思做了一场有趣的梦。那一晚的境遇可能是天使落入凡尘吧,总之在我四岁的人生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而第二年的同一天,小狐你出现了。跟梦里的那个人一样朝我笑,咬着我的裤腿拉我往外走,在那里出现了五个人。
      我会说完整清晰的话了,所以,问了很多问题。
      ……”

      门外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那是沉重的脚步踩踏地板产生的声音。
      武知之便合上了黑笔记。等了片刻,门外那人说道:“知了,下去吃饭了。”
      “哦,马上。”
      武知之心想原来是老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了7点。她将床铺平整,又拿了新的黑笔记放进背包里,这才抱着小狐下楼。

      客厅另一边,以楼无言为核心,其他人围坐一起。喝茶的喝茶,打鼾的打鼾……
      外面日头已出,楼宏年颇有几分催促的意味问道:“老爹,这狐通人性。咱什么时候去三更碑骨?”
      “你这消息灵通的很。等那丫头吃完饭就走,记住少说多看,你这趟不会白来。”

      楼肆余光注意到祖爷正往自己的方向看,便把视线转到餐桌上去:
      武知之正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放微波炉里转了几圈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它倒了一碗。
      一人一狐,一杯一碗,视若旁骛,只顾消磨着闲暇的清晨。

      赵然听到武知之今天要去三更碑骨,便回卧室从枕头下拿出小红木匣,取出里面的吊坠挂在她脖子上。
      “妈,你给我戴的是什么?”
      赵然抽出一张纸巾,坐在旁边给她擦嘴角上的奶渍,说道:“忘了?这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送给我的小玉蝉吗?说是能带给我幸运。”

      “哦,我记得,那你就一直保留着吧。”
      “我有你,有你爸爸,还有里面的小宝宝,已经很幸运了。以后,让它陪在你身边吧。”赵然看了眼那只贪吃的狐狸,便起身准备离开。

      “妈”武知之拉起她的手,继续说:“妈,我们中午就赶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嗯。”赵然捏了捏武知之的手,给她和它又添了一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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