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色惹她》锦鲤罐子

20、车站

　　桐谷车站，建成使用至今也有五十多个年头，车站横栏与大路的交接处，野草长在缝隙里。
　　站前的尘土似乎还记着些什么，一阵微风都能使之飞扬，那些故事或沉重或欢愉或无足轻重习以为常，总之都留在时间里：
　　游子求学时的灼灼目送与荣归故里，两情相悦喜结连理时的迎亲与送嫁，还有叶落归根时的望乡心切……

　　它原本只是设在路边的茶水摊，专门供过路人吃茶，闲聊着一路上的所闻来解闷，靠着掉了漆的红木长条椅，把草帽搭在脸上，打会儿盹暂做休息。

　　小铺虽简陋却也安抚了不少漫漫行路人的疲惫。
　　据说，武爷爷和楼无言就在这里相识，当时武爷爷正蹬着个老式自行车，车座两侧各架着个筐子以放置两箱清水，清水是日常为茶摊补给的物资。他在去往茶摊的路上，捡到了过度缺水而晕倒在路边的楼无言，后来楼无言在桐谷认识了西楼奶奶，就死活不肯离开这里了。

　　赵君最近借给武知之的小说里，有个关于茶马古道龙门客栈的故事，她对这份江湖事业很是痴迷，开一家“武门的世界”是她最近的梦想。前提是她得找机会先去西北一趟，探探市场。

　　进入8月份之后，天气变得更加闷热，本是酷热的暑假却不像往年那样一成不变。
　　武知之上次来车站是月初接赵然回家的时候，顺便还带走两个表哥，一个大大咧咧很好玩，而另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冰凉凉的气息，但相处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毕竟刚得到关于魏约的线索。

　　即使比同龄人经历过太多次生死别离，武知之还是不习惯他们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当武爷爷、未知亭的长辈们去世时，以及小银狐不告而别突然消失后，她总要难过好长一段时间。

　　武功说过，生活本来就是道阻且长的过程，好聚好散，才能少点遗憾。所以，对于宋时安搬到西京这件事，至少要好好告别，这是大清早武功给武知之发来的嘱咐。

　　搭车竟无意遇上了两个表哥，一番“戏弄”后，武知之神清气爽地推开车门。她顺手摘了小路边上支棱得正好的野生玫瑰，轻轻抖去花瓣上面晨露，迎着还不是那么炽烈的阳光，大大的咧开嘴，朝车站那边迈步跑去，脖子上挂着的木雕玫瑰花吊坠带着几串钥匙叮当作响，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音。

　　途经桐谷开往市区的班车，每天只有早上9点这么一趟，有时候会早点有时候会晚点，全凭车上乘客的数量和司机的脾性，极少会按着时刻表规定，就是这么任性！

　　秉着赶早不赶晚的习惯，宋时安一家7点半就来到这里等车，他们没带多少行李，柳河说到西京就什么都有，所以杨树开来的轿车后备厢足够装下。这是柳河母亲第一次走出桐谷，尽管腿脚不便，但她还是想要乘着这辆驶出桐谷的班车，好好再看一次家乡沿途的风光。而杨树等班车开走后，就跟着它的方向驶往市区，待接到柳河三人再一同去西京。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毕竟是遂了老人的心愿，他对这个岳母还是很尊敬的。

　　趁着等车空隙，柳河带着杨树四处看看。宋时安则靠着涂刷了层桐油的绿漆横栏，望着桐谷小路汇往主干道的方向，无所事事地给腕上的机械表调准。大约快8点时，赵君骑着单车过来了，与往日便于做农活的穿着不同，她将长发散下到了披肩的长度，一身素兰长裙显得皮肤更加白皙，双眸中盈着笑意。

　　外婆坐在轮椅上，朝着班车驶来的方向，她眼神格外好使，大老远便认了出来，挥手让赵君过来。这赵家丫头跟她奶奶桐秀儿一样，生得好相貌，光是那长裙上面的荷叶袖，真丝提花，手工扣，无论是渲染、剪裁还是缝制成衣，都不难看出当年的风采。

　　“秀儿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想当年她可是湘南一代最有名的织娘，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这手艺就被搁置了很多年，她……。这些沉年往事你们估计也听烦了，不说了不说了。小君你替我跟你奶奶问声好，……或许下次再回来，就只剩一捧骨灰了。”她从麻布衫袋里掏出条绣有绢花的手帕，掩着口鼻轻咳了几声。

　　“外婆，您别这么说，什么时候想家，不是可以视频吗？很方便的。”赵君走到轮椅旁，慢慢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宋时安拧开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国内最好的医院大多集中在西京，您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起来。以后随时回桐谷，我都陪着您。”

　　时针在“8”处逗留了好长时间，而当分针刚好指向“6”时，戎二走在前，他身后那只小蓝喵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来，伴着疾风般速度，几片花瓣散落在身后，她并不在意，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宋时安心想。

　　戎二扯着她的衣领，这才强制减速：“烦人精，不能淑女点，看看赵君再看看你。”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嫌弃。
　　“粗鲁。”武知之一把甩开戎二的手，放慢脚步走到横栏旁，将那束还算完整的花推到宋时安手里：“送你。”待他接过后，碰了下那个木雕玫瑰花吊坠，小心的继续说道：“觉得你会喜欢，就随手采了几朵。”

　　“时安，你们就这么些行李？”
　　“嗯。……戎二，你以后能不能让着她。”戎二搂着他的脖子，猛地从横栏上给拽起来，还发起了牢骚：“还是不是兄弟了，我都不知道要找谁给评评理，哪次不是这个烦人精太欠了。”
　　赵君见武知之要冲上前，赶紧拉回来：“你俩在路上又打起来了，好好的头发怎么乱成这样，裙子也脏了。”一副养孩子的姿态，她用手捋了捋打结了的几撮，直到还能看得过去这才收手。

　　这是宋时安生平第一次收到花，还是武知之送的，无以言表的开心要胜于惊讶，即使被戎二粗鲁的拽起来，紧紧握在手中的花却一点都没受损，便嘱咐道：“等在那边稳定后，我会把地址都发给你们。来西京一定要找我。”
　　“……嗯。总之，你可不能忘了我们。”武知之承诺，戎二则松开手轻拍了他肩膀。

　　柳河和杨树往车站这边走过来，宋时安便又看了眼时间，他从轮椅旁拿起那棵有年头的扶桑花，它被种在大茶缸里，对武知之说道：“这盆扶桑花是我家里养的最好的，以后就托你照顾了，就当作是生日礼物了。”

　　而外婆则摘了一朵最为娇嫩的红色扶桑花，她把扶桑花插在武知之左耳上方，看了眼自己的外孙，夸了句：“这小模样，真喜人。安安，戎家小子，你们说呢？”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外婆，给我也来一朵。”戎二蹲下身，侧着耳朵过去好不害臊。宋时安则点了点头。
　　“君君姐，好看吗？”
　　“嗯，这是戎二少有的夸人。”

　　杨树从车上拿了相机，昨晚就说过要给他们拍张照片留念，柳河和赵君分别站在轮椅后方两侧，接着是宋时安、武知之、戎二并排站着。
　　“宋时安，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武知之小声问。
　　他顿了片刻，因为这是武知之第一次对他家里人产生好奇，回答道：“外婆，她是一个很善良很普通的人，怎么了？”
　　“哦。我只是觉得我们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总感觉你外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笨蛋，那是看上你了……”戎二将耳后的扶桑花取下，换插在右耳处，顺手将武知之左耳那朵调正。

　　“不要乱动，就这样很好，保持住，开始拍了，3，2，1。”
　　“茄子！……”
　　一张光艳映目的照片总算完成，班车也从远方驶来进入视野中，稍作逗留后便载着他们离开。

　　“你说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武知之问道。
　　“一年后？不高中毕业，戎老头铁定不允许我出远门。赵君你志愿报哪里？”
　　“我想报西京的大学。”赵君语气很坚定。
　　“那我也报那里。”
　　“那我也报那里。”戎二跟着说。
　　“……”
　　赵君和武知之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表示很无奈。因为戎二去年叛逆的厉害，逃课不想上学，就休学半年被送到市里做工，前两天回来后赵君拿了最新模拟卷给他测试了成绩，简直是低到谷地。
　　“你说真的？”赵君反问道。
　　“这不是还有一年多时间吗？补补习，还是有希望的吧……”他可不想他们仨都聚到西京，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叫声姐姐，我就让君君姐给你补习。”那人又趁火打劫了，刚才的分别不舍完全抛至脑后。
　　“……你还想让他们等多久。”戎二把武知之转了个身，让她面向停靠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终是忍住了想揍她的冲动，便取下右耳的扶桑花，骑上旁边单车载着赵君果断离开。

　　“拜拜！”
　　“君君姐，晚上来我家吃饭，还有戎二狗。”
　　“……会不会骑车。”赵君紧抓着后座。

　　这边。
　　直到武知之跑过来敲了敲楼肆旁边的车窗玻璃，接着走到后面拉开车门，这才打破了长达数十分钟的沉默。
　　“事情都办好了？”
　　“嗯。”武知之快速观察他们，并没有发现不乐意的表情，关于十五分钟等待耐烦度最佳可控时间算是取到一组实验数据了。

　　车子启动后，魏寻问道：“哪些店铺是你们经常去的，小知。”
　　名字只是个代号，各人有各人叫法，武知之没多想就回应了。

　　“北区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们祖爷最爱这个。哦，还有南区巷子深的杏花酒，他也喜欢。”
　　“哦？你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讲，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了。”魏寻觉得祖爷的喜好很微妙，便继续问道。
　　买买买，这是来自土豪的放肆。武知之深深叹了口气，吐出月均50元零花钱的贫富差距。

　　一路上，楼肆只是听他们的对话，他将如掌心大小的电脑上放在面前的架子上，不停划动着，因为安装了防偷窥屏，武知之只能看到映在那块黑屏上专注的脸。

　　车子快开到桂花糕店时，魏寻突然问道：“小知，你耳边是什么花？”
　　“扶桑。”
　　“谁给你戴左耳的？”
　　“宋时安外婆，她应该觉得这样好看吧。”
　　“嗯，是挺好看的。”魏寻没点破，只道是寻常。

　　楼肆本来是继续检查昨晚系统修复工作，不知为何在搜索框里输入“扶桑花左耳”的字条，点开了其中一条检索：
　　扶桑花，又称朱槿，是一种绿化中常见的花卉植物。它的外表热情豪放，却有一个独特的花心，这是由多数小蕊连接起来，包在大蕊外面所形成的，结构相当细致，就如同热情外表下的纤细之心具有着微妙的美。

　　接着又放了很多张不同地区种植的扶桑花图片。
　　扶桑花如果插在左耳上方，表示“我希望有爱人”；如果插在右耳上方表示“我已经有爱人了”……
　　最后是关于热播影视剧里的剧照的解读。

　　楼肆快速的获取了上面关键信息，便关了页面，他只是觉得，送花人还挺有心机，目光长远。

　　“这花确实不错，我之前在药经里读到，扶桑的根、叶、花均可以入药，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的作用。”武知之仔细将那茶缸放在腿上，担心碰到枝叶或者一颠簸折断了那几朵开得正好的花朵，她可是承诺宋时安要好好照顾它的，待保持平稳后，便继续讲道：“这几株养了很久，品种名贵，最适合晒制草药或者调香。”
　　一提到药草，武知之就变得健谈了许多：“我回去拿到未知亭，跟西楼奶奶一起研究研究，把这花种移植到药田里……”

　　楼肆：“没心没肺……”
　　魏寻：“年少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