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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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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径直进了厨房,水刚好烧开,咕嘟咕嘟的蒸汽顶着壶盖上下起伏。他从橱柜里拿出罐茶,是父亲生前常喝的。用镊子夹了几片放进紫砂壶,热水没过壶嘴,漫出清香。
他又取了两个茶盏,待提上紫砂壶,这才转身准备往二楼走去。
经过客厅时,却只有魏巡一个人呈对角斜躺着,不谙世事的酣畅,嘴里呢喃着嘟嘟囔囔,许是做了个好梦。而那两个小子呢?果真这么听话,早起去市区买生日蛋糕和食材了?他心想。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汽车不见踪影。
武功先倒了一杯热茶,问道:“言叔,睡得还好吗?”
无言收回远眺的视线,起身走向竹席,轻咳了两声,“人老觉也少,在哪儿睡都一样。”待坐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润喉,不由再饮几口回味一番,“你父亲在世时,我俩也是常喝这茶……”
“言叔,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想法。”武功说着,拿起茶壶给楼无言再续上一杯,“言叔,我爸有没有给知之订过娃娃亲?这丫头半夜三更发消息问我和赵然,以为要把她给卖了。”
楼无言从口袋里拿出绢布,擦了擦嘴角的茶汁,边思索,不由笑着说:“她不把别人卖了就谢天谢地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您说说……”
“罢了,时机还未到,等丫头再长些年纪。”楼无言一笑掩之,故作讳莫如深。他也没再继续追问,等武知之回来再作细究,因为他深知言叔拿她没办法的。
“父亲,你们聊什么呢?”楼宏年伸了个懒腰,推门走过来。
当然,武功往旁边客气地让了个位置,待客礼遇点到为止。楼宏年是赵然母亲的大哥,按辈分来讲,武功也应叫声舅舅,只是他向来嘴硬,尤其是搬到桐谷后,就再没用过这个称呼。
“儿子,你来不只是接然然,最好老实点,你要打的主意还想忽悠过我?”知子莫若父,楼宏年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看了眼武功,才说道:“父亲,小妹要来我给拦住了……您是时候该回家了。”
“家?这里注定是我的归宿。寻根这活计我干了大半辈子,给自己找还能出错?……你也老大不小了,找找接班的人选,乐得自在点。我这胳膊腿可禁不住路上的折腾。”
“哪这么好找,您要是不回家,咱家祖传下来的产业恐怕要停到我手里了。”楼宏年言外之意是:父亲你觉得你对得起祖宗吗?
“你这混小子,反是要我担这不孝的责了?”刚至古稀之年的儿子,在已过期颐之年高龄的父亲面前终究还是个孩子。这段晨间对话在楼无言用烟筒二度敲打楼宏年脑门结束。
武功觉得,自家老爹还真是不错,对比下来,至少他没动过手。听赵然提起过,楼家的接班人选确定是很复杂的事情,不仅仅要看生辰八字、还有些怪状苛求。
黎明后的微光晨曦渐露,“嗷嗷……”“汪,汪汪……”,卧在两处的生物试图用低沉的叫声震慑住对方,虽打破了戎家瓜棚里的祥和,但还是未吵醒睡梦中的人。
瓜棚里有两张躺椅,呈九十度放置。戎二躺着的那把横平堵在帐门口,他脚边卧着的正是大黄,它眼睛瞪得溜圆,泪汪汪窥探着帐门内侧,而另一把躺椅就竖直放在这里,垂下的帘布刚好挡着夜风的清寒,摇椅上的少女抱着个停了叫嚣声的银色毛绒团睡得正浓,继续探索那个从小到大遇到的梦境。
那里和现实不无二样,她像是走亲戚一般熟门熟路,先是踏进一扇门,门匾上写着四个字很模糊,她识不得。接着是一幢高不可见顶的楼宇,她总是能嗅到酒香,却找不到源头,就唤为酒肆。酒肆的每层都有一扇几乎覆盖整面墙的窗户,且每层窗户的朝向连续,呈八个方位依次转动,直达天际。
每层侧倚窗台位置的工作台前都流动着很多人,大多都手持着张“白纸”等候自己的顺序,但又很优哉地与旁边的人攀谈,仿佛事情办成与否都不无所谓。纸上或许有内容,但武知之从来都碰不得看不见也听不到,当然他们也丝毫不觉武知之的存在。
顺着他们目光的方向,武知之总能看到同一个人坐在工作台旁,穿梭于各个楼层与人交谈,只是衣服、神态、妆容不一样。
今天是第一次,武知之试着走近,支着下巴倚靠在工作台上,却迎来她黝黑发亮的眸子,似乎是要穿透自己以达深埋的内心底处,难道她真的发现了身为“闯客”的自己?
也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武知之便自言自语道: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你是第一个。”
“荣幸之至。”武知之随口答道,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真的能看到自己,原来这里真的有人记得自己,便继续追问道:“我叫武知之,你的名字?”
“魏约。”
武知之正要把手伸过去想要握手结交,眼前一帧一帧很清晰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下次见,魏约!”梦醒了,武知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小烦人精,可终于醒了……”
武知之一睁开眼先觉胳膊疼,再然后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脸颊还好像有温湿的舔舐,她赶紧重新躺回去闭上眼,说不定还能继续未结束的梦。
“真是百年难遇,你今儿怎么突然赖床了?对了,这个像狗不是狗的是个什么。”戎二躺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却瞧见这个生物非是瞪了自己一眼。
“嗷嗷……”怀中的小家伙似是要挣脱出来,却被武知之给紧紧抱了个满怀。
“别吵。”
武知之最终还是放弃了归梦,睁开眼才注意到怀里的并非是被褥,而是那只从小就陪着她的银狐,顿时涌上心头一股久违的温暖。
“这是只狐狸?它是不是饿了。我家大黄吃剩饭,啃骨头,它要不也吃点?”戎二开口说道,脚边的大黄汪汪应了两声,表示自己也饿了,但决不让食。
武知之垂下手臂,手掌轻轻拂过地面。另一只手则用柔软的掌心,顺着银狐头顶到背部轻轻摩挲着。突然之间,银狐得空跳了下来,往帐子外面“逃”去,不久便不见踪影,连后面的大黄,如此矫健的速度也追不上。
说好狐狸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呢,武知之内心涌动出既愉悦又失落的情绪,她觉得银狐越来越狡猾了,这个无情的家伙。
戎二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外面,用给瓜浇水的水管冲了冲头,顺带着洗了把脸。她跟在他身后,依葫芦画瓢,接着从戎二手中接过毛巾来擦去多余的水,抬头却迎来了他满脸嫌弃,“啧啧啧……你就这样洗漱,还有没有个小姑娘家的样子。”
武知之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那个还有咬痕的脖颈,表示不要挑战我。戎二见状,后退了一步,“好男不跟女斗……”
于是,二人吵吵闹闹往车站走去。今天上午,宋时安一家会离开桐谷前往西京,他们约好会去送别,而昨晚赵君要照顾赵奶奶,所以她没加入看星星的队伍,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而“逃跑”进草丛的狐狸,再走出来时,却成了人的模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别致的暗红色绸缎,看了片刻,叠好后重新放回。
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他身旁,摇下车窗,楼肆朝魏寻说:“这么早?要一起去市里吗?”
魏寻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这里空气不错,就早起出来晨跑。你没驾照吧。”
楼肆看了眼他的皮鞋,并没多说什么,直接下车换到副驾驶的位置。他一向有很好的记忆力,至少是许多别人遗忘的事情,或许曾经他们记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