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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哭的小孩有糖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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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哥,肆哥……知之妹妹,知之妹妹……”
魏巡老远就看到楼肆和武知之并肩而行,一个劲朝他们挥手,声音响亮的喊道。他不由心想,去趟林子,他们变得这般亲近了?
待进了院子,武知之就只看他一个人呆在这儿,而门锁紧闭,显然是忘带钥匙进不去了,便问道:“哥哥,我妈他们呢?”
“好像是去了姑父工作的研究所,什么时候回来倒没说。知之,老屋那边没事吧。”
“嗯。”她说着往墙边走去。
“肆哥,我大哥也来了,说是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有,那挂在墙上的祖爷活生生就站在我面前……就一时没控制住自己。”
“所以,你是被轰回来?”楼肆猜测的很准,因为楼宏年一贯嫌魏巡太过活泼吵闹。
“哎,你爬到阳台上干什么?危险……”魏巡正准备问他俩有没有带钥匙,回头就武知之正半踩着一楼窗户,扶着垂直的排水管,一副毫不费力的样子,他双手本能的撑开,赶紧说道:“你,小心点……”只是话音未落,她已经稳稳站在了楼上。
“肆哥,你也没带钥匙?你说,她是属猴的吧。”魏巡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走到楼肆旁边。正好半分钟,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进去了。”楼肆朝前走去,绕开门旁的武知之,径直上楼回房间。他把裤袋里的钥匙掏出来直接扔到桌子上,往浴室走去。接着,急水激打地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而楼下,武知之从回来就一直呆在书房,魏巡四仰八叉的靠在沙发上,没了最初的拘禁,猛喝几口冰水后拿出手机玩游戏,但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情,大脑经过一番重启,又过好一会儿,这才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咚咚……”
“进。”
魏巡总爱往书房跑,被武功训了好几次才记得敲门,这一来二去,他倒觉得这个姑父虽然严肃但还挺好玩的。此时,武知之正专注写着字,听到敲门声只回答了句,并未抬起头来,随手撇开散落一旁大概七八张满是字迹的A4纸。
她的身后是高达屋顶的书架,放满了各类书籍,靠墙的位置竖着一个可滑动梯子,梯级的间距不是很大,两侧的木制扶手像是后期安装的。左边墙上的透明玻璃柜里陈列了些昆虫标本,紧承接的下方桌子上放着制作了一半的标本,还有一些药水、器皿和工具。
他走了过去,先是把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放到书桌上,说道:“知之妹妹,干嘛呢?”
“默写。老屋里的书被雨水淋得太严重,字迹都模糊了。”她只抬头思索了下,继续往下写。因为是仿着记忆中原书里笔迹,她选了黑色细头毛笔,认真写着但速度却要慢些。
“这些书买不到吗?”
“嗯。它们大都是些孤本,还有一些爷爷的朋友寄过来说是永久保存的书稿。”
“哦……”他觉得纸上的墨迹干了,但还是拿起来凑近吹了吹,这才把那散落的纸按顺序整理好,接着说:“回来的路上我碰到宋时安,他正好准备来家里。我说你去了老屋,他说等你回来后给他打个电话。他好像有心事,不怎么开心。”
“……你怎么才说。”她握笔的手悬空顿了下,待笔尖那滴墨落下之前,把它放回到砚台中间那朵吸墨石雕玫瑰上,这是宋时安送给武知之十一岁生日礼物,武功却用的很顺手。
“就……,所以,书里的内容还有笔迹你竟然都记得?”
她看了魏巡一眼,就是觉得他这反射弧未免太长,跳跃的过于厉害,起身便朝客厅走去。魏巡又来回端详几遍后,这才关了书房门走出去。
座机放在大门旁边的三腿高脚桌上,墙上是蓝白相间格子架,里面放着些钥匙、学生证、工作证、交通卡等经常被遗忘的物件。她拨了一串号码,就蹲在旁边等电话接通。
这通电话很短,魏巡经过时就只是听到她说了几句“怎么了?”“哦。”“好。”“我马上到。”
挂完电话她就回了房间,转身下楼已是换了身黑色裙子,黑发高高的盘在头顶,随手取了那把木雕玫瑰花吊坠的钥匙,便出了门。随后,她又折了回来,悄步走到客厅里的懒人沙发旁边,用指尖轻触了那头奶奶灰,说了句:“哥哥,我忘说了,你这头发挺好看的。”
来不及有所反应,武知之就跑了出去,魏巡在原处愣了小一会儿。大步迈向二楼,冲向了楼肆房间:“肆哥,她今天是怎么了,心情很是烦躁,还有点奇怪。”
“怎么了?”楼肆躺在床上正准备补觉,整个人变得很慵懒。
魏巡直接坐了上去,推了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絮叨道:“她刚夸我头发好看,就,还是挺有眼光的。”回想了她刚才着装,继续说:“来这儿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出趟门打扮,莫非是去就约会,小小年纪真是不像话。”
“……回你房间收拾东西去,后天回沪上。”
“哦……”自己这是又被轰出去了?魏巡还是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心想,他家肆哥今天怎么也这么烦躁。但不得不说,表妹审美还是挺在线。
桐谷南街四十四号柳家,一栋独立二层老楼,一楼是柳氏老字号理发修容店,门店很小,没有太多装潢,与周边靓丽的店铺相比,显得很古朴,不过街坊四邻都是这儿的常客。楼前种了棵枝繁叶茂的垂杨柳,它与柳家小女儿柳河一般大。
柳河,人如其名,眉骨如细柳,清瘦且精明,尽管已40岁,保养的却很好。
20年前,她孤身前往西京——北方最繁华的一级城市,厌倦了桐谷的慢节奏和穷苦偏远,立誓此生都要生活在这里。在市医院当护士的第三年,她结识了西京当地人宋嵩,一名工程师,短短几个月便结婚、辞职,来年便生下宋时安。宋时安读初一时,宋嵩去矿场勘察,却因塌方事故意外丧命,丧事办的很潦草。
20年后,她还是回到了娘家——南方群山环绕的边陲小镇,给宋时安转学到了县一中,靠着矿场赔付的补偿金度日。直到年初,西京的熟人介绍对象给她,她竟还记得他是自己婚前在医院工作时的同事,那人现在依旧单身,她很快答应了,又可以重返西京了。
昨晚那个男人从西京开了两天的车来到了柳家,他的头发很是稀疏,穿着熨烫板正的灰褐色西装,提了很多礼品,滋补养生的、游戏娱乐的……
柳河早早准备了晚饭,餐桌上多了一个人的碗筷。饭桌上,柳河把那个男人介绍给自己的母亲和儿子,宋时安了解到这个男人叫杨树,一名50来岁的外科医生,在西京第一医院上班,还是母亲的结婚对象。
宋时安把饭安安静静给吃完后,像往常一样,把餐具拿到了厨房。那个男人跟着走了进去,拉起袖子主动清洗碗筷,他的手指很干净没有半丝慌乱,是握手术刀的手吗?宋时安只停留了片刻,就出去了。
他每天晚饭后都会来外婆房间,用武知之教他的推拿按摩的手法,给外婆那双近乎失去知觉的腿按揉,她总说“安安,外婆真的好多了”。武知之来看过一次外婆,但柳河发现后就把她赶出去了。事后,宋时安给她道歉,她却说:“我没生气,又不需要她喜欢……”他当时就想:这个女孩,人真的挺好的。而此时,柳河出现在这个房间,显然是等着问他的想法,所以这场对话是没法避免的。
“妈,我想问一句话,他对你好吗?”宋时安坐在地上,正对着风扇,热风呼呼刮在爆了几颗青春痘的脸上。他右手持着蒲扇,给靠在床背上的外婆扇风。
“安安,妈妈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种事。你杨叔叔,他会对我们都好的。”
“……你是要跟他一起回西京吗?”
“是我们,我,你,还有外婆……那边会有更好的医生给你外婆看腿。”
他看了眼外婆,紧抿着皱纹的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店怎么办?”
“店生意也不是很好,已经转租出去了。”
“……好。”,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要留在这里,能照顾好自己。”
“安安,你外婆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柳河站起身来,把风扇调成低档,“噔噔瞪”的噪音才变小,柔和的语气中夹杂着哽咽:“那边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下午我们收拾好就出发……儿子,前途是最重要的,你在这里交的那些同学朋友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妈是为了你好……。”
像辩手一样跟母亲争吵说“你可以说,但不能说我的朋友”,他试过母亲根本不会谅解;大声责怪母亲自私,说“你为什么要结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记事起他就清楚知道母亲把自己带大很不容易,这么伤人的话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直到握蒲扇的手被指尖掐出了红印,产生了痛感。他叹了口气:“妈,结婚是大事,还是得好好庆祝下。但,我要请他们来家里,只有这一个要求。”
柳河原想着只要儿子能乖乖的跟自己走,但听到他还要给自己庆祝,多年孤身一人的心酸瞬时像是染了蜜糖般,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儿子……谢谢!”
“……早点睡吧。”
柳河走出房间后,外婆从枕头下掏出一个铝制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糖递给他,喉咙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安安,给。”
“我都这么大了,早就不吃糖了。”宋时安还是接过,把它放到口袋里。
“傻孩子,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嗯”他压抑的情绪在那一刻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中打滚,但最后还是把它给忍了回去。
他把枕头放平后,把毛毯搭在她腿上,风扇调成了转圈低速模式,轻声道:“外婆,夜里不舒服的话就按这个按钮,我就马上过来。”
老人只是用手拍了拍他手背。
接着他关灯,走出了房间,“关灯”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还是不习惯。
他睡觉从不关灯,他讨厌黑暗,正如他从未想过该怎么和他们告别,他讨厌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