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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讨人喜欢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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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迎上去,先是看了眼楼肆,虽说这孩子昏昏沉沉但双眸里满是清澈,底子到底是不错。而搀扶着楼肆的那个人,眼神里均是坦荡。于是,他带着他俩进了正堂。因只有武知之躺着的那块竹席还算干燥,武功就扶着楼肆在她旁边靠着,还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楼肆本是进院子的时候,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正在踱步的老人,其相貌基本上与祖爷画像吻合,大有可能就是楼家祖爷楼无言。但算算年纪的话,祖爷今年也已118岁高龄,而这位完全是鹤发童颜,是吃了防腐剂?
他双手捂着茶杯,入肺的茶香似乎正在慢慢消融体内的凉气,就靠在那里观察着,并听着他们的谈话。余光之下,武知之蜷缩成了一团,背靠着自己。正常人的呼吸往往会伴随着身体产生微微起伏,但她却如同是个物件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只是睡得很沉。
“楼老先生,您好!我是魏寻,楼宏年先生让我来接您。”魏寻在来桐谷的路上,楼宏年把楼无言的照片拿给他看过,所以他准确把人给认了出来,就站在距离言叔半米的侧方,客气的说道。
魏寻?魏巡?武功心想,这人跟魏巡有什么关系,确实,仔细看他的眉眼倒是挺像的。
“还是让你们给找到了,宏年这本事是大有长进!”言叔拉着魏寻胳膊往正堂茶台走去,示意他坐下,并拿了一旁的毛巾递给他。他觉得这小伙子谈吐得当,大抵是他家小子很看重的人选。
魏寻双手接过毛巾,简单的擦了两下后,继续说道:“楼先生现在就在山下的武家,他在等着您。”
“他,也来了?那,先在这儿吃过中饭再走吧。”
言叔算了算时间,这会儿武功早早烧上的饭差不多也好了。就在武功和魏寻收拾餐桌,去厨房盛饭时,言叔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你这娃娃是?”
“祖爷,我是楼肆。”楼肆挺直上身,朝声音的方向恭敬的回答。
“哦……小肆,长这么大了……以后,可不能自己一个人闯入这林子,太危险了。记住了吗?”
“是。”
等餐桌上摆好了食物,却仍然不见武知之有任何动静。言叔对走过来的武功说道:“小武,你快看看小知了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
“言叔,你不会又让她喝酒了吧……”武功把手上的盘子放下,就往武知之躺着的地方走去。
先武功一步,魏寻直接越过坐在一旁的楼肆,半跪在她身旁,只见她额头上冒着冷汗,双颊通红,周身却有淡淡的酒气。
“小知,小知,醒醒……”魏寻声音很低,在她耳畔低声呼喊道。
楼肆很识趣的往外挪了挪,他叫她“小知”,他与她何时相熟的,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视若无睹的从他身边越过,第一个是宋时安,而魏寻则是第二个。
“老六、老七,西楼,快过来看下小知了……”楼无言朝着那存放草药的侧屋喊道。侧屋里陆续出来四五个,或头发花白,或黑白相间的人,只最后出来的是位举止优雅的女性,她先是把门上写着“未知亭分号”的牌匾扶正,这才走了过来。
他们先是给武知之把了脉,说是睡眠不足再加上醉酒很深,不睡个大半天应该是醒不来的。但都不敢直说那个给她酒的百岁福翁,唯一一个能训他的就只有西楼了。
西楼坐姿很端正,先是夺了楼无言正准备一饮的茶杯,很严肃的说道:“说说吧,你自己三顿不离酒,虽说知之那半杯就倒的酒量近来是见长,你到底是给她喝了多少?”
楼无言用手比了个“2”,老人如顽童,大抵就是他那样了。许是察觉到桌上还有一众小辈,他轻咳了两声,正经道:“小知之干了一夜重活,那好不容易坐下来,我就给她倒了一杯解解乏暖暖胃,哪知道她喝完一杯不够,就直接拿温壶往嘴里倒,待我这老胳膊老腿从她手里抢过来时,那壶里就剩几滴了……”他看了西楼的表情,往她碗里夹了菜,接着说道:“就让她睡吧,毕竟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楼肆觉得自己这趟来桐谷,是要多一位祖奶奶了。
饭后,楼无言随着魏寻一起回了武家,武功跟在他们后面,毕竟林子的路他很熟悉。其他几位又给武知之号了脉,他们跟西楼问了几句,就起身回未知亭。西楼留在老屋照看武知之,楼肆虽已经恢复正常,但他迎着魏寻的目光说自己还要在老屋再待会儿,之后会带着武知之一起回去。
他们走后,院子里变得静悄悄的,当然除却草丛里“咕呱咕呱”叫声。西楼先是去了“未知亭分号”,拿出了些草药,接着进入厨房。十分钟后,她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汁。先是跪坐在武知之身旁,慢慢的扶起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武知之还是处于一分清醒九分沉醉的状态,她怒着劲撑起眼缝,朦胧视线中竟然会映出楼肆的脸,还是那么隽冷却多了一丝温度,她觉得定是幻觉,就不自觉的把手往前伸了过去,指腹的第一触感是软软的,但就瞬时消失了。
楼肆急身往后退了一步,只是置身于阴影下的侧脸红到了耳根。
而此时她周身的温暖却是切实感受到的,嗅到了那股熟悉很香的味道,她轻声呢喃道:“西楼奶奶?”
“来,知之,先把药汤喝了,喝完就舒服了。”
“苦……”
“乖,奶奶在里面加了杏干和红枣,很甜的,来。”
武知之把嘴凑了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她双手撑开紧紧抱着西楼,依偎在她怀里,嘴里叨叨道:“不要走……”
楼肆接过西楼手里的碗,他是第一次见到武知之这番黏人的模样。他把碗拿回厨房清洗后,在她们身旁端正的坐了下来。
“我叫你小肆,可以吧?你随知之,叫我奶奶就行。”西楼先开口,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那只像猫一样的小家伙。
“嗯。”
“你祖爷这次应该会随你们回趟沪上,你可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会联系你们吗?”
“不知。”
西楼满目温柔的看着武知之,继续说:“这丫头说来也是神奇的很,去年她放寒假来到未知亭,就我们住的地方,她带了研制的新香,说是要换最纯正的酒。你不知道她之前偷喝的那些都是她爷爷专门兑过水……你祖爷的酒瘾你刚也是见识到的,那天晚上是满月,一老一少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竟成了忘年之交。结果第二天,你祖爷就跟楼家写了信去。”
“西楼奶奶,您知道她说了什么吗?”楼肆竟不知祖爷寄信,会有这层原因。
“你祖爷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而这丫头就像这样昏睡了一整晚,第二天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断片。”西楼接着说道:“她还小,总是不能一辈子都在桐谷呆着。”
楼肆想到厨房里的药渣,不像是一般解酒的用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西楼奶奶,她除了醉酒外,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也没什么,就是小姑娘第一次来例假,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是个糊涂蛋。老屋被水淋了太潮湿,她也不能在这里睡太久。估计到下午五点应该就醒了,到时候你带着她回去吧,再晚山路就不好走了。”
“哦。”楼肆是听到了什么,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往旁边又挪了挪。
天开始放晴,太阳也久违的露出了侧颜,只是云层还是很厚。下午五点,武知之准时醒来,她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来这儿了。”
武知之尽管少了往常的冷漠,但她总是待楼肆要比对魏巡淡了些、远了些。
“说来话长。”楼肆只留下四个字,就先往院门口走去。
“知之,好些了吗?你说你也不注意点,身体不舒服还往林子里跑,不仅淋了雨还喝这么多酒。”西楼虽是训诫却不见半点严厉,她把多配的药草分袋装好,拿给了武知之。
“那个,我妈跟我说过可能就是这两天,必需品家里都备好了。就是,我看昨晚雨下的太大担心老屋撑不住,还有您和爷爷们都住在这里,就忘了那事。”武知之摇了摇手里的药草袋子,很正式严肃的说:“奶奶,你给我配点药草免了这麻烦呗。”
西楼敲了敲她的头,不知她这脑袋瓜子里想些什么荒唐事。
“对了,你爷爷饭后去你家了。”
“老楼?不是立誓说过就算八匹马来拉,他都绝不下山的吗?”武知之不由声音放大了,但牵着西楼的手,久久不松开。
楼肆听到“老楼”这个称呼,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很是胆大的人。
“不是你让他写信给家里人的吗?这会儿楼家人也在你家,他们应该是见上面了。”
“我真不记得了,奶奶,你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难得这会儿闲暇,我去趟三更碑骨,跟路白聊两句就回未知亭了!”
“嗯。”
望着西楼奶奶往北方向的背影,愈来愈远,她才转过身来准备动身回家。
“等会儿。”楼肆突然开口。
“什么事?”
楼肆站在原处从外套里把那张叠放成块的深蓝绸子——安心毯,这是他从姑姑那里了解到的。他走上前先是把毯子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把自己外套脱了下来,倾身系在她腰间。
武知之紧窜着手,像是被点了穴位一般,顿了片刻说了句:“谢了,那个,我走在前面,你跟着。对了,你进林子没迷路吧。”
“没有。”楼肆撒谎了,明知这个谎有效期可能连半个小时都不到,但瞬间的反映让他说出这两个字。
“还好。”
出林子的路,走的格外顺畅,跟楼肆来时经历的完全不一样。路似乎是为了武知之而开,没有蛇虫鼠蚁,没有挡路枝蔓,瘴气也不见踪迹,根本用不到指南针来辨别方位。所以,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出来了。
快上石拱桥的时候,楼肆觉得自己的衣角被拉了一下,他停下脚步,问道:“是不舒服吗?”
“没,你能别跟其他人讲这事吗?就,挺丢人的。”武知之直直的盯着楼肆的眼睛,说道,这求人的话她是第一次讲,话音里少了点底气。
对别人提要求,要做什么事或不做什么事,本就不是理所当然,付出点代价实属正常。武知之从来都坚信这点。见楼肆半天不说话,她继续说道:“你提条件吧,合理范围内。”
楼肆只是想再看看她还会有什么反应,不料她竟觉得自己会交易一番:“罢了,我答应你。但条件,暂时还没想到,想到时再兑现。可以松开了吗?”
“请,楼肆大人。”武知之随手松开了他的衣角。
楼肆愣了一下,她总是出其不意的给人来上这么一出,这些天她好像从未叫过自己名字,连话都不超过五句。他只是谨慎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这是什么叫法?”
“既然有求于人,当然是要拿出点态度。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我趁没人时候这么称呼您。”
“您”,这个字让楼肆觉得自己至少被这人推到了跟祖爷一个辈位了。
“走吧。”
关于姓名加上大人二字,是她跟武爸学的“讨人喜欢的方式”。武爸每次理亏惹老妈生气时,或是有求于她时,就会说“然然大人,我武功这辈子就是为你而来,不要生气了……”,此处省略千字肉麻真言。之后,老妈气儿全消失殆尽,他俩和好如初。
武知之觉得自己应该是学到了精髓,因为楼肆放慢了脚步,在等着她跟上去。就这样两人踏上了石拱桥,往武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