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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雷雨交加的夜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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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站在那群山的最高处往桐谷小镇的方向望去,这个小镇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深坑中,类似天府那边的盆地,只是比那里地势更低,范围更广,时而能听到两岸猿啼。就像现在三伏天雨后,古树茂林更显葱郁,厚厚云雾弥漫其上,而林子里也是起了谷雾,摄入过多,会致晕产生幻觉,对于迷路的人会特别危险。所以当地人大抵要等到天大晴时,才会进林子摘采菌菇到集市售卖、拾捡树枝当柴火,或者在丰草肥沃的近处放养牛羊……
据老一辈人讲,大概是60多年前,这里的特殊地貌和丰富物种吸引了各式穿着的外乡人来到这里,像是成队伍的科考队,他们会在林子里扎营,每次能呆上好几个月,会有专门的人定期到镇上采购物资,小镇也多了收入来源;还有一些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他们往常单独行动,在科考队营地附近撑起帐篷。就这样过了几年,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大都撤走了,也有一些人留了下来,最后隐居在这里,似乎还是在追寻什么,是地外文明,是神秘物质,还是……
就这样,桐谷还是那个桐谷,如一道天然未雕琢的巨大屏障隔绝了外界喧嚣。老人们效仿祖祖辈辈们,仅凭着二十四节气,循着大自然规律生活劳作,清贫而自足,反倒是出现了很多高寿福翁。
今天是武爷爷的祭日,也是末伏前一天。按往年习惯,武功和赵然都会一大清早去老屋那边扫墓,而武知之、赵爷爷还有隐居在那片茂密古树林最高处的“流浪者们”,总是会提前一天来到老屋,他们说是万一那个先他们一步走的老头儿提前回来呢,看到屋里有人,也不用费时间飘到各处,挨家“问候”。武知之则会把房间都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因为故世的武爷爷和路白奶奶喜欢干净,虽然她从来没见过武爷爷的妻子—路白,只是在武爷爷与老友们酒醉酩酊时,总会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说他们年轻时的事情……
因为赵然有了身孕,武功就把她留在了家里后,让楼肆好好陪着她,就在天刚亮时去了老屋那边。而魏巡则被派去赵奶奶家,赵君先是带着他去摘采了好几筐桑叶,把上面的露水擦干后,教他怎么喂养破茧成蝶前的桑蚕,然后就赶回了医院照顾赵奶奶。魏巡一人站在蚕室,看着眼前无数条正在蠕动着的白肚大虫,它们在疯狂进食,并排出砂砾大小的黑色物质,他胃里不由翻过一阵酸,缓了一会儿后,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家肆哥,他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从沪上远道而来的这两个外乡人——楼肆与魏巡,在这段充满闲暇平淡的生活中,往日的叛逆不羁似乎不见踪迹。只是在下午,远在沪上赵宅的赵老爷子,也是最开始以魏巡胡闹为由,把他俩打包“发配”过来的人。他把电话打到武家座机上,这是唯一一个赵然允许他涉入武家的方式,当时只有楼肆和赵然在家,是赵然接到的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挂掉了。她只是跟楼肆说,让他俩跟桐谷的玩伴们告个别,后天就会有车来这里接她和他们一起返沪。然后她就回了房,楼肆看着姑姑的背影,感觉的到她很不舍和忧伤。
傍晚时分,武知之和武功把赵爷爷送回家后,带着魏巡也就回来了。大家一起吃晚饭,聊着白天各自的事情。他们就像只是出了趟远门,脸上带着轻松与释然,仿佛亲人只是故世,还未走远,至少大家都还记得。饭后,赵然提到下午那通电话的事情时,特意看了下武知之,她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就回房拿来了个细长的木匣子,给了赵然,然后捧着本旧书看起来。
赵然接过木匣子,它很轻,所以她大概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就把匣子递给了楼肆和魏巡。楼肆留意到姑姑的表情,只见她只是把目光停留在武知之那里。木匣子通体纹路清晰,似是檀木制作,只一个铜制小锁挂在上面,他直接打开了匣子,一阵熟悉的味道传入鼻息,里面有大约二十几根细香安静整齐的平躺着,下面铺着如丝绸般软滑的布料,一如既往是深蓝色的。
“然姐,这香是跟赵爷常熏燃的一样吧,是桐谷哪位大爷制作的,明儿我也买些,带回楼家……”魏巡觉得能跟赵爷喜好相似的,肯定是位脾气相仿、年龄也不小的老大爷。这味道他第一次接触是在来桐谷前,被赵老爷子一顿臭训的时候,或许是老爷子动作太大,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味道,他身心都记得很清楚。
武知之一般是不笑,除非忍不住。额……,她瞪了魏巡一眼。他感觉到了,就不知道怎么是惹到她了?就挠了挠头。
这时,武功从厨房里走过来坐在赵然旁边,递给她一杯温水。见她眉眼舒展,也就放心了,看了眼楼肆手上还开着的木匣子后,就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看起来。
武知之觉得还是需要说明下:“妈,这香用法没变,还是给需要的人吧,大概能用上半年……”,接着撑着下巴许是有了困意,浅笑中带着慵懒,对魏巡说:“大爷本是不敢当,但你要是非这样称呼我,也行。这香就是照着古书研制的,材料都来自桐林,效果不错。不过,你要是需要,还得花点时间,……到时候寄给你。”
武知之第一次见到赵然父亲,是他们定居到桐谷的第二天,当时自己7岁,刚被接到武家。印象中他是威严、固执,从他眼神中,武知之看得出他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但不过就只是一个老头,不,是老顽固,她觉得。当时她站在武爸的身后,他声音很浑厚,但武知之却感受他很像掉入猎人陷阱的老狼,虽负隅顽抗挣扎,却有了奄奄一息的态势。后来,帮着那群爱钻研医术的长辈们采药时,提到这件事,她才知道是丹田气息不稳,忧思过重的缘故……
偶然的机会,她翻到了一本关于制香的旧书,先是自己试着做了几根,在长辈们的指点下经过好多次试验反复研制,这才拿给赵然。武知之只是想着或许能帮到她父亲,这样他们以后在一起的时间会更长。
赵然不打算回赵家和父亲一起生活,她和武功商量后决定回到沪上后,还是住在他们5年前为了新婚买的房子,当时考虑到以后有了孩子可以方便点,就选在了沪一中附近的小区,只是没想到这个孩子来的这么不容易。她跟楼肆说:“把它带回赵家吧,还按照之前的用法,他应该还记得。”
楼肆点头,就把木匣子好好合上。
“知之,关于去沪上,你考虑的怎样了?”武功把报纸放了回去,把手轻轻搭在赵然肩膀上,对武知之说道。
武知之知道武爸的担心,她同样不希望赵然有任何担忧,从而影响到身体,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后,大大咧开了笑脸,说道:“半年吧,我就是还想他们多呆一阵子。高二我就去沪上找你们。到时候,还能赶上小弟弟出生……”
“嗯,去楼上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多想。”武功从来都不担心自家女儿的成绩是否能跟得上沪上那边高校的要求,只是希望她能多些朋友,无忧无虑。
楼肆第一次发现原来她还有颗虎牙,但只有在不拘笑容时才看得到。
入夜,许是末伏将至,秋老虎也迎来了年度苏醒。远处不时闪过的几道雷电,瞬间撕裂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的暗空,透过窗缝传来狂风的肆虐咆哮,这风呼呼直吹得雨滴撞击玻璃门窗,“咚咚”作响。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魏巡拉着楼肆到自己房间,佯装要好好聊聊回家的事,其实,楼肆知道他只是从小怕打雷的胆子依旧未变,就没拆穿他,只是带了电脑坐在一旁处理些事情,待魏巡入睡后再离开。
魏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穗,它在来回摇晃。许是有了归期的提醒,他不由想着这段时间他家肆哥对待武家人的变化:
从刚开始骨子里都难以隐藏的厌恶,毕竟赵家很多人也都这么觉得,而楼肆又特别崇敬赵老爷子,当然自己也不例外,只是满心想要劝服姑姑回去;再到开始关注武知之、武功以及桐谷那些玩伴的琐事点滴,发现姑姑生活在这里其实很开心;而现在,即使他没加入他们外出游玩,有时却会主动问白天他们都干了些什么,自己在讲的过程中,他家肆哥一副聊有兴趣,会笑会闹,那是自己好久都不曾见到过的。魏巡翻过身来朝向楼肆,说道:“肆哥,其实你早就知道这次来桐谷,是为了接姑姑回家吧。”
应是大风的缘故,这会儿网络没了信号,楼肆就把电脑放到了一边,他听了刚才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本旧书上,说道:“她借给你的?”
“哦……,这书是知之今天从老屋带回来的,就刚才客厅里她看的那本。回来的路上书是我拿着的,有张明信片从里面掉出来,就那张,”魏巡给楼肆指旧书中那个突出来的卡片,继续说:“肆哥,你看明信片上好像是咱们家庭院的红楼,而且上面的字迹也很眼熟……”
楼肆举起明信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与楼家祠堂那位祖爷画像上的字迹一样,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