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8、第八章 新收割的一

　　新收割的一批稻捆也按照暴晒三天、轧稻、打稻、扬场、装袋的方法拾掇好，弄完后装满了十多袋，都被堆在了顾孝的房间里。
　　赵云峥十分怀疑顾孝会不会睡着睡着被滑落的稻袋给砸醒，他将这顾虑给顾长生说了，顾长生说：“的确被砸过。”
　　不仅是顾孝，他和许妈妈都被砸过，但是房子就这么些空间，只能在堆放时摆整齐一点。不过有老鼠在，会渐渐破坏稻袋堆的平衡性。
　　赵云峥说：“我看你家厨房不是有很多长木板嘛，可以竖着放到稻袋旁边，本来现在床沿就几乎抵着稻袋了，有几根木板在中间隔着，就算稻袋滑落也有木板做下缓冲。”
　　顾长生拿了一根长木板放在稻袋和床之间比划了一下，觉得方法可行，就在他和顾孝房间内的稻袋堆砌侧各放了三根，在许妈妈屋里放了五根。
　　前两天半老的莲子被许妈妈放在中午的米饭上蒸了，赵云峥很喜欢这种甜糯的味道。不过他也挺喜欢生吃半老莲子的，感觉与嫩莲子相比，半老莲子更有嚼劲，并且甜味不是清甜而是一种微苦后回甘的甜。
　　吃蒸莲子时要把莲子心剔出来，然后放在一个硬纸板上，最后拿到太阳底下晒。
　　赵云峥现在就正捧着一个大瓷缸杯子，里面是冲泡的莲子心茶，很是清香，但是没苦味，应该是莲子心放的不多的缘故。
　　“要加糖吗？”顾长喜抱着白砂糖罐子问。
　　赵云峥摇摇头，单就这样喝也还不错，比露水花茶得他心。
　　粮食都收完后休息了两天，顾长生没有带他去做别的农活。赵云峥原以为农忙过了，以后的每天都可以这么清闲，却在次日早晨被喊醒时明白了是自己想的太美。
　　“稻子不是收完了吗？还要做什么？”
　　顾长生说：“去摘老莲子，晒干了好卖。”
　　依旧是顾长生在水里摘、赵云峥在岸上等。这次口袋里摘的全是黑色的老莲子，赵云峥用牙咬了一个试试，然而根本咬不开。
　　我去，这么硬实的么！怪不得有新闻说出土了几千年前的莲子，放水里还能继续扎根长叶开花呢，这外壳包裹得够严实里面肯定被保护的很好。
　　将袋子交给赵云峥扶着，顾长生又返回荷塘中央去采摘了十盘鲜嫩的莲蓬。
　　两人背着袋子回去途中，遇上了一个村民。
　　“长生你去的这么早啊。”村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是地方口音，“老莲子现在是不是很多呐？”
　　顾长生点点头，依旧用普通话回答的：“挺多的，想吃嫩一点的话得去荷塘中央，那里嫩的多一点，不过很多也开始泛黑了。”
　　“好滴好滴，介个少崽子就是你买来的内个吧？看着长得还挺冉疼嘛。”
　　顾长生回答：“是的，那华子叔你去忙，我们就先回家了。”
　　“好滴好滴。”
　　赵云峥问顾长生：“他说我‘冉疼’，‘冉疼’是什么意思？”
　　“就是长得不错。”
　　赵云峥得意仰仰头，“那是。”然后又看向顾长生说，“你也挺冉疼的。”
　　闻言，顾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热，没有接他话。
　　回到家将蛇皮口袋里的莲蓬倒在厨房空地上，两人喝了口水后就又带着草帽出发了。
　　今天来来回回了十趟才算完成了采莲子任务，赵云峥想果然修路很重要啊，如果两地之间有条路宽敞平坦到能容纳驾车走动，那十趟就可以合为一趟了。不过他不是主要劳力，是顾长生又下水、又采摘、又背东西，他只负责等待和背东西其实并不怎么累。
　　今天成果颇丰，大圆簸箕已经装不下，换上了两个半径一米的大竹匾。
　　处理完莲蓬，赵云峥问顾长生：“明天还要去摘莲子不？”
　　顾长生说：“等几天再去，让它们长长。”
　　“那明天要做什么活？”
　　“去捡稻穗。”
　　好吧，在这里，你根本不用操心无事可做。
　　所谓“捡稻穗”，就是在收割过稻子的田里来回走动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稻穗，通常是一整根或者一小段。
　　两人顶着大太阳忙活了一天，也只捡到了小半口袋稻穗。别小看这小半口袋，可是一小根一小根汇集而成的。为了这些稻穗，他们总共步数加起来起码相当于三十多里路，因为村民的农田比较分散。
　　吃完早饭，赵云峥又问顾长生：“今天要做什么活？”
　　顾孝先说：“不错，懂得自己找活干，有眼色了。”
　　顾长生说：“找鸡蛋。”
　　许妈妈养了五十多只鸡，这些鸡并不是全部都喜欢待在圈里的，每天日暮西沉时鸡咕们被喂完稻子后会有一大半的鸡飞到鸡圈旁的树上像鸟一样直接歇在树上。
　　赵云峥仰头看看还悬挂有鸡屎的树枝，觉得很是玄幻，果然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鸡不是好鸡，关键这棵树还真的是棵梧桐树。
　　这些鸡在白天时会自行到西边荒草地上去找虫子吃，也因此西边荒草里会有它们不小心生下的蛋。
　　顾长生提着提篮，两人找到鸡蛋后就放进去。
　　赵云峥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窝，里面藏了有六颗蛋。
　　他边捡拾鸡蛋边说：“这鸡不讲道德啊，吃着你家的粮食下蛋却下到野外。”
　　顾长生说：“训斥了它们也不听，只能月中月末都来捡鸡蛋了。”
　　赵云峥问：“今天月末啊？”
　　“嗯，九月三十。”
　　“那明天就是十一了呢。”
　　“对，也快中秋了。”
　　想着今天是学校月考最后一天，赵云峥不由地心情低落起来。
　　“怎么了？”
　　赵云峥说：“原本今天我应该在学校参加考试的，明天开始我会有七天假，爸爸妈妈每年这时候都会带我出去旅游的。”
　　顾长生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抱歉”。
　　赵云峥摆摆手，“不怪你。能来到你家，我已经算是幸运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到中午回家吃饭时，也依旧都沉默着。
　　午觉醒来，顾长喜正蹲在他旁边吃东西。
　　“梨？”
　　顾长喜点点头，将手中一个更大的梨递给他。
　　“哪里来的？”
　　顾长喜回答：“树上摘的呀，哥爬上去摘的。”
　　“这附近还有梨树呢？我怎么没看见？”
　　顾长喜拉着他来到屋子西面，拍着一棵树的树干对他说：“这棵就是梨树呀。”说完又指了几棵树，“这、这还有这都是梨树。”
　　赵云峥眯缝着眼睛朝上观察着，在阳光和树叶跳动间果然可以看到高处枝头挂着梨的身影，这些树的品种还不一样，梨有大有小，外皮也不一样。
　　这些梨树都很高大，如果没看到上面的梨他认不出这是梨树。
　　“这都是些什么梨呀？”
　　“黄皮梨、青皮梨、鸡爪梨。”顾长喜一一介绍说，然后拍拍赵云峥手上的梨，“木梨。”
　　好吧，还真是丰富多样。
　　顾长喜又说：“现在是最后一批梨了，吃完后就要等明年了。”
　　怪不得上面的梨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赵云峥又问了顾长喜其他的树木分别是什么，顾长喜逐一介绍了一遍“柿子树、桃子树、枣树、李子树、炸子树、榆树、家槐树、刺槐树。”
　　“厉害了，你们家这是要做成植物园么。”
　　顾长喜乐嘻嘻，“都是奶奶种的。”
　　“你爷爷奶奶呢？”
　　顾长喜转开心为悲伤，她没有回答，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云峥见状心下了然就岔开话题，“这四棵槐树还有不同呢？”
　　“对呀。”顾长喜说，“这两颗长得矮的刺槐，每年春末夏初都会开好多白色的花，花骨朵可以蒸着吃或者炒着吃。屋子后面的这两棵家槐树，再等一个月还会有人专门来上去采摘果实呢，可以卖钱的。”
　　顾长喜的休息时间到了，许妈妈呼唤她的名字，她就带着赵云峥一起返回到厅屋里。
　　顾长生也在这边，正在用铅笔写着什么东西。
　　赵云峥走过去看了下，是个清单，上面写着“卖、买”两列。卖的有稻谷、莲子、茭白、鸡、鸭、鹅、鸡蛋、鸭蛋、鹅蛋等，买的有布、糖果、彩笔、本子、铅笔、橡皮、牙膏、洗发水、火柴、袜子等，字迹还算工整。
　　顾长生问看着他写字的赵云峥，“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赵云峥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帮我买下S市版的初二上学期的课本可以吗？”
　　“语文和数学？”
　　“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化学、物理。”
　　赵云峥也知道自己这请求很过分，但他并不想就此与学校课程脱节，等他有一天回到学校时，他希望自己完全跟得上应在年级的课程进度。对于自学，他还是有信心的。
　　但对于顾长生会不会答应他的请求，他没信心。
　　果然，听完赵云峥的话语，顾长生和许妈妈都沉默下来。
　　顾长喜重复了一遍赵云峥的话，见妈妈和哥都不说话，她说：“哥，帮哥哥买吧，我不要糖果和彩笔了。”
　　顾长生说：“没事，钱够的。”
　　许妈妈也说：“给云峥买吧，如果有一天他回去了，还能跟上学校的进度。”
　　顾长生抬头看着许妈妈，“他回不去，您知道的。”
　　顾长生将铅笔和本子放到抽屉里，转身走了。
　　赵云峥顿了十多秒跟着走了出去，见顾长生提着两个篮子往西边走，他也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是我的请求过分了。”
　　顾长生摇摇头，“没有。”过了会儿他说，“我只是怕你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赵云峥说：“为什么？”
　　“你有看到过我妈妈和爸爸的脚趾吗？”
　　“什么意思？”赵云峥回想了一下，没有看见过他俩脱鞋后。
　　“他们的脚趾都被斩断了，包括我爷爷和奶奶的。因为爸爸曾经协助过妈妈逃出去，但她被抓了回来。如果我爸爸说她是自己偷偷跑走的，那会斩断我妈妈的一只脚。如果他承认是自己把她放走的，那一家人就要一起被斩断双脚脚趾。第一次是双脚脚趾，第二次就是双脚，没有第三次机会，因为全家失去双脚那就没有了劳动力，只能等着饿死。”
　　赵云峥听得后背发凉，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凶残的刑罚吗？
　　“其实，我在采摘莲子的时候，想过你会不会趁机逃跑，但你没有。不知道你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还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害怕我们家受罚所以才没走，不管是因为什么，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你离不开，就像我妈妈一样，要一辈子留在这个村庄，因为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条。”
　　赵云峥摇头，“我相信我会离开的，以一种不让你和你家人受到伤害的方式。”
　　“如果你逃跑被抓，我不会说是我放你走的，我可以看着你失去一只脚，但我不能让长喜失去脚趾。”
　　赵云峥沉默，还是不明白所谓的“出村的道路只有一条”是什么意思？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哪条道不能离开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