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5、第五章 今早，赵云

　　今早，赵云峥是在一股花香中醒来的。
　　他睁开惺忪睡眼，仰头看向床头方向，是顾长喜正拿着一把黄白小花站在他床头旁。
　　顾长生和他是分两头睡的，顾长生那边床头贴着东墙，他这头则与西墙之间还有两米的距离。顾长喜喜欢站在这空当处，默默注视着睡着的赵云峥。
　　“早啊小长喜。”赵云峥打招呼说。
　　“早上好，哥哥。”
　　早饭依旧是白米粥，只是配菜换成了糖醋蒜，顾长喜的专享咸鸭蛋没有变。
　　吃完早饭，顾长生带着赵云峥将稻垛再次铺散在稻场地面上，新旧稻垛的稻秆是分开晒不混在一起。
　　赵云峥左手不方便使力气，就只能用右手拽拉稻捆，不过也算是帮了顾长生的忙，免得这个阴阳怪气的顾大叔又给他白眼看说他吃白饭。
　　其实今天赵云峥一醒来就感觉浑身酸痛，毕竟这一捆捆稻捆也挺重，他久未这么“剧烈运动”过，胳膊腿的肌肉很不适应。
　　但是忍忍也能克服，好歹现在是吃顾家的喝顾家的，总不能真当成是在自己家里那样闲着。
　　等所有稻秆都铺散开，顾长生将耙子交到赵云峥手里，对他说：“我要去田里割稻子，你在家负责把稻秆翻均匀，晒上两个小时后再翻一次就行。”
　　赵云峥点点头，接过顾长生递过来的竹耙，开始将稻秆一排一排拨弄均匀。
　　顾长生返回家中去拿了草帽、镰刀和钎担，就去稻田那边割稻子了。
　　一直忙碌到许妈妈站在田埂上大声呼唤顾长生回来吃饭，顾长生才停止了上午的劳作。
　　回到家，顾长喜贴心地为她哥扇大风，许妈妈则是为顾长生端来了一大碗温水。
　　从顾长喜那儿赵云峥得知所谓“露水花”就是她早上手中拿着的那种花，学名叫“金银花”，共有白色和黄色两种。赵云峥比较喜欢白色花朵，感觉香味比黄色花朵的淡雅一点，而且白色花朵底部还有浅紫色的纹路，雅致清新。
　　顾长生现在正在喝的水就是用晒干后的露水花花骨朵泡的水，还加有一点点白砂糖。
　　午餐的菜是清炒黄瓜、西红柿炒蛋和丝瓜炒蛋，赵云峥还记着昨晚顾长生说的用茅坑里的屎尿给蔬菜施肥所以一口菜都没吃。
　　顾长喜很奇怪地看看他，又看看顾孝，趁顾孝低头吃饭时悄悄给赵云峥夹了几次菜，但都被赵云峥给夹回去了。
　　见状，顾长喜没说什么，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顾孝倒是冷哼一声，说：“演什么小白菜，装模做样可怜相。”
　　赵云峥没理他，饭桌旁也没人接他的话，当然，他也不在意。
　　吃完午餐，顾长生去稻场上检查了一遍稻秆的翻晒情况，觉得赵云峥做的还不错，也没有偷懒。
　　等赵云峥从午睡中醒来时，房间内没有人。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下午两点了，估计顾长生是去田里割稻子了。
　　他从东屋里出来，先自觉地去稻场上，想给稻秆翻弄一下，却被顾孝阻止。
　　“一个小时前长生刚翻过，你等会儿再翻。”
　　“哦哦，好的。”
　　见顾孝坐着的地方，树荫已经偏移，他大半个身子暴晒在阳光之下，赵云峥就走过去将他的轮椅往树荫里挪了挪。
　　顾孝拍拍轮椅的两侧扶手，点点头，“不错，总算有点眼色了。”
　　赵云峥朝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然后回了家。
　　听到厅屋里有声响，赵云峥走过去，是顾长喜正在朗读诗歌。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见她手上拿着的是课本，赵云峥问许妈妈：“阿姨，你们这里不是没有学校吗？哪来的课本呀？”
　　许妈妈回答：“是村长去县里采买时，托他带回来的。”
　　赵云峥“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这本课本，纸张粗糙、印字浅淡、图片花花绿绿模糊一片，好吧，这应该是个盗版书。
　　顾长喜学习时很认真，没有受赵云峥和许妈妈说话影响，赵云峥凑过头去看她手上的书时，她也没有移开过眼神。
　　要是能上学，顾长喜应该会是个三好学生吧。赵云峥想。
　　顾长喜在朗读书本上的诗歌，许妈妈则是在做着针线活，赵云峥看她像是在缝制鞋子，只是这鞋子怎么只有鞋面没有鞋底呢？
　　门板就是黑板，上面有许妈妈用粉笔写的拼音和汉字，字迹娟秀。旁边放着一个抹布，上面都是白石灰，应该是用来当黑板擦的。
　　赵云峥不想打扰两人的教学时间，出了门之后往西屋的西边走去。
　　白天可以看清楚这边的环境，这边种了十多棵树，最大的一棵足以用参天来形容，赵云峥没认出是什么品种。
　　茅厕不远处的鸡鸭鹅牛猪的圈，一靠近就能闻到明显的屎臭味，赵云峥捏紧了鼻子。两条猪看着还挺肥，正侧躺在猪圈里睡大觉，一头牛看着挺壮实，正在缓缓地咀嚼着青草。再往西走，是一个大河塘，可以看到远处的水里鸭鹅正在划水，河塘沿岸栽种了一些桑树、竹子、椿树等等。
　　一路走来，大树枝繁叶茂，树荫遮蔽使得这里很凉快。抛开前面的牲畜屎尿臭味，靠近河塘这边就有了花香，赵云峥仔细看了下，发现了北边河岸上的灌木上缠绕着许多露水花藤。白的黄的小花，在绿叶点缀下甚是好看，空气中的清香也是由此散发开来。
　　站在荷塘边环视四周，向西、向南没有一户人家，都是一片片荒地，地面杂草重生，偶有鸡咕们的身影。赵云峥再次慨叹，这里可真真地广人稀。南边有一圈篱笆围绕起来的地，那里应该就是顾家的菜园。
　　赵云峥正在观察着四面八方的环境，冷不丁瞥见不远处池塘旁竹子根部所在地有一圈黑长物体。他好奇走过去，那黑长物体还在蠕动中，竟然是一条蛇。
　　“蛇！啊——”
　　赵云峥吓得拔腿就跑，天知道他可是最害怕蛇类了。
　　许妈妈听见惊叫声从厅屋里出来查看，手中还拿着鞋面与针线。顾长喜也拿着课本跑了出来，见赵云峥朝家这边狂奔而来，手脚上的铁链叮啷作响，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哥哥？”
　　赵云峥指着河塘的方向，“蛇、蛇，有蛇！黑灰色的，老长一条了！”
　　顾长喜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哦，那里是有几条屋槽蛇（乌梢蛇）。”
　　赵云峥喘着气问：“小长喜你见过啊？”
　　顾长喜点点头，“早上我去摘露水花还见到了，不过我没靠近它们，静悄悄离开了。”
　　“这，这蛇有毒吗？咬人吗？”
　　许妈妈回答说：“蛇当然咬人了，不过你见到的这种黑灰长蛇没毒的，你不去惹它，它就不会咬你。如果看见红的、花的，可一定要赶紧远远避开。”
　　赵云峥龇龇牙，赶紧搓搓自己的胳膊汗毛。看来以后还是不要靠近那些潮湿的地方。
　　顾长喜拍拍他的胳膊，安慰说：“别怕别怕，哥哥怕蛇的话，以后不要去池塘、水沟边就好。”
　　赵云峥点点头，去厨房里从水壶中倒了碗水喝下去压压惊。
　　许妈妈和顾长喜已经返回厅屋继续自己的事情了，赵云峥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出门去稻场翻晒稻秆。
　　将一排排稻秆拨弄翻个后，赵云峥正想返回家里却被顾孝叫住。
　　“去田里看看长生那边带的水喝完没，喝完了你就把空瓶子拿回来装满水再送过去。”
　　赵云峥点点头，将耙子放到顾孝身旁，然后去东边的田地里。
　　田埂旁有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渠沟，赵云峥害怕旁边有蛇所以走得非常快。
　　见赵云峥过来，顾长生直起腰，问他：“你怎么来了？”
　　赵云峥说：“叔叔让我看看你这边水瓶里的水喝完没。”
　　顾长生浑身被晒得红彤彤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没，还没喝。”
　　赵云峥去将水瓶拿过来，拧开后递给顾长生，说：“喝点吧，你流汗太多了，要补充一下身体的水分，而且这大太阳的，很容易中暑。”
　　这水瓶是雪碧喝完后剩下的，瓶颈上栓了一根绳子，用手勾住绳子方便提着走。
　　顾长生接过大水瓶，咕噜咕噜直接喝掉一半。在田地里做农活，一忙起来就会把喝水忘到一边去了。
　　赵云峥替他将瓶盖拧好，放回到一旁田埂的草丛里。
　　“要不我来帮你吧？”
　　顾长生眼神示意向赵云峥的左手，“手不疼了？万一再伤一次。”
　　赵云峥看看自己被包裹住的手指，午休前新淋过一次白酒，纱布也是新换上的。
　　“有布包裹着，应该割不伤了吧。”
　　顾长生说：“算了吧，你养两天。等下再割伤了，我还得费时间去给你处理伤口。”
　　嘿？这人！
　　赵云峥不开心，自己看他辛苦好心想帮忙他倒不乐意了。
　　那你就一个人晒着、忙着、累着吧！
　　“毛巾给我，我去给你放井水里搓搓再拿过来。”
　　顾长生依言将脖子上已经完全晒热乎的毛巾拿下来递给赵云峥，然后继续弯腰干活了。
　　赵云峥拿着热毛巾回来，掀开井盖打了一桶井水倒进一旁的铁盆里，然后将毛巾放进去浸润了两分钟再揉搓几下。
　　不过他没有把毛巾拧干，而是直接湿漉漉提过去，等到了顾长生跟前才把毛巾拧到半干递给他。
　　“谢了，你回去吧。”
　　见顾长生擦了把脸后将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又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忙活了，赵云峥再次问：“真不需要我帮忙啊？要不你把稻子捆好，我给它担到稻场上去？”
　　顾长生这次头都没抬，“以后有的你忙，这两天就先好好养一下你的伤口吧。”
　　一下午，赵云峥给稻场上的稻秆翻了两次身，给顾长生换过三次毛巾、补过一次水。
　　许是顾长生中午出发时叮嘱过，今天晚饭做的十分晚。
　　太阳已经隐没半边脸了，顾长生才将新割的几捆稻秆陆续挑回来完。赵云峥和顾长喜正在相互配合着将稻场上的稻秆捆好，顾长生一刻没休息，放下钎担后立刻加入到稻场上的捆稻堆垛劳作中。
　　等将散晒的稻秆全部堆好、花皮纸蒙好，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三人回到家先去井边铁盆里清洗干净双手。
　　桌椅碗筷之类的，许妈妈已经在屋前空地处摆好了，碗中都已盛好了饭，落座即可以开吃。
　　许妈妈做的是绿豆粥，比早上的白米粥要稀很多，不过正好用来止渴解暑。
　　没有点蜡烛，五人沐浴着星月光辉吃完了这顿饭。
　　因为晚饭吃的迟，所以今天稻场上乘凉的时间就很短。
　　临睡前一小时，赵云峥拿着蜡烛和蒲扇去茅厕上了个大的，方式当然还和昨天一样。只是今晚他没喊顾长生帮忙，自己端了水来冲洗。
　　临睡前，见顾长生又在蚊帐中巡视，他好奇问：“为什么不点蚊香啊？”
　　晚饭期间赵云峥观察到顾长喜的板凳旁是放了一盘蚊香的。
　　顾长生动作不停，回答说：“买蚊香不要钱吗？”
　　好吧，赵云峥无语，幸好睡觉时还有个破旧蚊帐做遮挡。他都不敢将身体贴到蚊帐边一厘米处，因为已经被蚊帐外的大花蚊子给了狠狠的痒包教训。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蚊子长这么大、嘴这么尖、腿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