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2、第二章 “顾长生你

　　“顾长生你有病吧？”
　　赵云峥跟着少年人来到一处房屋旁，刚走近就听见这么一句话。说话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模样，语气不善，眼神也不善，正坐在一把木椅上看着他俩。
　　少年人脚步都没顿一下，带着赵云峥绕过这男人向屋门前走去。
　　见少年人不搭理他，那男人又说：“你个混账玩意，我还以为你是拿票子去买婆娘了呢，那么一沓钱竟然买了个崽子回来，没了老婆本我看你以后可怎么办！”
　　少年人依旧不理他，他就坐在木椅上骂骂咧咧说起了脏话。
　　赵云峥环视了一遍少年人的家，房屋都是土坯墙茅草顶，总共有五间屋子，坐北朝南的有三间，屋顶相连、有两块共用墙壁，坐东朝西的有两间，也是屋顶相连，有一块共用墙壁。主屋前种了三棵树，赵云峥没认出来是个什么品种，树干高大粗壮，一看就是年岁不小了。
　　少年人将他拉的木板车竖起来立在次屋中间的墙壁上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招呼赵云峥和他一起往前走。
　　他带着赵云峥来到次屋不远处的一口井边，这还是赵云峥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井。
　　“往那边站站。”少年人对赵云峥说。
　　赵云峥依言站的远离了石井一些，少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去主屋东边的一间房里拿了一个粉色的小塑料盒子和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出来。
　　少年人将两样东西都放到赵云峥身旁，然后去井里打了两桶水倒进了红色的大塑料盆里。
　　“先洗个澡，你太臭了。”
　　赵云峥没想到自己这么明晃晃地被嫌弃了，他打开脚旁的粉盒子，里面是一块肥皂。
　　“先把我解开。”赵云峥向少年人展示自己的手链、脚链，“这样我没法脱衣服。”
　　少年人沉默了几秒，又转身去了主屋东房间，拿出来一把剪刀。
　　赵云峥见状阻止说：“别，你把衣服给我剪了，我之后穿什么啊。”
　　少年人说：“之后我会给你衣服上钉两排扣子。”
　　说完，就不顾赵云峥的阻拦将他的T恤沿两侧袖子剪到衣领，然后从头上扯下来，裤子是直接沿两侧裤缝从裤脚一剪到底。
　　赵云峥很无语，“你就不能给我解开链子吗？非要费这么番功夫？”
　　少年人回答他说：“不能。”然后又说：“你先在这洗着，要换水的话就喊我。”
　　“那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生。”
　　顾长生往西边去了，不知道是去干嘛。赵云峥想着要不要趁机逃跑，但有这沉重的脚链做阻碍，没法迈大步，还很容易被绊倒，所以还是先等等再看吧。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跑路还是得先踩点。
　　顾长生来到西边的水塘边，他的妈妈和妹妹正在这里拾掇他今天采摘的菱角。嫩菱角直接生吃，鲜嫩脆甜，老菱角则是要煮熟，煮熟后甜糯清香，是他们里湖村老少皆喜欢的纯天然零嘴。
　　“哥。”六岁的顾长喜正蹲在妈妈身边吃菱角仁，她有一个专用的粉红色塑料杯，妈妈许娜会将剥好的嫩菱角仁放入她的粉红杯里，顾长喜就在一旁边进行菱角老嫩分类，边吃着清甜的菱角仁。
　　“嗯。好吃吗？”顾长生摸摸妹妹的一侧小辫，问她。
　　顾长喜有着一头长发，许妈妈每天会给她梳上双马尾，两边再各编三根辫子，顾长生很喜欢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甩着六根小辫的开心模样。
　　五岁前的顾长喜十分文静，不喜欢说话，也不爱出去玩，直到去年春节时爸爸顾孝瘫痪后，再也没人会打她，还有着妈妈和哥哥的精心呵护，她就渐渐变得外向开朗起来。
　　顾长喜和顾长生都遗传了妈妈的双酒窝，顾长生喜欢看妹妹酒窝深深的笑模样但他自己却并不常露出笑容。
　　“嗯。”顾长喜用力点点头，“哥哥摘的、妈妈剥的菱角，是世上最最最好吃的零嘴。”
　　顾长生看着妹妹拍马的小模样，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那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会拉肚子。”
　　“好的。”
　　顾长喜并不贪嘴，一贯十分乖巧听话。
　　有了顾长生的帮忙，一大盆菱角很快被清洗干净。顾长生抱着一大盆老菱角，许妈妈抱着一小盆嫩菱角、小长喜抱着大半杯菱角仁且拎着竹筐，三人一起往家中走去。
　　“妈，我买了个人，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许妈妈听见前半句很是诧异，听到后半句则是不解。
　　顾长生又说：“等下你们先站在墙后，他在洗澡，我先去看看他洗完没。”
　　许妈妈也没有多问，对于顾长生或者说这个家里的很多决定，她都不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她是一个天生温柔且怯懦的女人，而且前半生中经受了很多惊吓和伤害，所以现在更加温和内向。
　　顾长喜和许妈妈等在屋墙后，顾长生直走到家门口，赵云峥已经洗漱完毕，还把自己的衣服也清洗好了悬挂在晾衣绳上。
　　内裤他也清洗了，但是总不能光着屁股蛋站在外面吧，所以他就又穿上了。
　　“顾长生，有衣服能给我穿一套吗？”
　　顾长生点点头，带着他去东屋里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T恤和五分裤还有一条新的内裤。T恤和五分裤被快速剪开后各钉上两排扣子，赵云峥惊诧于顾长生手法的熟练和动作的快捷。
　　“谢谢。”
　　赵云峥在里面换衣服，顾长生就出门去喊自己妈妈和妹妹回来。
　　甫一见到陌生人，顾长喜有些怕生，她躲在自己妈妈身后，偷偷地看向赵云峥。许妈妈也不习惯见陌生人，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
　　“你好，阿姨。你好，妹妹。”赵云峥微笑着朝两人打招呼。
　　他的性格还算外向，属于温和阳光型的。他的笑容很具有感染力，让人看着心情不由一松。
　　“啊，你好啊。”许妈妈赶忙礼貌回应。
　　赵云峥觉得自己这些天来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被一家子会说普通话的人买了下来，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和他们交流。其实他很好奇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偏远村庄，村民几乎都说着口音浓重的方言，而顾家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而且发音还十分标准。
　　顾长生接过许妈妈手中的小盆端到厨房里，许妈妈和小长喜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赵云峥没跟过去，在研究主屋门前这三棵大树。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身后传来顾长生的声音，赵云峥转身看向他，答道：“我叫赵云峥，白云的云，峥嵘的峥。”
　　顾长生眉头微皱，峥嵘？什么东西？
　　顾长生识的字不多，虽然许妈妈上过高中，但顾长生并没有什么机会被教授，从他懂事以来，他和妈妈就都在忙着劳作，识字学文化的机会很少。村子里没有学校，里湖村的村民们几乎都没有上过学堂。
　　顾长喜在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弱弱地问：“是‘争斗’的‘争’吗？”
　　赵云峥摇摇头，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把“峥”字写出来。
　　顾长生和顾长喜走过来看，顾长喜拿手点着“山”说：“这个我认识，左边的是‘山’，右边这个是‘争’。”
　　赵云峥夸奖说：“对的，妹妹真厉害。‘山’和‘争’合在一起，就是我名字的‘峥’哦。”
　　顾长喜点点小脑袋，“嗯，那我记住了。”
　　赵云峥问顾长喜：“妹妹叫什么？”
　　“顾长喜。”
　　“哪个长哪个喜？”
　　“长命百岁的长，喜欢的喜。”
　　赵云峥点点头，问顾长生：“你的‘长生’是‘长生不老’的‘长生’？”
　　顾长喜抢答说：“是的呀，哥哥会长生不老的。”
　　赵云峥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下意识想掏兜里的巧克力糖，空空的口袋却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劳工。
　　“我今年十三岁，你和小长喜多少岁？”
　　又是顾长喜抢答：“我今年六岁了，哥哥今年十五岁。”
　　顾长生倒是有些意外，赵云峥和他个头差不多高，他原以为赵云峥应该会和他年纪一样大的，没想到实际竟然比自己小了两岁。
　　赵云峥刚刚看到了顾长生和许妈妈端着的盆里是菱角，他现在肚腹空空，十分想吃点东西，于是便厚着脸皮问：“顾哥，我能吃点菱角吗？已经一整天没吃上东西了。”
　　顾长喜闻言，将自己手中的粉红杯递过去，“哥哥，吃我的吧，妈妈剥好的。”
　　赵云峥将她的粉红杯推回去，说：“小长喜自己吃吧，我自己去剥一点来吃就好。”
　　顾长生带着顾长喜和赵云峥来到厨房，许妈妈正在这里忙着做晚饭。晚饭是番茄鸡蛋汤，见许妈妈正在往锅里倒鸡蛋液，赵云峥不由吞咽了几下口水。
　　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闻到饭香了，赵云峥看着许妈妈忙碌的身影，不由鼻子一酸。他想妈妈了，很想很想。不知道爸爸妈妈能找到他吗？不知道他可以逃得出去吗？不知道，顾长生愿意放他走吗......
　　许妈妈见赵云峥一直盯着锅，安抚他说：“晚饭马上就好了，饿了就先吃点菱角垫垫肚子哈。”
　　赵云峥点点头，“好的，谢谢阿姨。”
　　赵云峥蹲在菱角盆旁剥菱角，剥一个吃一个，鲜嫩甜脆味道十分不错。
　　顾长生和顾长喜也在旁边帮忙，不过顾长喜的指甲很软，一个菱角壳都没剥开。顾长生阻止妹妹，让她吃自己的菱角仁就行，不用她帮忙。顾长喜点点头，将自己奋战而不成功的菱角放到哥的手心里。顾长生只轻轻一掐稍一用力就将菱角壳剥掉了一大片显露出里面完整的菱角仁来。
　　对于顾长生递过来的菱角仁，赵云峥照单全收，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菱角了，又经由了这段时间食不果腹所以难免贪嘴起来。他还想再吃一点，却被顾长生阻止了。
　　顾长生拿走赵云峥手中的菱角，说：“饭做好了，吃饭吧。”
　　顾家的分工很明确，顾长生去稻场旁将树荫下瘫痪的顾孝推回来，许妈妈负责将桌子挪出来，顾长喜负责从厅屋里搬椅凳，顾长喜将顾孝推到桌子旁安置好再去将厨房里将一大盆番茄鸡蛋汤端出来。而赵云峥则被塞了五双碗筷和一柄铁勺，他拿着跟在顾长生身后从厨房走出来。
　　顾孝依然阴阳怪气的样子，顾妈妈给他盛好番茄汤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不着急开吃倒是只顾盯着赵云峥。
　　赵云峥已经看出来了，在这个家里，顾长生才是话语权拥有者。所以他直接无视顾孝，呼噜呼噜地喝起了美味的番茄汤。
　　汤里不知是加了面粉还是苏打粉之类的，汤汁很浓，鸡蛋和番茄也放得足量，比起学校食堂里的番茄鸡蛋汤，赵云峥觉得现在吃着的更应该叫“番茄鸡蛋粥”。
　　美美地吃了顿饱饭，顾长喜似乎被他的饭量给唬住了，握着自己的木汤匙，边吃边看赵云峥表演大胃王。
　　吃完才惊觉自己的确吃的有点多了，赵云峥不好意思地对顾长生、许妈妈和顾长喜笑笑，“抱歉啊，好久没吃上这么美味的饭了，所以就吃的有点多。”
　　有顾孝在的场合，许妈妈和顾长喜是不怎么说话的。顾长生看着饿死鬼投胎样的赵云峥，也没说什么。
　　顾孝倒是冷哼一声，“吃了就吃了，明天多做点活。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别是个好吃懒做的。”
　　赵云峥看看自己的胳膊，他是正常的黄皮，在男生中属于既不算白也不算黑的那种，这也算不上细皮嫩肉吧？
　　“嗯嗯，明天我会跟着顾哥好好做活的。”赵云峥向顾家四口打保证。
　　他虽然在家并不常做家务，但有时也会帮妈妈打下手的。而且学校也有扫教室、清理走道、清理杂草等等劳动课，他自认为也不算是五体不勤。
　　里湖村的村民们看着不多，且家家房屋都相距不近，顾家房子在最南方，与顾家临近的房子在一千多米开外。赵云峥感叹，这还真是地广人稀啊，与寸土寸金的S市比起来，这里真的算是偏僻。实际上也算偏僻吧，用赵云峥刚学的地理知识来说，这里的人口密度可真小啊。
　　不知道现在同学们怎么样了？赵云峥有些失落地想，马上就要进行第一次月考了，这次自己缺考，陆明杰那家伙肯定可以拿第一了。
　　转念一想，现在还在乎成绩干嘛呢？自己能保住小命已经算是万幸了。自己没有被分割贩卖，也算是万幸了。还万幸遇上的这一家子，整体看起来并不变态。对于怎么逃脱这里，他还需要好好想想。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逃跑再被抓回来，赵云峥猜测那估计会很惨。
　　晚饭后，许妈妈煮了一盆老菱角，顾家四口和赵云峥都围坐在桌子旁吃。老菱角直接上嘴咬就行，所以顾长喜也不用再让妈妈和哥帮助自己。
　　虽然晚饭吃的有点多，但毕竟是流食，赵云峥还是又吃了许多菱角。这当然又惹来了顾孝的白眼，但赵云峥吐吐舌头假装没看见。
　　洗澡时，三个男的都是盆里热水兑成温水后直接在外面空地上洗洗冲冲。赵云峥这才发现原来顾孝并不是完全瘫了，他可以站立也可以行走，只是不那么利索，颤颤巍巍地，像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般。
　　“睡觉了。”顾长生对蹲在宽敞稻场上看着月亮发呆的赵云峥喊。
　　赵云峥拖动着脚链，叮叮啷啷地走到顾长生身边，再一起进入主屋东房间去。
　　顾孝是住在厨房隔壁那间，顾长喜和许妈妈是睡在主屋的西侧那间，东西屋中间是个主厅，东屋则是顾长生的卧室。
　　“睡觉能给我解开吗？”赵云峥晃动着手链问，“不然我一动弹这锁链就叮啷作响，大家可都睡不好。”
　　在跳跃的昏黄烛光下，顾长生摇了摇头，“不行。你睡到里边去。”
　　顾长生的床比较宽大，是一个老旧的木床，铺着竹片制的凉席，凉席下面铺的是稻草。四个床脚都绑了长竹竿，竹竿是用来支撑白色蚊帐的。蚊帐已经破了多处，用着花花绿绿的布块缝补上了。
　　赵云峥没有再挣扎，顺从地上了床，挪移里侧去。顾长生见他躺好了，站上床去巡视了一遍蚊帐里是否有蚊子，确认没有蚊子跑进来，他吹灭了蚊帐外长方体式木桌上的蜡烛，然后再躺下。
　　安静地过了三分钟后，赵云峥在黑暗中出声，他十分诚恳地发问：“顾哥，能放我回家吗？我是被人贩子掳来的，我家里还有爸爸妈妈。”
　　四周一片安静，赵云峥没有等到顾长生的回答。难道这么快就睡着了？
　　赵云峥正想去胳膊肘碰碰顾长生，顾长生先出声了。
　　“不行。”
　　“为什么？”
　　赵云峥不明白，顾长生今天一直是个好人模样，为什么会不肯放自己走？
　　“我花了钱。”
　　赵云峥“嗬”了一声，说：“等我到家，我爸爸妈妈会给你三倍、甚至五倍的。”
　　顾长生说：“你回不到家。”
　　赵云峥说：“你放了我，我就可以回到家啊。”
　　“我放你走，我们家会受到惩罚。况且你逃不出去，能离开我们这边的只有一条路，那里有人把守，没有村长的通行证，你出不去。而一旦你被抓回来，会砍断你的双脚以示惩戒。”
　　闻言，赵云峥真的懵了。这还是他认知中的法治社会吗？现在还有人随意砍人手脚的？！
　　见赵云峥沉默了，顾长生说：“好好跟着我干活吧，只要你不惹事，就可以平安、完好地生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