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1、第一章 周围叽叽喳

　　周围叽叽喳喳一片嘈杂，赵云峥浑身酸痛地从昏沉中醒来，想要挥手赶走这惹人心烦的噪音却连抬手都颇觉费力。
　　这种喧闹场面，赵云峥已经遇见过几次，不用抬眼他就知道又是那些来买人的人正在看热闹，或者和车主讨价还价。
　　是的，买人。这一车子，不，现在已经只剩最后六个人，都是被人贩子或拐或骗或抢来的。赵云峥是里面格格不入的存在，因为人贩子的目标本来是那些十岁以下的孩童，而赵云峥已经十三岁了，由于身体发育较好，说他是十五六岁也是没人怀疑的。
　　赵云峥今年刚上初二，之所以会陷入这样的境地，是他在晚自习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反抱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那女孩被用毛巾紧捂着口鼻正手脚乱挥剧烈挣扎，他大叫一声“放开她！不然我报警了！”，那中年男人却并不畏惧朝他冷冷地盯了一眼后，抱着手脚逐渐软垂下来的女孩快步而走。
　　赵云峥其实并没有手机，一时也来不及去附近派出所找警察，他一边大喊着“来人啊！抓人贩子——”一边紧追着中年男人而去。眼见中年男人就要拐弯，赵云峥扔掉了背上的书包全力奔跑向前，却在转角处冷不防被当腹踹了一脚。瞬间袭来的剧痛让赵云峥眼前一黑，踹他一脚后中年男人抱起不远处地上躺着的小女孩准备继续走。
　　虽然周围小区有人探头出来看，但近处暂时没有大人过来帮忙，赵云峥强忍着剧痛起身捂着肚子再次追向那中年男人。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没气力再高喊求助，准备直接抱住那男人努力纠缠住拖延时间以等待大人们的赶来。
　　中年男人像是也没料到这少年这么胆大，被狠踹了一脚还继续来追，见他朝自己奔来，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纠缠于是逐渐加快了脚步。
　　赵云峥毕竟年轻，奔跑起来速度显然快于抱着女孩的中年男人。扑到中年男人的后背上，赵云峥收紧胳膊狠勒住他的脖子，逼迫得他不得不松手，女孩摔到地上后也没醒，赵云峥边奋力纠缠边又努力喊叫“救命——来人——”。
　　那中年男人撕扯、甩动不下来他，索性将后背方向直接往一旁树干上狠撞。赵云峥后背被撞得生疼，但仍是用手脚锁紧了中年男人的脖子和腰腹，就算胳膊已经被他抓伤多处鲜血直流也没松手。
　　痛苦纠缠中几分钟过去了，赵云峥仍是没有等来支援。他也顾不得嫌脏，张嘴狠咬中年男人的脑袋，还扯下来几撮发丝下来。中年男人吃痛，愈加发狠地将后背上的赵云峥撞向树干上。
　　这是赵云峥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的本意是想吓退这个人后带着女孩离开。但这人却好像根本不怕引来别人注意，此时正像是被惹怒的疯狗般只想重伤赵云峥。他的力气显然抵不过中年男人，正准备再次大声呼喊求救时忽然从后方伸过来一双大手，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口鼻，他挣扎着要呼吸，刺鼻的气体顺势涌入他的气管，让他的脑子很快变得不再清醒。失去意识之前，赵云峥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真TM倒霉啊没等来支援却等来了对方的帮凶。
　　再次醒来时，赵云峥只觉头痛欲裂，而且腹部疼、背部疼，好像周身哪哪都在疼。四周光线一片昏暗，忍过了一阵耳鸣之后，赵云峥听到了“轰——轰——”的车声，像是平时街上见到的运送沙石的那种土方车。
　　手脚被反向束缚、嘴巴被封住，赵云峥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这是处在何地、要被带往哪里。
　　他心中有些慌乱，平时课堂上教授的安全知识好像无一可以对应上现在这种场景。父母发现他失踪，该是多么担忧着急，他心中深感抱歉。
　　但是再次面临昨晚，也许是昨晚吧，再次面临昨晚的那种场景，他还是会上前去努力阻止，不然他的良心会一直谴责他的懦弱胆怯，终生不得安宁。
　　在胡思乱想和浑身疼痛中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入耳先是叽里呱啦的嘈杂声。
　　他睁开眼睛，这回处于青天白日之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所处的境地。是在一个大卡车上的铁笼子里，和十个小孩子一起，这些小孩子有男有女，三岁到八岁不等的样子，只有他在里面是十分突兀的。
　　赵云峥听不懂周围人说的话，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方言。
　　一群人围着大卡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他们像是商品一样地打量着。
　　这天，被拉下去的小孩子有三个，一个男童两个女童，皆是三五岁的模样。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封住了嘴巴没法出声所以默默地流着眼泪。小孩子的眼泪和少年人、成年人的不同，他们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又大又圆，而且好像永无止尽。
　　赵云峥用力挣扎扭动着身体制造响声，想要唤起周围人的一点良知，但他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五秒后又各自散开去。
　　一个好奇的孩子走上前来，踮着脚去看被捆绑住的赵云峥，赵云峥与他的视线对视上，对方却觉得很是新奇好玩一样，还朝他微笑出声，并呼唤身后的伙伴一起来看这个被绑住的人。
　　就这样，陆陆续续大概周转了七八个地方，期间笼子里的孩子有被带走的也有被送进来的，直到今天，车子里包括他在内只剩六个人了。
　　之前他奋力营救却没成功的小女孩也还在车子里，经过了这么些天她都没被人挑走，赵云峥猜测可能也是因为年纪稍大的原因。
　　笼子周围仍然是围绕了一圈人，他们看商品一样的目光赵云峥已经熟悉了，也不想再去关注，他的前路何去何从，他没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从来没有想过家，因为他没有和爸妈分开超出一周过，他们家是一个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但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曾经做过什么坏事如今报应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闭起双眼后看不见周围那些麻木可恶的人，但赵云峥的耳朵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他们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个村子的人说的也不是普通话，但很多发音和普通话只是声调区别，抛开几个土语词汇，赵云峥还是大差不差可以听懂他们话语中的意思的。
　　“介回咋还弄个这么大的娃嘞？这种谁会买咦？年龄太大养不亲滴。”
　　司机说：“下面的人弄来的，我也就只能带上了，我们这条路卖不掉，到时候就给到别的路上。”
　　“好滴吧，反正你们肯定不会做赔钱买卖。介样，把里面那个小女娃卖给俺，俺老儿已经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娶婆娘生娃了，俺看那个女娃娃有点福相，养几年给俺做儿媳妇可正正好。”
　　“那是，我们带出来的货，那可都是精挑细选没有歪瓜裂枣的。这样，老大哥，都是熟乎人了，给您八千的价。”
　　挑人的男人看着五十多岁，头发黑白交杂，他摆摆手，“就剩介几个人了，一看就是被挑剩下滴。三千，俺只出三千你看着卖不卖吧，不卖俺就再等等，反正俺老儿年龄还不大。”
　　司机闻言也赶忙摆摆手，“这可不行啊老大哥，这么点价可还不够我这车油和人力成本的。”
　　“那你说个实诚价，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反正俺也不着急。”
　　司机沉默了几秒想了想，然后伸出右手，比出五根手指，“这个数行吧老大哥，已经是最优惠的了。”
　　男人摇摇头，“太贵了，快赶上正经娶婆娘的彩礼价格了。”
　　男人说完就要走，却被司机拉住了胳膊，“哎哎别走啊老大哥。那你我都再各退一步，四千，四千这个女娃娃就是你家的了。四千块够个彩礼钱，可人家还要金项链银手镯的吧，这哪样不费钱。”
　　男人故作思考，几秒后点点头，说：“行吧，那俺回家去拿钱，你在这等俺一会。”
　　除了赵云峥欲营救的那个女孩被买下，还有两个男童被买下，现在车里就只剩赵云峥这个少年人和另外两个五六岁左右的女娃娃无人愿买了。
　　赵云峥对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并不在意，他环视了一圈这里的人与四周的景，心中感叹着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走，但这两个人贩子十分谨慎，就没有给他们的手上松过绑，吃饭的时候也只是撕开封口的胶带，然后朝每人嘴巴里塞上两三个饭团。如厕的时候就换上手链脚链，铁链坚硬粗实无法挣脱和弄断。而那些七岁以下的小朋友，干脆都被收走了裤子，想要方便就直接就地解决。每天早晚他们都会在笼子里被兜头冲洗一遍，就算如此，笼子里还是逐渐变得骚臭起来。赵云峥已经被恶心吐过几次，但除了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安抚自己他没有任何有效解决方案。
　　对于又有人问询起自己的来历、评论着他的价值，赵云峥没有兴趣再去听，他转动视线，看见一个少年人背着一条蛇皮口袋正在从远处走过来。
　　到了近前，那少年人对司机说：“换苹果。”
　　是的，人贩子不仅从事贩卖人口的业务，还兼职以物换物，这也是他们的一种遮掩手段。
　　少年人背的是半袋子稻子，可以用来兑换苹果。司机让他的同伙给少年的稻子称了重，然后将一长袋苹果递给少年。
　　司机同伙将稻子倒进另一辆车子的车斗里后，将蛇皮口袋又还给少年。
　　“小伙子，不看看我们另一辆车上的货吗？可以看看我们的货，买回去养几年就可以当婆娘用了，划算的狠。”
　　少年人往赵云峥所在的车辆铁笼里看了看，两人对上视线，皆是无波无澜。
　　少年人摇摇头，“不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司机在和老张头说“我们这条产业链可长着呢，就算这大男娃整个卖不出去，那最后分开了也可以卖掉，而且会更值钱。”
　　老张头吃惊：“嚯！这人咋还能分开卖呢？”
　　司机低低笑着，“嘿，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吧。现在这人的心肝脾胃肺可都能卖呢，就是这样卖价格高风险却也更大些，被抓住了可是得判死刑的。不像我们现在这种整人卖，被抓住了也就进去关个几年。我们也讲究长久发展么，薄利多销保安全。”
　　老张头点点头，“这话倒是，为了点钱把自己滴命赔进去可真不值当。”
　　少年人停住脚步，走到老张头和司机身边问：“要把这个人分开了卖？”
　　司机说：“再转转看吧，最后没人买的话，再看看让他走哪条路最划算。”
　　少年人又转头注视了赵云峥几秒，这回赵云峥正在默记周围环境，所以并没有与他对视。
　　“这个人，我买。多少钱？”
　　司机倒先摆出不理解的表情，“你买个这么大的男娃子回去做什么哦？又不是女娃子可以回去当媳妇。”
　　老张头说：“他有个妹妹，可能想买给他妹妹将来当赘婿吧。”
　　“哦。”司机恍然点点头，“先买回去给家里当劳力，之后再当赘婿，也算划算哈。那少年人，你喊你爸妈过来，价格我和他们谈。”
　　少年人摇摇头，“不用，我家里我可以做主。”
　　老张头补充说：“他爸瘫了，他妈是个胆小的女人不管事滴，现在他家就是他当家。”
　　“嗬。”司机笑笑，“可以啊小伙子。那就和你谈吧，这个大男娃我也不想一直带着了，到最后真的分开卖感觉也有点影响我的财运，我就实惠点卖你，这个数。”司机伸指比了个“三”。
　　“三百？”
　　“三千。”
　　少年人说：“这么多我没有，只能给你两千。”
　　“两千五，再低就甭谈了。”
　　“两千块钱，加上五袋稻子。”
　　司机想了想，“行吧，就算是给自己积点德了。”
　　“我回去拿钱，等下过来。”
　　“行。”
　　当司机和少年人钱货两清时，赵云峥的去留就这样被拍板了。
　　司机在给赵云峥手脚解绑前，仍是用一条粗铁链锁住了他的双腿、另一条稍细的锁住他的双手，还有一条长铁链和三把钥匙交给了少年人。
　　“注意最近可要看好了，小心人跑了，你可就钱财两空了。”
　　少年人点点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