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12、第十二章 赵云峥没想

　　赵云峥没想到，在爬树够梨这事上面还有意外发生。
　　顾长喜说自己想要吃梨，见最后几颗梨已经长成熟了，顾长生就拿了长竹竿准备够梨。
　　这个竹竿很长，顶端栓有一圈铁丝，铁丝穿着的有网兜。
　　赵云峥去果园里采摘过梨和柚子等水果，所以就说让顾长生忙自己的他来把梨够下来。
　　前七颗梨都很顺利地被勾落进网兜里，但最后两个梨长在树梢最高端，站在地面上根本够不着，需要爬三分之一左右的树，站在树枝上再去够。
　　爬树也不是难题，但赵云峥万万没想到，这树上的梨叶上面还有一种叫“洋辣子”的毒虫。
　　小小的、黄绿色的一排趴在梨叶背面，他根本没注意到，手背就与梨叶那么轻轻一碰，他“啊”了一声迅疾地收回了手，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背发红、肿胀、长起了疙瘩，既痛又痒。
　　见赵云峥眼泪汪汪地俯视着自己，顾长喜担心又疑惑地问：“怎么啦哥哥？”
　　赵云峥指指梨叶，“这上面有虫，黄绿色的。”
　　“啊！”顾长喜惊叫一声，边往家里跑边喊着“哥、哥！哥哥他的手碰到洋辣子了！”
　　顾长生放下怀中编了一半的竹匾走到梨树下，赵云峥已经将最后两个梨都够到了网兜里。
　　“下来。”顾长生说。
　　赵云峥将竹竿递给顾长生，然后自己顺着树干一点点滑下来。
　　顾长生拉过赵云峥的左手，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圆形的小疙瘩。
　　拽着赵云峥回到家里，顾长生让他坐在堂屋屋檐下的小板凳上。
　　顾长生去井边打了一点水，将肥皂放进里面揉搓，再将肥皂水端到赵云峥身边。顾长喜已经找出了透明宽胶带和风油精，顾长生接过胶带撕出一截贴到赵云峥手背上，总共用掉了五截胶带后才停止。他用碎布块沾了肥皂水去擦拭赵云峥的手背，然后用清水给他的手背冲洗了一番。用干净的碎布块擦干水分，顾长生又给他的手背上涂抹了一层风油精。
　　辣凉辣凉的，不过痛痒感减轻了许多。
　　“谢谢。”
　　顾长生说：“风油精你装着，等会儿干了你自己再涂一遍。”
　　顾长喜已经将沾了肥皂水的碎布块用火钳夹到锅洞里烧了，又将今天够下来的九颗梨都清洗干净。
　　“哥哥，你要吃哪个？”顾长喜抱着不锈钢盆，向赵云峥展示里面洗净后的梨。
　　赵云峥拿了一颗鸡爪梨，说了声“谢谢”。
　　顾长喜又抱着盆去问了顾长生和许妈妈，然后是顾孝，她自己是最后一个拿的。
　　顾长喜边吃着梨，边蹲在赵云峥身旁关注着他的手背。
　　情况已经慢慢好了很多，红肿得没有之前那么严重，手背上的疙瘩也在慢慢消下去。
　　“对不起啊哥哥。”顾长喜说，“我不应该嚷着说想吃梨。”
　　赵云峥对她微笑，用右手手背碰碰她的头顶，“没事的，你不用道歉，是这个虫子的错。”
　　顾长喜说：“嗯，让哥再打一次农药，把这些洋辣子全都给消灭了。”
　　吃完梨，赵云峥和顾长喜开始学习。
　　赵云峥和顾长生、许妈妈说了教授顾长喜学习英语的事，两人都点头同意。
　　顾长喜已经会唱字母歌了，眼下的学习任务是前八个字母都会读会写。
　　顾长喜在练习写字母的时候，赵云峥就在一旁翻看数学书，看完一节后做做课后练习题。
　　写完三页算术本，顾长喜把自己的作业拿给赵云峥检查，赵云峥翻看了一下，写的都对、字迹工整。他打乱顺序让顾长喜辨认字母，她也没有出错。
　　“可以的，很棒呀小长喜。”赵云峥说，“休息一会儿吧。”
　　顾长喜点点头，返回到小板凳上坐着，拿出纸盒里的直尺，开始用铅笔在本子上画道道。
　　赵云峥瞥见她的行为，有些好奇地问：“小长喜，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顾长喜边画道道边回答：“我在画横线呢。”
　　画横线？
　　赵云峥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顾长喜正在画横线的这一页是洁白一片，没有算术本该有的横线。
　　“这是印刷漏了吗？”
　　顾长喜说：“就是这个样子的，这是白合凉纸呀。”
　　“白合凉纸？”
　　顾长喜将后面还有的连续两张空白页展示给赵云峥看，“这两页也是白合凉纸。”
　　赵云峥看着眼前的这两页空白纸张，灵机一动。
　　“这两页白合凉纸给我吧？”
　　顾长喜点点头，“好呀。”
　　见顾长喜要撕下来给他，赵云峥阻止说：“别撕。”
　　赵云峥拿过顾长喜手中的本子，又看了看她手旁的黑色铅笔，说：“小长喜，我给你画个画吧？”
　　顾长喜惊喜道：“哥哥你还会画画呀？”
　　赵云峥点点头，“嗯。你摆一个喜欢的姿势，我来把你画到这张纸上好不好？”
　　顾长喜猛点头，“好呀好呀，我要比一个小兔子。”
　　在赵云峥把铅笔削好后，他说：“比兔子吧，我开始画了。”
　　顾长喜将双手举起来贴着两侧脑袋，双手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收起来，竖起来食指和中指。她微微歪着头，眉眼弯弯、酒窝深深地看向赵云峥。
　　她就像在玩“123木头人”的游戏一般，就算赵云峥说可以把手放下来动一动休息下她还是热情高涨地坚持着。
　　赵云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对顾长喜说：“画完了，来看看。”
　　顾长喜看着白纸上比着兔子耳朵的女孩，她笑得天真烂漫，眉眼弯弯、眸子清亮，就连脸颊两侧的酒窝看着都让人觉得甜美。
　　“哇——”顾长喜伸手轻轻触碰着纸上的自己，“和我一模一样呢，像给我拍了照片。”
　　赵云峥自己也很满意，都说三天不练手生，这么多天没有画画，看来自己水平还没下降。
　　他三岁开始学画画，现在会素描、彩铅画和水墨画三种。
　　顾长喜拿着赵云峥的作品去给许妈妈看，许妈妈很惊讶，夸奖着说画的真像真好。她又拿给顾长生看，顾长生也夸了句“真好看”。正在犹豫要不要向顾孝展示，顾孝先说话了。
　　“画的画么？给我看看。”
　　顾长喜走到他的轮椅旁，将本子递给顾孝。顾孝伸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可以，我lāo néng长得冉疼，云峥画得也俏巴。”顾孝这话是用方言说的。
　　顾孝将本子递还给顾长喜，顾长喜接过来后乐颠颠地跑回到堂屋里赵云峥身边去了。
　　顾长喜小声问：“哥哥，你能不能再画一个哥呀？”
　　赵云峥点点头，“可以呀，画十个都没问题，就是还有白合凉纸吗？”
　　“有的呀！每个本子里都会有的。”
　　顾长喜将本子往后翻，果然又在后面找到了三页。一本五十页的算术本，基本上都会有五到八页的白合凉纸，这个纸与赵云峥用过的字帖的纸很相似。
　　“我还有彩色笔呢，要不要？”
　　赵云峥想了想，摇摇头，“先给你们每人画一个这种的吧，后面再给你们画彩铅画。”
　　赵云峥挪到一个可以清楚看到顾长生的地方，顾长喜就搬了个大板凳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画画。
　　一个栩栩如生的顾长生在白合凉纸上逐渐成形，顾长喜开心地捂着嘴巴低笑着。
　　两人一直不时地看向他，尤其是顾长喜还笑嘻嘻的模样，顾长生很轻易就猜到了这两人在干吗。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神色如常地忙活着自己手中的活计。
　　当顾长喜拿着算术本乐颠颠地跑向他时，他的确内心充盈着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赵云峥的笔下，或者说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
　　从他懂事开始，顾孝和许妈妈的关系就不好。许妈妈身体因为意外撂下了病根，没法做长久接触凉水的活，也没法做搬抬重物的重活。小小的顾长生很早就开始承担起家里的家务活，他也很懂事，一直做着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做的所有事情。因为想替父母分担压力，所以同龄人在自由玩耍的时候他在努力学着做家务活和农活，烧饭、炒菜、编织竹筐藤篮竹席、收割稻子、打稻、扬场、犁地等等。随着他慢慢长大，他会的越来越多，但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在这个村庄，他没有玩得很好的小伙伴，或者说，他没有朋友。
　　赵云峥算是第一个和他走得近的伙伴，两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对他来说，赵云峥是他偶然决定下上天给予的惊喜恩赐。
　　他有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但他又能很快融入到这里的生活，就像是井里的清水，倒进桶里、盆里，他随着环境改变形状，但说到底还是原来的清水。
　　顾长生觉得很神奇，这个弟弟算是他冲动之下买来的，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丝后悔。
　　“像不像给你拍了张照片呀，哥？”
　　顾长生看着画中人，内心觉得这很是奇妙，像是看到了几分钟前的自己。
　　“嗯，画得很好，很像。”
　　不仅是面容、神态、姿势像，就连顾长生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篮都很像。
　　顾长生以前看过一本故事会，里面说了一个《画中仙》的故事。讲的是画中之人太美，引得见过画的人都对她一生倾心，日积月累，受凡人的钟爱之念，画中仙成了精，她可以在每天晚上从画中下来，来看、来体味这与画中世界不同的人间界。
　　厅屋里东西两面墙上现在就挂有八幅画，是房子建成时顾家爷爷奶奶从县城里买来的，四幅为梅兰竹菊，另外四幅是蟠桃盛会图、百花仙子图、世外桃源图和八仙图，在许妈妈的卧室墙上也挂有多幅美人图和才子图。
　　顾长生仔细观察过很多遍画中的人物，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画中的美人、才子、或仙人产生爱意。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是自己见识短浅了，原来绘画不仅有一种形式，这世上，绘画不仅仅有墙上的写意风格，还有可以这么栩栩如生的写实铅笔画。
　　“哥，我们把画贴到墙上吧？”
　　顾长生点点头，“可以，随你喜欢吧。”
　　顾长喜再次献宝般向许妈妈和顾孝展示了画，然后又乐颠颠地跑回了赵云峥身边。
　　“哥哥，能再画个妈妈吗？”顾长喜带着撒娇意味地问。
　　赵云峥点点头，“当然可以呀，不过明天吧。阿姨去厨房了，而且天色黑了看不太清，明天白天画会更好些。”
　　顾长喜转身向屋外看看，果然，顾妈妈已经不在门口了，应该是忙着做晚饭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