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渡己与归

10、第十章 赵云峥自己

　　赵云峥自己都觉得十分神奇，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他竟然在凌晨四点钟自然醒了。
　　太阳没有露头，月亮在半空中挂着，四周光线比较昏暗。
　　顾家难得开了电灯，是赵云峥在课本书上看到的那种白炽灯，大腹便便的一个灯泡，光线昏黄。
　　长长的驾车上已经摆好了八个稻袋，顾长生正在将堂屋里的白桶、竹筐、背篓往稻口袋上面放。
　　瞥见赵云峥揉着眼睛从东屋里走过来，顾长生问：“吵醒你了？”
　　赵云峥摇摇头，“自己醒了。”
　　“再回去睡吧，现在还早。”
　　赵云峥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长生说：“没有。”
　　他拿出两截长长的麻绳，将桶与竹筐在驾车中部固定好。
　　桶和竹筐上面都被盖子盖住了看不见内里的东西，赵云峥估摸着竹筐和背篓里的应该是老莲子和茭白。
　　忙活完这边，顾长生拿着一把布条朝西面走去，不一会儿那边传来“咯咯、嘎嘎、咯嘎”的声音。
　　赵云峥跟过去，帮顾长生将被捆住双脚的鸡鸭提到驾车旁，鸡鸭各三只。鹅抓了两只，是顾长生自己提过来的。
　　顾长生又从堂屋椅子上拿来三条口袋，每条口袋上面都有三个圆窟窿，圆窟窿边缘缝了一圈布条。顾长生将鸡鸭鹅逐一放进袋子中，让它们的脑袋从窟窿里伸出来。
　　赵云峥心想，这小妙招，一招接一招。
　　将最边缘的袋口扎紧后，顾长生又拿出一根麻绳来将三个装牲畜的口袋固定好。
　　忙完这一整车，顾长生去了厨房，赵云峥也跟着一起过去。
　　许妈妈正在里面忙活，见赵云峥也起来了有些诧异。
　　“长生把你吵醒了？”
　　赵云峥摇摇头，说：“我自己自然醒的。阿姨您这是在做的什么啊？”
　　许妈妈回答说：“做饼。我们这里叫吸水鳖。”
　　吸水鳖，是将面糊在大铁锅里倒上厚厚一圈，形成一个圆孔铜钱状的大饼。铁锅底部是清水，饼在烙熟过程中会吸水涨大。
　　许妈妈将吸水鳖分成五块，其中一块递给赵云峥，另外四块用油纸包裹好递给了顾长生。
　　赵云峥还没刷牙，但是手上拿着这新奇的食物，还是没忍住好奇咬了一口。
　　除了原始的面香没什么味道，但口感很奇特，肉筋筋的很有嚼劲。中间面粉里吸足了水分，吃起来不会觉得口干。最上面一层饼皮很有韧性，底部饼皮稍硬但闻着更香嚼着更劲道。
　　顾长生并没有在家里把饼吃掉，而是拿上油纸包后就去了驾车那里。
　　见他拉着驾车就要走，赵云峥说：“需要我送你吗？现在还挺黑的。”
　　闻言，顾长生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打开后朝赵云峥那边晃了晃。
　　好吧，他拿着手电筒。
　　这手电筒很小，装在裤口袋里不占地方。
　　“走了。”顾长生说，“你再睡个回笼觉吧。帮我看顾下家里。”
　　“哦，那再见。”
　　星月清辉还有，顾长生不需要打手电筒就可以看清道路。
　　等他拉着驾车到达村长家门口，时间是四点四十分。
　　村长的货车旁边已经堆放了许多东西，见到顾长生来，几个拜托村长从县里买卖东西的村民和他打招呼。
　　“长生来啦。”
　　“就等你啦长生。”
　　“介趟要卖些啥么东西呀？”
　　顾长生一一向他们问好，然后回答他们的问题。
　　村长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看样子他刚刚正在吃饭。
　　“来啦长生。”村长招呼顾长生，“能压的先堆上去，不能压的后面再放。”
　　顾长生先将自己的稻袋搬了上去，旁边站着的村民也来帮忙，八袋稻子一分钟就挪上去堆好了，然后是大家伙的竹筐、竹篓、藤篮、塑料桶、口袋等等被一一拿上来。
　　四点五十五分，所有东西被运送到货车上堆好。
　　“最后再确认一遍你们的清单哈，要是有遗漏的，得你们自己去小卖铺买或者等到下个月我再去县里了。”
　　几位村民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清单，然后递给村长。
　　“都列完全啦，要劳烦村长啦。”
　　村长将他们的清单折叠收好放进自己车内的木盒子里，“都往旁边散散哈，我要发车了，小心被轧到脚。”
　　“好的，村长注意安全。”
　　“慢点开哈，村长。”
　　“路上小心哈。”
　　此次同去的只有顾长生一人，他坐在自己的一个稻袋上面，小心地扶着装蛋的白桶。
　　去往县城的路，有四分之三都是泥巴路，路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车子行驶起来会比较颠簸，一般想要卖蛋的人都会跟着一起去。
　　天色由暗变亮，旭日东升放射光芒。
　　顾长生坐在露天的货车车厢里看着路上的环境，荒草丛生，鲜有人烟。
　　他其实一直挺好奇，他们顾家的祖先为什么会到里湖村来扎根？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但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十点多开始，路况才变得好了一些，车子不再剧烈起伏颠簸，这是上了石子路。
　　十一点多，车子到达了目的地——县城的一处农贸市场。
　　在这里，顾长生的鸡鸭鹅蛋等等很好卖，不到一个小时，他带来要卖的东西基本都被卖了出去，包括两个新编制的竹筐。
　　现在只还剩下许妈妈绣制的手帕和鞋面了，顾长生向村长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前面的服装卖场和生活用品卖场逛逛。
　　村长点点头：“你去吧，下午两点钟到这里集合哈，我也要去各处给他们采买东西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哈。”
　　“好的。”
　　顾长生背着背篓来到服装市场，向熟悉的几家店主兜售自己带来的手帕和绣花鞋面，二十多分钟就搞定了今天的最后一卖。
　　他拿着清单去隔壁的生活用品市场，将家里所缺都一一采买了放入身后的背篓里。
　　最后来到的是书本市场，书本市场是这里最小的一个市场，里面贩卖的多数都是盗版书籍，就像顾长喜正在使用的那两本。虽然印刷粗糙，但并不妨碍阅读。里面是会出现错字、错句，不过都在许妈妈可以及时纠正的范围内。
　　顾长生在几个小店里看了一下，意向商品的价格没有差别。他选定一间规模稍大一点的店，拿了二十本16K的算术本、二十本低小字本、二十本田字本、一盒一百支装的粉笔、一盒二十四色彩色铅笔、一盒五十支装黑色铅笔、一盒五十块装彩色橡皮。见书摊上摆的有童话书，顾长生拿起来翻了几页，每个汉字上面都标注有拼音的，但可能因为字数稠密所以很多四声标注都看不太清，顾长生思虑片刻把手上的书放下了。最后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S市版本的初二教科书。
　　因为一下子买的还算多，顾长生砍价时老板很爽快地同意了。
　　食品街离这里有段距离，顾长生小跑着过去，在试吃了几块糖果后，他果断买下了三种口味的糖果，顾长喜一天吃两个的话可以吃两个多月了。
　　往集合点走的时候，顾长生瞥见了十字路口旁一块大大的“新华书店”招牌后停住了脚步。
　　进入新华书店，里面有许多人，多数是青年人，少数少年和孩童都有家长陪同着。
　　顾长生询问店员是否有S市版本的初二书籍，店员很热情地带着他来到了教科书区域指着书架顶上的一排说这些就是。
　　店员搬来梯子，从上面将九科教科书都拿下来。顾长生一一翻看了，都是正版书籍，每本要18元，买九本就是要162元，相当于270颗鸡蛋、162颗鸭蛋或者54颗鹅蛋。
　　顾长生纠结一下，对店员说：“谢谢，不过我还想再看看，麻烦了。”
　　店员很客气地表示：“没有关系，您随便看。在教辅资料区域，也有S市版的，您可以都看看是否需要。”
　　顾长生找到教辅资料区，这里有着各类教材全解、练习题及试卷。他又来到了小学区，书架上摆着多种童话书，随意翻开一本都是纸张细腻、印字清晰、四声正确、插图精美，就连外壳看着都很高端。
　　顾长生找到刚刚带看的店员，问他：“你好，请问买多本的话有优惠活动吗？”
　　店员回答：“嗯嗯，有的。现在是国庆么，我们这里现在买十本以上可以打九折，买二十本的话打八五折，三十本以上打八折。”
　　顾长生将他要买的几本告诉店员，请求对方帮忙算下价格。店员拿着计算器，当着顾长生的面将价格一一相加再乘上打折比例。
　　顾长生点点头，又在书店内转了一圈，新加了《新华字典》、《汉语词典》、《英汉双解词典》、《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
　　在柜员的热情相送中，顾长生心中滴血地背着厚重的一大摞书走了。
　　要多编一些竹筐、竹篮、藤筐、藤篮来卖了，对，还要多采集老莲子、板栗等等。顾长生边走边心算着增加收入的来源。
　　一点半回到农贸市场那边，村长还没有到来。
　　等了十多分钟，顾长生才看见村长的货车朝这边行驶。
　　“都买好啦？”村长问。
　　顾长生点点头，“您也买、卖好了么？”
　　村长说：“是呀，那上车，走吧。”
　　村长让顾长生坐到副驾驶座上来，顾长生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我还是坐在后面吧，可以看看沿路的风景。”
　　其实是害怕大背篓被颠翻了，里面的昂贵课本、教辅、题集、字典和童话书要是半路掉没了，顾长生觉得自己肯定会一路哭回去。
　　村长哈哈一乐，“沿路有什么风景哦，土啊树啊草啊河啊，这么些年了，还不是一直这鬼样。”
　　回去时车上没有什么易碎的东西，村长就开得快一点，不过也没快多少，毕竟过了这一小段石子路后剩下的全是泥巴路，坑坑洼洼，只能颠簸着缓行。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赵云峥和顾长喜正站在路口等着顾长生。
　　望见顾长生拉着驾车的身影，顾长喜赶紧拉着赵云峥一起，跑过去迎接。
　　“哥！哥！你终于回来啦，等你好久好久。”
　　顾长喜跑到驾车车尾，弯腰弓身帮顾长生推动着驾车，赵云峥就和她一人一边。
　　“一天没见，想我了是吗？”
　　顾长喜说：“嗯！想你，也想我的糖果，嘻嘻！”
　　“小馋猫。”顾长生笑骂她。
　　回到家，许妈妈说：“回来啦。”
　　顾长生应了一声，然后将背篓搬到堂屋里，赵云峥和顾长喜则是把白桶拿进去。
　　许妈妈将锅里留的面疙瘩盛了一碗过来，“先坐下吃饭。”
　　顾长喜虽然等得很心急，但并没有去翻动他哥带回来的大背篓。
　　她蹲在他哥身前，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哥吃面疙瘩。
　　顾长生笑笑，“这么着急啊？”
　　顾长喜摇摇头，“不着急，反正你买了么迟早都是要给我的呀。我是今天一天没看着你，想你了。”
　　顾长生伸手摸摸她的小辫，她就对顾长生咧嘴笑笑。
　　顾长生快速吃完了一碗半面疙瘩，许妈妈接过他手中的碗筷拿去厨房洗了。
　　“给你吧小馋猫。”顾长生将背篓盖子打开，拿出最上面一层的三袋糖果。
　　“橘子、青苹果、葡萄。”顾长喜念着上面写着的口味，很是开心。
　　不过她没有着急拆开吃，而是抱到了西屋里然后就出来了，等着她哥展示另外的东西。
　　顾长生问：“不尝一块吗？”
　　顾长喜摇摇头，“哥哥说晚上刷完牙之后不能吃东西了，会虫牙的。”
　　“嗯，说的对。”
　　顾长生又从里面拿出粉笔、画笔、铅笔、本子、橡皮，顾长喜乐颠颠地将它们一一抱到自己的卧室里。
　　然后是生活杂品，顾长生将许妈妈和顾长喜要用的递给她让她运送到卧室里，他和赵云峥要用的则是放到一旁板凳上。
　　当顾长生将字典、词典和童话书拿出来递给顾长喜，她先还没什么反应，待拆开了童话书的封皮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后，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是正版书耶！图片好漂亮！纸张好好看！”
　　她将童话书和字典词典的封皮都拆了，十分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妈妈，帮我包下书皮吧！”
　　顾长喜抱着自己的宝贝去厨房里找许妈妈了。
　　赵云峥一直神色如常地站在一旁，见顾长生看向他，还展露出一个微笑来。
　　不过这微笑终止在一本封面眼熟的《语文（八年级 上册）》被摆放在眼前，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本语文书，又看看一脸笑意望着他的顾长生，觉得鼻子酸楚。
　　奇怪地，内心有雀跃，却也有委屈。
　　搞什么，在自己已经死心之后又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不过，还是，“谢谢。”
　　赵云峥真诚道谢，接过书本。
　　顾长生点点头，然后拿出了第二本，《数学（八年级 上册）》。
　　赵云峥扁扁嘴，要哭，“谢谢。”
　　结果顾长生又拿出来了第三本，赵云峥这才反应过来顾长生的笑意中满满的都是调皮的戏谑。
　　“大骗子，都给我！”
　　赵云峥抢过顾长生手里的课本后，直接把他身前的背篓搬到自己这边来，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了《政治（八年级 上册）》、《物理（八年级 上册）》......
　　赵云峥终于眼泪稀里哗啦地落下，一时间除了不停地说“谢谢”，好像也找不到别的语言可以表达他内心的感激、激动与惊喜。
　　他走到顾长生身边，弯腰给了坐在板凳上的顾长生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长喜牵着许妈妈的手一起走进堂屋里来，看见灯光下赵云峥正拥抱着顾长生。
　　听见脚步声响，赵云峥直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看向许妈妈和顾长喜，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泪。
　　顾长喜眼尖地发现了放在大背篓旁边椅子上的一摞书本，拿起来一看，每本封面上都印有“八年级 上册”。
　　“哦耶！哥哥以后可以跟我一起学习了！”
　　许妈妈见状，抱着顾长喜的宝贝站在原地看着赵云峥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带着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