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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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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钦不解道:“恕在下问一句,如今,女郎为何要退一步?”
事快大成,顺利的话只需要一个月,淮安郡王一脉就会被送上断头台。
可惜,快不得。
李玉质头更疼了,太阳穴处隐隐作痛,她按耐住不适,道:“我们太急了,想尽快给淮安王定罪,眼下的证据已经足够,趁机抽身才是最好的选择。淮安王的罪证还有不少,大理寺那群人不是酒囊饭袋,早晚会全部挖出来。今日萧济舟倒是说的不错,适可而止方得始终,咄咄逼人,只怕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想去给李钰陪葬吗?”
翻案之前,他无一日不想跟李钰同归于尽,但不表示他此时还愿意跟李钰同归于尽。许如钦担忧道:“可是我们的人抽身,就给了大理寺时间,去彻查淮安郡王死因……”
“那就让他们查吧。”
“女郎……”
李玉质恍惚着起身,慢慢走出大殿,走了几步又停住,随手指了指窗台边的魏紫,“把这东西扔出去。”
待李玉质走后,明若抱着花看了半天,舍不得扔。
她轻轻点了点花的叶片,惋惜道:“极品的牡丹,这一株能值万金呢,可惜了,为什么非得是萧侯送来的呢,这不,恨屋及屋,殿下连你也看不顺眼了。”
许如钦听她念叨,问道:“女郎与平川侯历来关系就不睦?”
明若白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什么不睦,分明是血海深仇!平川侯当年设计陷害殿下,害她被圣上放逐到靖州,在青龙寺那种地方整整五年,殿下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方才解恨,区区一句不睦,不能概括!总之,见到平川侯府的人,不必废话,坑就是了。”
“原来如此。”
许如钦揉了揉青紫的手腕,念及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见解,喃喃道:“有些时候,倒也不见得。”
明若道:“什么不见得?”
许如钦笑着摇摇头,不想多说,“没什么,既得了女郎的吩咐,在下就先下山了。”
南山脚下,风雨又来,萧济舟被雨困在四方亭里避雨,雨势又快又大,有一人穿着蓑衣冒雨驾马下了山。
萧四道:“侯爷,是许如钦下山了。”
萧四隐隐有些担忧,只在净明殿内短短见了晋陵公主一眼,公主那眼神中处处透露厌恶做不了假,侯爷不是没有看见。
晋陵公主对侯爷本来就有诸多不满,这一回抓了许如钦,更加跟晋陵公主结上仇了,得不偿失。
“侯爷冒雨前来,晋陵公主不见得会领情。咱们还抓了她的幕僚,岂不是白跑这一趟。”
“轰隆”一声。
天际滚过一阵闷雷。
暴雨如瀑,吞没了萧济舟声音,“她会领情的。”
天空朦胧无边,乌云连连滚动,透出灰暗的一片天。
萧济舟凝视着,不由轻笑一声,他更明白,今日手上如果没有许如钦,晋陵公主连行宫大门都不会让他进。
雨越下越大,足足下了一日,到傍晚的时候还不见停。
明若念叨半日,还是舍不得将这株名贵的牡丹花扔了,又怕被李玉质看见,就偷偷寻了处偏远隐蔽的花坛,将魏紫种在其中。
徐凛正陪着李袺玩闹,李袺年纪小精力旺盛,不过半日就闹得她头疼,只能借机寻了个由头出来躲一躲。
见明若鬼鬼祟祟的,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若回头,展颜道:“徐女郎。”
徐凛望向她的手,“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若叹了一口气,道:“是平川侯送给殿下的牡丹,惹殿下不喜了,让奴婢丢得远远的。”
徐凛自幼学医,对药草十分熟悉,对观赏之花却是一窍不通,她低头看了一眼,好奇道:“什么牡丹呀?”
明若道:“四大名种魏紫牡丹,从前殿下也有一株,只是摔了。那株也好,是贵妃生辰时圣人寻得的,可惜,比起这株却是万万不及。”
徐凛眉头微蹙,暗道不好,“贵妃送的魏紫?”
明若抬头,“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大大的不妥。”
雨声不停,雷鸣阵阵。
李玉质紧闭房门,蜷缩在角落,用力捂住耳朵。
好吵,吵得头疼。
嘀嗒,嘀嗒——
雨落在琉璃瓦的声音顺着指缝钻进耳膜里。
更大,更吵,更刺耳。
天色逐渐暗淡,直至最后一抹光消失,房内灰暗一片,李玉质身体用力蜷缩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里,背靠着墙角,一丝缝隙都不留。
手臂上被她咬出一道道齿痕,密密麻麻的刺痛让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怎么办?
那株魏紫又出现了。
她明明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记忆还这么清晰。
她清楚的记得,那株魏紫牡丹,差点在她去靖州的路途中,将她毒死。
“那是是贵妃娘娘送给殿下的魏紫。”
李玉质一惊,捂住耳朵的手忙抱住脑袋,“不是的,不是……阿娘怎么会让我死。”
自小到大,贵妃视她如珍如宝,阖宫上下无人不知,阿娘怎么会想毒死她呢?阿娘舍不得。
可是……魏紫是阿娘送的!
她的阿娘,不喜珠宝首饰,独独喜爱花草,安乐宫到处都是各式各样名贵的花草,那株魏紫,是她从小就喜欢,缠着阿娘带她去看的。
离开长安那日,阿娘特意将魏紫挖出来送给她。
可惜,就是这株魏紫,差点毒死她。
李玉质呵呵笑出声,放开手轻敲额头,她从没有一刻的记忆有这么清晰。
事实摆在面前,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了。
是阿娘要毒死她呀。
可笑。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想让她活,就连阿娘,都想毒死她。
李玉质心头烦闷不安,唯有疼痛才能让她舒服些,她咬得伤口够多了,再多一口,阿凛就会生气,她只能伸手轻轻戳了戳腕上的齿痕。
疤痕太小,疼痛也只是让她皱皱眉头。
不够,远远不够。
她仰头看向屋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死就好了……
她看不清前方,似乎被雾遮住。
雾的后面有人在唤她。
“李玉质。”
“阿质。”
“公主殿下。”
层层迷雾散尽,那人背身而立,侧过头看她,目光竟比冬雪寒冷。
是萧济州啊。
“你若还有命活着回京,来取我性命吧。”
不对!萧济舟还活着,萧济舟还在长安,等她回去取他的性命。
她不能死,她要回长安。
她拍了拍额头,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本来悬挂玉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她心里一慌,她的玉珏呢?
她的玉珏不见了,她回不去长安!
“阿质!”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有人在唤她。
李玉质短暂清醒看了看门,又低头恍若未闻,茫然无措地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摸索着,她找不到玉珏。
怎么办,她食言了,她没有收好玉珏,她将玉珏弄丢了……
没有玉珏,她要怎么回长安,怎么去找萧济舟报仇!
她回不了长安。
李玉质头痛欲裂,身体不稳,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地上,她往右边一靠,不小心将柜边放置的青瓷花瓶打碎,手还在不停翻找。
“阿质!”门被人一脚踢开,徐凛提着灯笼进门。
等看清屋内,徐凛手中的灯笼倏地滑落在地上。
门打开,有微光透进去,房门内杂乱一片,各种摆件都被她扫落在地上。李玉质跪趴在花瓶碎片上,手被花瓶碎片划伤,手上的血迹染红了她月白的袖口,让人触目惊心。
“阿质……”徐凛心上狠狠一抽,要不是她出门躲懒正巧看见阿若在小花园埋魏紫,要是没人会发现李玉质犯了病。
她要如何?
李玉质眼神空洞,趴在地上,嘴上不停道:“我的玉珏……我的玉珏不见了,我的青鸾玉珏不见了。”
徐凛上前,轻轻掀开李玉质的衣袖,白皙细嫩的右臂上满满是被她咬出的齿痕,血淋淋一片。
李玉质认出了徐凛身上的淡淡草药香,熟悉的味道能抚平人的心绪,她挣扎了片刻就不再排斥。
只是抬眼看着她,无助道:“怎么办,阿凛,我的玉珏不见了,我把玉珏弄丢了,我回不去长安了,我也不能把你带回长安了……”
徐凛鼻子酸涩,眼眶湿润,银针在李玉质后颈处轻轻一刺,又安抚似的扎着另外几处的穴道,眼前的人安安静静,空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
清醒过来,她慌乱地看向地上一片狼藉,道:“对不住,我只是……”
静静对坐半晌,相对无言。
徐凛低头从这一地混乱中翻找许久,才在床边摸到药箱,她阴沉着脸,坐在李玉质身旁,朝她伸手。
李玉质乖乖掀开衣袖,将胳膊放在徐凛手掌中,纤细的手臂一掌就能握住,上面参差布满新的旧的齿痕。
徐凛气不打一处来,上药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倒是从一而终,只咬这一条胳膊。”
李玉质不知道疼,脑袋靠在墙上,轻笑出声,“幼时我身体不好,一年中有大半年是病着的,别的阿兄阿姊们不爱理我,只有慕嫣阿姊常常爱带着我玩闹,有一回,我和她就藏在衣柜中,等旁人来发现我们。等了许久,还是没人过来,可是母妃来了。我亲眼看见,母妃将我常喝的补药换了,她是想让我一直病着,永远都不要好。我险些说了话,是慕嫣阿姊紧紧捂住我的嘴,才没让母妃发觉。”
“那一年,我不过五岁。”
李玉质语气冷漠,没有任何起伏,“阿凛,为什么五岁的事情我记得这么清楚,我的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徐凛语塞,半晌才道:“不是,至少,你不会想着跑出去杀人泄愤。”
李玉质一笑,喃喃道:“或许……我是该回宫了,我总要查清楚,她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
事情太荒唐,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贵妃不是虎。
贵妃对她,比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好。
她本来不该信,可怀疑的种子就像根刺,一旦种下,就深深扎进她的骨血中,即使过去许多年,时光流逝,让记忆变得模糊,还是会在某一刻突然又想起。
这也是为何,她始终无法再唤贵妃一声阿娘的原因。
徐凛替她涂完药,才道:“行宫住了半月,确实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