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是夜,萧四穿过长长的走廊,推门进了书房。
“侯爷,属下已查明,晋陵公主自从去了行宫之后,从未与外界联系过。秦王任大理寺卿后,先后清除了晋陵公主安插在大理寺的所有人手,想来公主刚回长安一个月,现是临时插不进去人手的,大理寺刺杀一案,应该与晋陵公主无关。”
萧济舟没抬头,依旧认真做手中的事,随口吩咐道:“下去吧。”
得了令,萧四还不敢退出去,略抬眸偷偷看观察着萧济舟,见自家侯爷聚精会神,正拿着从中断开的两半青鸾玉珏,细细打磨。
他这个角度虽然看不清侯爷神色,但他跟随侯爷多年,摸清了侯爷的脾性,能察觉出近来侯爷心情很不错,他倒是有些不敢开口说接下来的事,以免坏了侯爷心情,正在踌躇。
室内一片静谧中,萧济舟开口:“还有事?”
萧四倏地跪在地上,道:“还有便是,派去淮安的人,在进淮安地界一日,就都没了消息。”
萧济舟略一蹙眉,手上停了停,“是谁的手笔?”
萧四垂头告罪:“还未曾查到是何人所为。”
说来也是奇怪,他们的人,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斥候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偏偏入了淮安之后吃了闷亏,去的人音讯了无,如同大海捞针,生死未卜。
看来淮安之事,牵扯甚广,远比想象中棘手。
萧济舟漫不经心地道:“我让你抓的人可抓到了?”
萧四顿了顿,越是面红耳赤,愧疚道:“属下等无能,没能抓住。那许如钦奸诈狡猾,滑不溜手,属下等在各处都安插了人手,设下圈套,可这许如钦做事滴水不漏,就像凭空多长了几双眼睛,愣是不入套。昨日我们的人反而被他察觉了蛛丝马迹,干脆躲在家中闭不出门。”
这样的结果萧济舟倒是一点不意外,许如钦一介商人,又是罪臣之后,无权无势的亡命之徒,如果真是无能之辈,如何能依附上李玉质,在长安城中搅动风云。
李玉质贵为李家女郎,在宫闱中出生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少年时虽性子怯懦柔顺,至少眼光是不错的,她信任许如钦,自有许如钦的过人之处。
萧济舟另外拿出一块挂着穗的玉递给萧四,吩咐道:“找人将这个扔出去,再寻机坏几件晋阳公主的事,牵扯上晋陵公主,然后再派十一,去跟着这个许如钦,寸步不离。”
“是。”
城外南山,温泉行宫。
送走了崔姑姑一行人,行宫又安静下来。
那日几句交谈之后,徐凛变得更沉默寡言了,干什么都恹恹的,日日只待在房里翻几本医书。
明若心急如焚,想了许多逗人开心的法子还是不能让徐凛展颜一笑,渐渐也习惯。
李玉质知道淮安旧事于徐凛而言,是心中无法言喻的隐痛,努力忘却才能苟活世间,如今被人掀开血淋淋的露在跟前,没法视而不见,她心情自然不好。
这日正是好天气,李玉质坐在徐凛屋内的矮塌上,看着李袺写大字,时不时看不过眼,便亲自动手,用毛笔圈出来,再让他重写。
重复几次后,李袺苦着脸道:“阿姊,第八回了,你都圈了第八回了,可字没错呀,笔顺笔划都没错。”
他低声抗议着这种阿姊借机欺压阿弟的不正当行为,试图唤醒她的良心,让阿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玉质毫无愧疚之意,反而理直气壮道:“是没错,可字写得太丑,不堪入目,重写。”
李袺撅起嘴表达他的不满,见撅了半天自家阿姊压根不吃这一套,只能乖乖低头,一笔一划好好写。
这时,明若探出一个头,在门外挥了挥手。
李玉质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安静翻着医术的徐凛,摸了摸李袺毛茸茸的头顶,出门问道:“怎么了?”
明若喘了口气,道:“殿下,许如钦失踪了。”
“失踪?”
明若低声道:“奴昨日在山脚给许如钦发了令,却久久没有回应,今晨,奴婢便让阿漠下山去寻许如钦,发觉人已经失踪两日了。”
李玉质眉间一跳,莫名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心间。这几年许如钦隐藏至深,在长安城东市中经营着草药生意,早就改头换面,故人相见而不识。
这次翻出淮安旧案,许如钦不过是幕后替她递消息的中间人,并未自己出过面。长安城如今风起云涌,各方势力角逐,许如钦这种小人物,犹如一颗沙砾,谁会大费周章将眼光放在他身上。
除非,是冲着她来的。
“失踪前,许如钦在查什么?”
明若答道:“阿漠细细问了,许如钦失踪前,是在追踪晋阳公主麾下一个叫长风的幕僚。”
“他查阿姊做甚?”
许如钦的长兄许如显,顺历二十三年时任淮安长史,那年淮安连天大雨,冲垮了丰县的护城水坝,大水淹没了整座丰县,水患至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朝廷曾拨款赈灾银一千万两重建丰县安抚百姓,谁知到淮安太守手中只余两百万。
许如显文人脾性,年少得志,颇有些血性,当即上折子弹劾了淮安郡王,折子没到长安城,反被构陷贪污灾款,第二日就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许如钦蛰伏数年,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长兄许如显翻案,如今一朝能报仇雪恨,为当年被淮安郡王陷害的长兄许如显洗刷冤屈,许如钦的心力应该都放在淮安郡王罪证上,不会无缘无故去查李慕嫣。
“晋阳公主府近来诸事不顺,不知为何有几件事无故牵扯到了殿下身上,许如钦知晓,便去查了,谁知一去竟没能回来。殿下,许如钦失踪,会不会是晋阳殿下做的?”
弄清楚原委,李玉质反而不着急了,对明若摇了摇头。
许如钦此人,有几分急智,做事也妥贴,投靠她数年,蛰伏长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次马失前蹄被人掳走,显然是因为关心则乱,中了他人的圈套。
如此,就更好办了。
她道:“是不是她,过两日就知道了,那人不会白白抓了许如钦,慢慢等着吧,总有人会上门来的。”
明若见自家主子如此冷静,许如钦性命多半无碍,心里也有了底,“那长安诸事殿下要交于何人?”
许如钦失踪,淮安郡王之事却不能就此停下来。
如今,淮安郡王有罪已是板上钉钉,太极殿每日弹劾他的折子多不胜数,比起他真正做下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远远不够。
既然有人要将淮安郡王的案子翻了出来,就应该翻个彻底。
李玉质道:“你拿着我的令牌下山一趟,去钟离府,告诉他,长安诸事暂且让他做主。”
明若接令,匆匆下了山。
长安连连下了两日雨,燥热的暑气完全消除,到了秋雨来临的季节,南山被一层薄雾笼罩住,半山腰的行宫仙气缭绕,如临仙境。
天还未大亮,李玉质从睡梦中惊醒,她已经许多天睡不好了,每晚闭上眼,全是血红一片,残肢遍地。鲜血淋漓恶臭扑鼻的世界刺激着她虚弱的神经,让她夜夜无法安睡。
睡眠不足,心绪就更难平静,久而久之,心底就郁结了一股难以消除的躁动之气。
她索性不睡了,早早起床披着一件连帽斗篷去行宫后走一圈。
行宫修在半山腰,沿着行宫后有一条蜿蜒小道,能爬上山顶,李玉质没惊动任何人,只一人悄悄从小路台阶一阶阶上去,到达山顶。
她在山顶待了半个时辰,从南山山顶透着薄雾俯瞰整座长安城,登高望远,就连心境也能跟着开阔,洗净了这几日的烦躁不安。
一阵乌云飘过,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蹲在一处凹陷的石头缝中避雨,等雨势完全停了才慢悠悠下山。
李玉质刚一进宫门,明若便慌慌张张跑过来迎她,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殿下,萧侯来了。”
什么侯?
李玉质怀疑在山顶被风吹多了,此刻耳朵出了问题,再确认道:“你说谁?”
明若视死如归闭上双眼,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是萧侯,平川侯萧济舟。”
她加重了语气,每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萧济舟?”李玉质脸色倏地大变,好心情一扫而空,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住的躁动又拥上心头,“他来做什么?”
明若就知道一提萧济舟公主准不悦,避开李玉质的眼神,她声音小了许多,支支吾吾道:“萧侯说……殿下回京已有一月,他那时还在西北,鞭长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曾恭贺殿下苦尽甘来,得以平安回了长安。这次……这次是得了两件稀罕物,特意来给殿下送大礼,贺殿下的。”
李玉质脸色更难看,眸子微微颤了颤。
他萧济舟的话,字字句句,从里到外,都是挑衅。
“好,好!”李玉质冷一笑,目光狠厉,隐隐带着怒气,“他萧济舟亲自来贺我……苦尽甘来,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