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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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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侯府,主屋寝间。
萧济舟侧躺于塌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骨骼分明的手指划过锦盒,一双凌厉的黑眸盯着赵管家,“她除了将盒子给你,还说了什么?”
“这……”
赵管家脑门上布满细汗,他是真记不清了。
他家侯爷病重回京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今日来访送礼的客人数都数不过来,一整日迎来送往,他是真不记得那些人说了什么话,送礼的人长相是圆是扁。
平日府中收礼送礼这点小事,侯爷从不过问,都是他一手便办了,谁又能料到,自家侯爷这一伤,突然反常了起来,今早一醒突然想要过问过问谁送过礼呢?
“这……那女郎,估摸着,是没说什么的。”赵管家支支吾吾。
“估摸着?”
萧济舟伤在肺腑,说话有些吃力,却字字让赵管家心颤。
赵管家略一抬头,看见自家侯爷脸色十分不痛快,后背一阵发寒,出于求生的本能,下意识道:“似乎……好像还真说了那么一两句。”
萧济舟抚摸锦盒的手轻轻一顿,抬了眼,“说了什么?”
赵管家硬着头皮,努力回想,“大概……似乎……是叫侯爷保重身子,好好养伤,盼着侯爷能早日痊愈,改日再登门拜访这些话,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赵管家越说越稳,越说越觉得今日确实是听过很多这样的话,送礼来侯府探病,谁不说两句好听的,确实没什么出奇的。
那女郎一定也说过。
萧济舟面容微寒,一字一句道:“你确定,她当真这么说的?”
赵管家笃定道:“老奴十分确定。”
萧济舟嗤笑一声,掀开锦盒。
半尺长的锦盒里,装着半块破了一角的玉珏,虽只有半块,但能看得出,是青鸾形状。还有一把从中折断的匕首,匕首下铺着一块带着斑斑血渍的锦帕。
赵管家偷偷抬眸扫了一眼,被那手帕上暗红的血渍吓了一跳,心上一颤,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
“侯爷,这……”
萧济舟拿出青鸾玉珏,细细抚摸着玉珏上的花纹。玉珏比五年前握在手中的时候,更平整了,想来是玉珏的主人日日拿在手里把玩的缘故。
“下去吧。”
赵管家战战兢兢从房中退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临近正午,下了一阵暴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雨才渐渐停了,黑云遮天蔽日。宫墙深深,通往太极殿的玉阶一眼看不见尽头。
李玉质站在玉阶之上,她那看热闹的阿姊阿兄不见人影,殿门玉阶前只剩下一个崔姑姑陪她。看着玉阶下一个个人影像蝼蚁般窜动,侧耳听着太极殿内的动静。
贵妃一到就被历帝请进了太极殿,这会儿太极殿内十分热闹,隔着门都能听见里面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只是听不清说话的声音。
殿外守着的小太监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成一列,挡在太极殿前。
长安和靖州不同,靖州偏僻,潮湿多雨,长安没下雨的时候却十分干燥,吹来的风中都带着一股燥热之气。
站了一会儿,太极殿前又来了一人,身着一身利落的官服,腰间挂着一枚饕餮玉佩,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眉眼锋利,双眼如钩。
直勾勾盯着李玉质看。
李玉质一转头,和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对上,手上一顿,眼睫轻颤。
怪不得今日眼皮子直跳,原来是要遇见他。
冤家路窄!
来人是秦王李褚,她的二兄,一个从小脑子就有病的疯子。
多年不见,模样还是令人生厌。
据说五年前,李玉质被放逐靖州后不久,李褚也被历帝厌弃,丢到凉州那个贫瘠之地修身养性,还比她后十日回长安述职。
最近一直忙于政务,没进宫走动,谁知今日就见上了。
李玉质任他看着,坦然对视。
她不说话,李褚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将她打量了全,四目相对,从中看不见任何情愫。
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崔姑姑上前行礼道:“奴婢崔白,见过秦王殿下。”
李褚还在看李玉质,突然,对她一笑,“看着我做什么?”
阴恻恻的笑和李褚人一般,让李玉质毛骨悚然,她避开李褚的眼神,答道:“看秦王殿下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褚哦了一声,追问:“哪里不一样?”
“待人……更加和悦了。”
李玉质加重了和悦二字,显得这句话略带讽刺。
李褚又笑了一声,“五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五妹?
李玉质嘴里忍不住一抽,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她犯病了产生幻觉,还是凉州瘴气太毒,把李褚脑子毒坏了?有朝一日,竟能从李褚嘴里听见妹妹两个字?
如果她没犯病,秦王李褚,在脑子没坏掉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用这种好脸色对她,更别说是唤她妹妹。
这一声五妹,怕是回去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毕竟李褚有多厌恶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
“你来太极殿不会是单纯找我寒暄的吧?”
李褚倒像是真的把往事忘了,“说来你可能不信,知道你在这儿,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多年不见,五妹在靖州可好?”
李褚泰然处之,李玉质自然不甘落后,她扬起唇角,不甘示弱地放缓声音轻柔地道:“有秦王殿下惦念,我怎么都是安好的。”
她亲眼看着李褚眉头皱了皱,脸上同样溢出一丝名为见了鬼的东西,所幸没持续一会儿,就恢复如常。
李褚比李玉质大了三岁,因久在边境久住的缘故,如今皮肤黝黑,轮廓分明。
李玉质盯着这张脸,实在无法将几年前面白如玉病弱阴鸷的李褚跟现在这张脸挂上勾。不得不说,五年时光,确实能改变许多东西。
李褚眼中耐人寻味的看了李玉质一眼,“你我兄妹之间,不必这么疏远。”
兄妹?
李玉质转过脸,可真是见鬼了,从小到大,李褚又什么时候愿意让人叫他阿兄了。
她三岁那年,就因为叫了他一句阿兄,被他一把推进小池塘,险些没命。
五年前,她的好阿兄可不知从中使了多少绊子,导致她被放逐靖州。
李褚连这也忘了?
李玉质眉眼中带着一股子戾气,讽刺道:“凉州果然是个好地方,不知是不是格外厚待秦王的缘故,一城的风水全都在你的脚底,竟然能将秦王殿下磨成这般兄友弟恭的模样,父皇见了,一定十分欣慰。”
站在李玉质身后的崔姑姑听见这话惊得冷汗直流,她是看着公主长大的,秦王厌恶公主,恨不得她死。当年公主还没满月,秦王就曾偷偷溜进殿中,想要一把掐死公主。
秦王近年来喜怒无常,更是得罪不得,她家公主殿下说这样的话,是要开罪他了。
“你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李褚唇角压成一根线,气氛一度冷却。
许久,他垂下眼角,“不过,这样很好。”
李玉质轻嗤了一声,难掩心中烦躁,头痛欲裂。
又是一阵无言,殿中连那点吵闹声都没了,静得出奇。
这样的情形,想必历帝是没有心情见她的,李玉质转身就走,连礼都没给李褚行。
“李玉质。”李褚摸了摸额角,叫住她,“宋母妃进去这么久,你难道就不好奇,昨夜皇后在父皇处究竟是进言了什么,才惹得父皇突然大发雷霆,下旨发落了皇后的母家。”
李玉质停下脚步。
李褚顿了顿,慢悠悠道:“孙家大郎出城二十几日,日夜兼程,夜以继日,从南境带了两个人回来,昨日进京时,想用皇后令牌进城,出言恫吓守城兵卫,可惜没成,被守城兵卫送至十六卫府。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连夜送进了太极殿,被父皇知晓了,所以召皇后训斥。”
李玉质微微蹙眉,只是静静地听,并不理睬李褚。
李褚也丝毫不介意,自顾自说,“本来此事太小,掀不起半点风浪,根本入不了御史台那群御史的眼,可坏就坏在孙家大郎要带进京的那两个人,身份很不一般。”
他看了一眼李玉质,继续道:“那两个人,是淮安郡王妃及淮安世子。我朝律,藩王及其亲眷没有圣人召令是不得进京的,可孙家大郎却持皇后令接了淮安郡王妃母子进京,触了父皇的逆鳞。”
“皇后此举十分令人不解,明明知晓此举会惹父皇厌恶,为何还要孙家大郎冒这个险将藩王亲眷接进宫中授人以柄?还是刚死了夫君的淮安郡王妃。”
李玉质轻嗤一声,可算是进入正题了,她这个阿兄从小是个直肠子的,就像他厌恶她就一定要置她于死地。谁知道越长越大,心肠也越来越弯曲了,说一句话要绕出十七八个弯。
“在十六卫府,淮安郡王妃声称淮安郡王死状惨烈,是受人所害,冤屈得很。有人拦着她们母子不让她们的信件入京,还称那人权势滔天,动辄就能取她二人的性命。兹事体大,十六卫府当即便将两人移送到了大理寺,当晚,淮安郡王妃就在大理寺撞柱告状,血溅了大理寺。”
李玉质眼皮一抬,“死了?”
李褚摇摇头,“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淮安郡王妃昏迷不醒,性命无碍,不过累得大理寺的人连夜清洗了大堂而已。”
李玉质道:“此事长安城中没有人流传,想来是大理寺的绝密,秦王殿下得知就好,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李褚道:“五妹就当我闲来无事跟你闲聊吧。”
李玉质讥讽道:“我还要多谢你替我解惑了?”
李褚神色骤变,冷冷看向李玉质,眸中淬成了冰,声音在闷热的气温中尤为刺耳,“李玉质,淮安与靖州甚远,你在靖州五年,老老实实待在青龙寺中,自然是没见过淮安郡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