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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说,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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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之际,太阳高悬,将青石板路上昨夜的积水晒干。
长安第一楼燕雀楼一大早就已客坐满堂,长安城中的贵人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将四个楼层的雅座订下,今日就连一楼大厅都挤满了人,因此周边的客舍茶楼倒是沾了光,家家爆满。
离燕雀楼不远的茶摊上,坐着两个女子,穿着不凡,打眼就知道,定是哪个官家偷溜出来看热闹的小女郎。
茶摊简陋,只在街角用竹子支起一块地方,搭上棚顶,放上两张木桌,便是一个茶摊,早上卖面,过午卖茶。
以往富贵人家的女郎是断不会落足沿街茶摊的,但今日这种事情却十分常见,玄武大街沿街都挤满了人,只是为了一睹大战图泊凯旋的大军进城受封。
李玉质将面前热腾腾的馄饨推到对面,微微一笑,“燕雀楼的茶点你今天是吃不到了,不过长安的馄饨,你随便吃,我这不算食言吧。”
徐凛捧着馄饨吃了一口,抬头看向李玉质。
无疑,李玉质的容貌是极美的,沿街坐着那么多女郎,她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位,即便是上京城所有女郎中,她亦是最美。
姝色无双,即使身着最朴素的衣裙,钗环尽退,粉黛未施,眼底那片青黑加重了她的疲惫,她还是极美。
美人只需一笑,就让人心情很好,连这碗没什么味道的馄饨,也变得滋味十足。
徐凛道:“在靖州时,你诓骗我,说燕雀楼的茶点如何如何美味,跟你回京一月有余,我还没吃上,如何不算食言?”
徐凛沉默寡言,少有这样活泼开朗的时候,还会与人说笑打趣,李玉质猜想,她这是回了长安心情极好的缘故。
也不跟她斗嘴了,“是是是,是我食言了,明日我们再来,一定让徐女郎吃上长安第一楼的茶食。”
一碗馄饨还没吃完,侍女明若回来了,她走到李玉质身前端正行了一礼,“女郎。”
“东西送到了?”
明若道:“回女郎,奴亲自将盒子送到了平川侯府赵管家手中,点明了,是晋陵公主殿下送的。”
“没送到平川侯手中?”
“您是在跟奴婢说笑?”明若瞪大了眼。
别人不知道,她家女郎还能不知道?平川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快马加鞭于昨夜送回上京城养伤,至今生死未卜,如何垂死病中惊坐起来收她家女郎的礼。
昨日还是女郎自己让她去打听的消息呢,这短短一日就忘了?
李玉质轻轻撇了明若一眼。
明若知道自家女郎这是毛病又犯了,连忙答道:“奴不曾见到平川侯,只是,回来时在府门外碰巧瞧见宫中太医,还是院判张大人,想来,萧侯伤得不轻。”
李玉质眼神登时一亮,“你说,萧济舟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语出惊人,将徐凛勺中的馄饨吓掉入碗中,溅了胸口几点油渍。
“殿下,您又在说笑!”
明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好在她们是坐在角落,周围人的注意全在玄武门外的大军上,没听见女郎这一句,不然在这些百姓面前说征西主帅的口舌,他们手中送人的瓜果就是另一个用处了。
李玉质笑了两声,心情尚好,抬手道:“店家,再来一碗馄饨。”
明若乖乖坐下,脸上还有惶恐,小心翼翼移到李玉质身侧,轻声劝道:“殿下,天都大亮了,事情也办完了,东西也送了,也陪徐女郎散了心了。要不,我们快些回宫吧,那宫令……还得悄悄还回崔姑姑处。”
李玉质不睬明若,自顾自舀了一口馄饨放进嘴里,不慌不乱的吃完。不吃不知道,这一吃,馄饨清汤寡水,没滋没味,难得徐凛还能咽下去。
她埋怨地看了徐凛一眼,后者无辜地眨了眨眼。
“今日阖宫夜宴,为大军凯旋庆功,各位贵人都是要早到的,殿下偷溜出宫事小,若是影响晚上夜宴被娘娘责备,就不好了。”
李玉质还是不搭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拿勺搅动碗中的馄饨。
明若急了,“徐女郎,你莫干看着,也快劝劝。”
徐凛都快把头埋到馄饨碗中,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相处五年,徐凛是最明白李玉质的,她今日心情不佳,也不乐意让所有人顺意,索性由得她来,等她高兴了,就什么都好说了。
见徐凛如此,明若指望不上,还想开口相劝。
东边玄武门开,随之传来一阵轰鸣的喧闹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不知是谁叫嚷了一句,“大军进城了!”
“征西大军进城了!”
街边瞬间人满为患,个个想挤进最前面,目睹在边关大捷的大军风采。
无数马蹄踏过青石街道,犹如雷鼓动地,点燃了百姓的热情,他们高声迎合着欢呼着,簇拥大军进城。
徐凛看向李玉质,见她眼神飘忽,像是并没有将心思放在此处。
耳边声浪一层高过一层,李玉质起身,向皇宫走去。
皇城高墙壁垒,青瓦玉台,百年如一日的庄严肃穆。
安乐宫中,早就乱做一团。
李玉质一脚跨进安乐宫宫门,就看见安乐宫中一道身影,正端立在园中与她遥遥相望,对她温柔一笑,“回来了。”
“母妃。”
宋贵妃三十七岁,韶华老去,却浑然生成另一种风姿。
她年轻时不算美,在宫中众多美人中相貌只在中下,泯然众人,并不显眼。宫中二十载,岁月在她脸上沉淀出了一种名为气韵的东西,反而比年轻时的她更美。
因此,贵妃越发得宠,时至今日,宠冠后宫,力压新后一筹。
宋贵妃一见李玉质,便松了口气,在她身上上下一打眼,关切道:“出宫去了?”
贵妃的语气很软,带着浅浅地试探。她的母亲宋贵妃,亦是一个脾气极好温婉贤良的女子。
李玉质顿了顿,朝贵妃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贵妃,“是,我今日出宫了。”
气氛莫名静默了一瞬,明若腿软,忍不住跪在地上告罪,顺便拖上了立在李玉质身后的徐凛。
徐凛还没跪下,就被李玉质一把拽住。徐凛挣脱不开,跪不下去,只能乖乖立在李玉质身后作石雕状装聋作哑。
迎着宋贵妃热切地目光,李玉质有些不自在,继续道:“出宫的宫令,是我昨夜去找崔姑姑拿的,没想瞒着母妃。”
虽是亲母女,李玉质与贵妃的相貌是不太相像的,贵妃的美是清丽的兰,而李玉质的美更像浓艳的牡丹,她们唯一相像的,是那一双眼,垂眼看人时眼神一模一样。
宋贵妃眉头微蹙,看向身后的崔姑姑,崔姑姑忙跪下,随后又用那种要哭不哭的眼神看着李玉质。
李玉质垂下眼,躲开宋贵妃的目光,她并没有说谎,昨夜夜深人静,安乐宫里人人酣睡,她走进崔姑姑的房门,光明正大从她房内拿的宫令。
只是,崔姑姑不知道罢了。
明若眼前一黑,心如擂鼓,偷拿宫令,私自出宫,样样追究起来都是重罪,她家殿下倒好,竟连半句辩驳都没有,就招了?按照宫规,偷拿宫令是要杖责五十的,她家殿下小身板能抗住几板还未可知。
园中一片安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久,宋贵妃开口道:“阿娘早就跟你说过,你已成年,出宫自由,找崔姑姑拿宫令即可,不必得我允准,只是……”
宋贵妃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向宫殿外走去,柔声嘱咐道:“下次出宫,记得将侍卫都带上,宫外不比宫中,鱼龙混杂,你刚回京,对京中不熟,莫要让我与你阿父担忧,好不好?”
李玉质错愕地看向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顺历二十二年二月初,冰雪未化,新年伊始,年仅十二岁的李玉质被放逐靖州,在靖州青龙寺为国祈福五年。
一个月前,她才被接回长安,回宫这一个月以来,宋贵妃对她宠溺有加、无有不从。
她砸了贵妃送来的玉佛,贵妃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换了贵妃用心准备的一应摆设物件,将贵妃送来的衣物首饰全部赏了下人,贵妃也不曾说过说一句。
甚至她非要留下来历不明的徐凛在宫中,贵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徐凛准备的东西与宫中暂住的其他贵女一般无二。
今日,她私自出宫,也是这样,连句重话都没有。
说是纵容,贵妃其实更像是在讨好她。
李玉质的目光落在贵妃与她交握的手上,半晌才道:“好。”
贵妃轻拍她的手,有些欣慰,“你阿父头风又犯了,闷在太极宫中,皇后年纪轻性子直,处事又让你阿父心中不痛快了,今早竟下旨发落了孙家。你阿兄阿姊一早就去了太极宫侍疾,你出宫去了,倒叫我慌乱,好在你回来的及时。”
新后与历帝一直性情不合,但发落新后母家还是第一次。此时新后一定跪在太极殿求情,她的阿兄阿姊,分明是去看新后笑话的。
李玉质去靖州的时候还没有新后,回宫不久,近半个月以来只在顺帝处见到新后几次,每天感受各不同。那性情说好听些是心直口快,说不好听了,就是愚蠢,整日学着史书上的贤后规劝历帝,还不分场合。
历帝年轻时驰骋疆场,戎马半生,是开疆拓土的马上皇帝,性子并不好,现如今老了,骑不了马,杀不了敌,依旧是一副铁血心肠,最受不了有人违逆他,更别说是教他做事。
他喜欢的女子,从来都是如宋贵妃那般似水的模样,所以新后进宫三年有余,并不得宠。
历帝头风一发作,脾气就会变得愈发暴躁易怒,昨夜皇后进了太极宫侍疾,老毛病又犯了,在历帝耳边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今天一早历帝就挥挥手发落了她的母家。
连半分薄面也不给新后,让阖宫看笑话。
李玉质问出了心中许久的不解,“父皇心中这么不痛快,为什么还要立新后?”
宋贵妃唇边轻扬,替她解惑,“圣人,其实是喜爱新后的。”
如果不是因为喜爱,新后二嫁,母族又不显,如何能做得了中宫之主。
初秋季节多变,每近午时便要下雨,但气候仍旧闷热。
贵妃一路拉着她到了太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