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锁》灵汀

9、入朝堂皇子暗争锋 念伤病少年拥佳人

　　苏空青是坐在后一辆轿子，要比前一辆太子的轿撵显得简陋许多，道路旁的民众看着这一大一小一华丽一简陋的轿子，成双结对地在一旁窃窃私语。苏赟锦格外适意，坐在轿中吃着街边买的点心，似是没有宫里做的精致，刚吃一口就吐了出来，剩余的也尽数丢掉。后轿的苏空青毫不在意人们都在谈论些什么，不停按摩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刚施了针，尽量能快些恢复最好。
　　过不久，两边的人群喧闹声停止了，只听见马蹄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地方回荡，应当是到了。
　　苏赟锦利落跳下车，瞟了一眼后面被人搀扶下来艰难移动到轮椅上的苏空青，甩了甩袖子就往大殿走去。
　　殿内，其余两位皇子及众臣已经到了，武臣最前方站着的是刚从北方回来的卫琛。
　　“父皇。”
　　苏赟锦先一步进入殿内行礼，苏帝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孩子身着朝服彬彬有礼，甚是满意，但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面色冷了起来，“不是去接你三皇兄？他人呢？”
　　苏赟锦答道：“三皇兄身子不方便，走的慢些，马上就到。”
　　苏帝听到“身子不便”，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不耐烦的神情溢于言表。
　　台下的卫琛听到这话，又看到此番光景，一肚子火无法发泄，只得攥紧了双拳。
　　“三殿下到！”殿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苏空青坐着轮椅行至殿中，深深鞠了一躬，向苏帝行礼。
　　“儿臣，参见陛下。”
　　可苏帝并没有想让他起身的意思，用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阶下轮椅上因为行礼而团成一团的“儿子”。直到旁边的礼官咳嗽一声示意，才满不情愿的说了句：“平身。”
　　苏空青直起身，移至右侧其他三位皇子站立处，三人见他坐着轮椅，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车轮不小心碰到二皇子的脚。
　　一旁的苏赟锦将轮椅扶好，挂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附下身在苏空青耳旁说道：“三哥哥小心些，你已如此，再伤了二哥哥的腿可怎么办。”
　　苏空青紧紧抓着扶手，面色却依旧温和：“青羽身子不便，请二哥见谅。”
　　这位二皇子冷哼一声，掸了掸鞋面的灰尘，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立于朝堂之上，可苏空青心里清楚，大哥二哥只是空有个年长的名头，实则外强中干，没什么真材料，真正复杂难测的其实是那位年纪最小的“太子殿下”。
　　皇子们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当然也包括卫琛。他不喜上朝的原因不是因为规矩繁多又争吵不休，而是看不惯自己的挚友被如此对待却只能一言不发的忍着。他正要迈出步子，身上还未脱下的铠甲发出咔啦的声响，却被身后的徐向制止。
　　“将军，我可拉不住你们两个人。”卫琛回头一看，徐向右手正奋力将一人的双手钳制在背后，看起来是才腾出手去拉自己。那两手被钳制住的人正是晔儿，他站在队伍最内侧，目光死死地盯着苏空青所在方向。
　　“不可现在发作，三殿下若有需要，自会示意。”这话既是对卫琛说，也是对晔儿说，“若现在上去，触怒陛下，你自己且不说，三殿下会如何？”
　　二人听到这话才冷静下来乖乖站定，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而将苏空青拉入火海。
　　苏赟锦看着这边被人拉住的卫琛，咧着嘴角笑了笑。
　　“此次北方一战大捷，卫琛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封赏，提便是。”
　　往常苏空青也对卫琛谈过得了战功的封赏之事，皇帝问起所要封赏，不仅是嘉奖，更是要试探臣子的野心。
　　“陛下，此次北战胜利，京师军每位士卒都拼尽全力，臣不敢独占功劳，但请陛下为众将士们多分几碗肉汤便是最大的恩赐了。”
　　苏帝审视的眼光变得柔和几分，看起来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若朕不赏你，岂不是让人非议赏罚不分，不犒慰臣民？”
　　“臣并无此意！”卫琛跪下行了个大礼，抱拳的双手微微颤抖，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娘的，对待青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别人非议了，现在又装什么贤明。
　　“无事无事，既然如此，那就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再挑匹好马赐予将军。”
　　“谢陛下！”卫琛谢礼，起身回位站定。
　　“今日召所有人来，不只是为了同贺北战大捷。此前有人向朕提议，说秋至，正是体察民情的时机，朕打算让你们四个去一趟。”苏帝看向了殿侧的四个皇子。
　　殿中忽而响起一阵阵议论声，不用听都知道大约是在考虑站哪队。
　　“儿臣自请留京，替陛下分忧。”二皇子首先开口。
　　苏空青心中一笑：京城本就在东部，虽做不出什么大成绩，但出事也少，倒是给自己想了个好差事，可陛下喜欢的是太子，你现在自请留京是个什么说法。
　　果不其然，苏帝的脸色不好看了些，可没等他驳斥，这位太子殿下倒是先发话了：“父皇，儿臣自请出巡，往远一点的地方，为父皇分忧，这也是儿臣学习的好机会！”清亮的声音、还不错的样貌、满满都是替父分忧的“乖巧”。
　　苏帝虽想让其留在身边，可他都这么说了，确实也需要一个契机去历练，最后犹犹豫豫，还是开了口：“那锦儿你就往南吧。”
　　“谢父皇。”又是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江南富庶，水土好，又临近口岸，既不会出太大问题，想做些什么也都容易，将此地分予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卫琛只有在一旁干着急，还有北方与西方，都不是什么好去处，北方虽气候恶劣，但最起码是前不久自己刚打下的地方，百废待兴，正是建设的好时机，加之之前晔儿所说通商的事情提上议程，要想做事也不难。可西部却是个烫手山芋，臣京可是以前的京城，苏帝攻下后，不仅将其改名臣京以羞辱李氏，还立了个王，说是王，不过就是个空壳子傀儡罢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压榨剥削，谁知道现在那里是个什么鬼样子，说是一片荒地坟场都有可能。加之距离西部少数族群部落近，也不可避免的会遭逢事端。
　　“青羽，你说话啊，选北方，选北方。”
　　“儿臣自请去北方，察战后复兴之事。”有人请命，可却不是苏空青。
　　三个人都先他一步，不留丝毫余地，苏空青对此只是微笑着躬身行礼。
　　“既然太子殿下与两位皇兄都已有定夺，那儿臣就往西。”
　　卫琛被苏空青温和的笑容气得快要吐血，自己之前提醒他注意的话看样子全是被当成耳旁风了。
　　“卫琛。”苏帝忽然叫他。
　　“臣在。”苏空青听着这位好友估计是因为生气，说话嗓音都哑了几度，笑容更甚。
　　“说起西部，收贡的时候也快到了，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派人去一趟。”
　　“是。”
　　卫琛低头想与苏空青交换个眼神，却看到他好笑般地望着自己，真想冲上去拉着他质问一通，但看到他的双腿无力地垂落在轮椅前，又于心不忍，将所有的气愤吞下肚，默默吃自己的哑巴亏。
　　“行了，都下去吧。”
　　苏帝宣告退朝，臣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出大殿，太子附在苏空青耳边又说了句什么，拍了拍他的肩也走了出去。喧闹的大殿变得空旷又寂静，只剩下他、卫琛、徐向、还有一直低头不语的晔儿四人定定地站在一处。
　　徐向松开了钳制着晔儿的手，朝着苏空青行礼。
　　“三殿下。”
　　“多谢徐将军。”苏空青笑了笑，感谢徐向在方才两个“正义使者”想要打抱不平的时候及时拉住了他们。
　　“卑职不敢。只是三殿下你的腿......”
　　“无事，许是最近站得久了些，已经施了针，过不久便好。”
　　晔儿一听站得久些，心里泛起愧疚，自己卧床那段时间一直是苏空青进进出出忙前忙后，还搀扶着他行走，陪他散步，却一句不提腿的事。那日卫琛推门进房时苏空青突然不稳，或也是腿疾所致，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察觉。他的双手攥紧了甲胄的边角，之前战时留下的伤疤也因为这肌肉收紧的动作崩裂开来，又开始向外渗着血。
　　徐向站至苏空青身后为其推椅，晔儿低着头咬着牙的身影这才露了出来。
　　苏空青看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手背处流下一行血迹，示意徐向推他往前走些，来到少年面前，取出怀中的药瓶，卷起他的衣袖将药瓶里的粉末倒在伤口上，又将自己的衣衫布料扯下一条，重新包扎好。
　　渗血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萦绕于身，竟引得人只想流泪。
　　“太子同你说了什么？”卫琛叹了口气问道。
　　“还能有什么，西去路远，万事当心，一路顺风。”
　　“！”卫琛毕生所学的脏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临到嘴边又忍住了，只皱着眉头摆摆手说了句：
　　“回家！”
　　无论卫琛还是苏空青，这波诡云谲暗藏锋刃，每走一步都仿若踩在刀尖上行走的朝堂，一秒也不想多待，只有那不大的府邸，那一方还算是干净的天地，才能称得上是“家”。
　　徐向要回军中整顿清点回京的工作，便先行告辞，三人准备乘马车回府。
　　因着苏空青双腿不便，以前出行遇到这种情况，多是由人搀扶着上车。可当卫琛正要伸手，晔儿却先一步挡在了前面，将轮椅上的苏空青拦腰抱起，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将其小心放进车厢内。
　　苏空青从来都觉得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但就这短暂的片刻，抬头望去，少年的眼睛被额前的头发遮住，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感觉离开没多久，他好像又长高了些，在军营训练了这么久，身体也比病时更有力，伏在少年胸口，还能够听见那跳得飞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坚定，甚至还有几分虔诚的心跳。
　　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晔儿和卫琛分别坐在两侧，将苏空青夹在中间，却都不说话，或许是气氛太过安静和尴尬，卫琛用胳膊肘碰了碰苏空青，下巴朝着晔儿的方向指了指。苏空青偏过头，只看到少年的侧脸——右手撑着脑袋，左手将车帘撩开一丝缝隙，自顾自看着外面的街道。
　　看着旁边的人像是在小孩子赌气一般，苏空青心下觉得甚是可爱，便起了丝逗弄的心思。他伸出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角，甲胄已经脱下，让整个人变得柔和许多。晔儿感觉到衣角的动作，本想去看，但又没完全放下刚才的事，忍了忍没回头。苏空青见其毫无反应，原本拉衣角的手又伸出手指，朝着少年的腰间戳去。腰间传来几下蜻蜓点水般的触感，时轻时重。原本是不怕痒的，但不知怎得，笑意却一阵比一阵强烈，怎么也控制不住。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晔儿撑着下巴的手遮住上扬的嘴角，努力不让笑意露出来；苏空青看着少年明明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冷漠却还要佯装高冷，笑意更甚。一个戳，一个躲，竟这样玩儿了起来。
　　旁边的卫琛看着嬉闹的两人，几番想要制止却开不了口，于是自己默默撩开了另一边的车帘，看向外面。
　　“我就不该在这儿......”
　　两人玩闹间漏出的几声笑意让卫琛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能祈祷回府的速度更快点，好让自己逃离。
　　嬉闹间，苏空青忽觉双膝处传来痛感，倒抽一口冷气，晔儿和卫琛同时伸手扶住了苏空青的肩，看着两人照镜子一般的条件反射，笑出声来。
　　“有知觉了？”卫琛问道。
　　“嗯。”苏空青对着膝盖下方的穴位揉了揉，疼痛逐渐缓解，也能感觉到双手按压的触感了。
　　“殿下，将军，到了。”驾车的人掀开前方的车帘，府邸的大门映入眼中，三人的心这才安了许多。
　　晔儿先一步跳下车，没有将轿凳放于车下，而是向着躬身走出轿子的苏空青张开了双臂。
　　“已经有知觉了，搀扶着走轿凳可以下去的。”苏空青看着车下张着双臂的少年，想起他抱起自己上车的样子，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你那膝盖还疼着，能走阶梯吗？快点回去喝药，每次下车不都是我接的你......诶你掐我干什么？”苏空青掐了一把旁边讲话的卫琛，平常双腿不便的时候总是卫琛扶他下车，这次换了个人，或许是还不太习惯吧。他这样想着，可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脸好像也有些热了。
　　苏空青弯下腰，双手搭在少年双肩上，少年原本张开的双臂在触碰到他时有力的收拢，一只从他手臂下穿过护住背部，另一只则稳稳托在他腰间。还未完全恢复的双腿在撤下轿撵时失力不稳，原本搭在少年肩头的双手本能地环住了脖颈，苏空青感觉到自己脸旁的少年的耳朵在发烫，收在自己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想要将自己揉进身体，却又生怕担心碎了化了，只敢欲言又止般的触碰。
　　直到晔儿将其稳稳放在轮椅上，苏空青才松开勾着少年脖子的双手。
　　“走吧，进屋。”
　　卫琛也跳下车，嘱咐了车夫将马车停放好后，三人便进了府中，回到苏空青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