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锁》灵汀

10、忆过往心结初萌发 应时局二人定西行

　　晔儿将苏空青扶至床上坐好，卫琛将针卷取来，双腿既有了意识，在完全能走动之前，还是要继续施针。
　　苏空青双手支撑着身体挪动至床边靠着，双腿平直放在床榻上，挪动的动作勾住了床榻一边的纱帘，半边帘子就这样垂落下来，笼罩住他的身影，却并未完全遮挡，实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晔儿看着帘子后只勾勒出了个轮廓的身影，左手将衣衫的下摆掀开，纤长的手指轻捻着一根银针，另半边帘幕没有放下，站在侧面，还能看得见小腿处露出的凝脂一般的肌肤，他本就肤白，青色更是衬的他如同浸在水中的玉石，用“静影沉璧”四字形容再合适不过。少年的脸忽地烧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和后颈，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还没等卫琛疑惑这孩子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帘子后的人已经整理好衣摆，掀开帘帐，将方枕放置在后腰处，稳稳靠坐在床头了。
　　卫琛倒了杯茶递给苏空青，坐在床榻边，晔儿站在一旁。
　　“待你能走了再出发吧。”
　　“这由不得我，我这几位皇兄皇弟还想尽快上任，若落在他们后面，免不了又是一阵风波。”
　　“殿下。”门外是阿诚的声音。
　　“进来吧。”苏空青喝了一口茶，茶水还是温热的。
　　“殿下，有消息，二殿下已经在京中联系、收买商会；大殿下向陛下请命，说想要之前同卫将军出征北战的一队士兵，但还没批下来；太子殿下他......”
　　“说啊，磨磨唧唧叽叽歪歪。”卫琛的火气是真的一浪高过一浪的直往天灵盖冲。
　　“太子殿下，打算......明日就走。”
　　“果然。”苏空青笑着喝了口茶。
　　“什么？”卫琛狠狠地拍了床板一掌，“明日？他倒是健步如飞动作敏捷，可青羽呢？这个时候说走就走了，倒显得我们拖拖拉拉不务正业，他娘的好一出鲜明对比，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卫将军您消消气。”
　　“消气？老子气的就是当年没把他打瘸了，还太子殿下，你看看他有没有一点尊兄敬长的礼，青羽那时候......”
　　“好了好了，卫大将军，我还没气你怎么火这么大，来，喝杯茶。”苏空青将手边的另一杯茶水递给卫琛，又转头对阿诚说，“把书房盒子里的香拿过来点着吧，给将军安神。”
　　“消什么火安什么神，你倒是想得开看得淡，这些人根本就没个收敛，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是菩萨吗？”
　　苏空青还是那般温柔的笑着，说道：“我若是菩萨，那天界招人的标准也未免太低了些。”檀木的气味从香炉中萦萦散发出来，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
　　“你总问我为什么不生气，不是不气，只是气了也无用。你待我好，只因得你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了朋友肯两肋插刀的正义感与真诚使然，可茫茫众生在这世间行走，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你无法要求所有人都能与你一样，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与不公对抗，那有的做了霸凌者，有的做了旁观者，又有什么分别。我不是菩萨，没有能力去普度众生、教化众人，能做的只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将每份难能可贵的真诚捧在心上便是。”
　　卫琛和晔儿两人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面前这个人，说他太善良好欺负，可道理比谁都懂；说他看的明白通透，却对自己的现状丝毫无法左右。两个人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空青的双腿。
　　“怎么？要哭了？”
　　“滚，你才要哭了。”卫琛吸了吸鼻子，被他这样一问还真有点心虚，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好好好，卫将军虽然老是操着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心，但还是很坚强的。”
　　“那可不......苏青羽！你给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了，说谁是太监！”
　　“噗。”站在一旁的晔儿原本眼里也噙着几分泪，听到这话一时间竟没忍住笑了出来。
　　“嘿，小白眼狼你还笑，忘了上次喝醉谁把你拖回去的，这账今儿个就跟你个小兔崽子连本带利一起算！”
　　“喝醉？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苏空青问道。
　　“不是我要喝的！是卫将军说要教我我才喝的，没喝多少！”晔儿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红着脸解释道。
　　“好小子，学会甩锅打报告了，喝的时候也没见你拒绝啊！”卫琛伸出手，想抓住面前这个鬼灵精的小子。
　　“将军饶命！”
　　眼看着卫琛将要抓住晔儿，没想到少年闪身一躲，卫琛倒是扑了个空，两人见状笑得越发开心，在房间里你追我躲，笑着闹着，方才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苏空青看着少年的身影，发束随移动的身体摆动着，浅金色的发带在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闪着点点光芒，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意气强不羁，牵系玉楼人。”
　　他忽然想起“苏晔”这个名字，自己有时也想要摆脱的姓氏，想要逃离的命运，如今却被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珍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间跳动，似乎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是会在少年的身上停留许久，却怎么也移不开了。
　　“臣京那边，你去吗？”苏空青问道。
　　此时卫琛的胳膊还箍在晔儿的脖子上，听到苏空青问话才悻悻松开手：“你大哥想从我这儿要人，不知道搞什么鬼，我先留下看看到底是要干什么，若没什么大问题，我就把事情交给徐向去办，过几日再去寻你。”
　　“好。”
　　“哦对了，军中各部封赏已定，准了这小子留我身边做个副使，臣京收贡之事，我打算让他去。”卫琛拍了拍晔儿的肩。
　　少年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愣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地面。
　　苏空青看着怔愣住的晔儿，轻叹了口气，又转而对卫琛说：“你先安排，有不妥再议吧。”
　　......
　　“瑾瑜，我想吃茶香记的绿豆糕了。”
　　卫琛刚想喝口水，听到苏空青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差点被自己呛住。
　　“我的好殿下，你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时候还有心思吃点心，我看你多少像个点心。”
　　“还有他家的茶饼，别忘了敲一块带回来。”
　　“你......”
　　卫琛一时无语，自己根本就是被无视了。
　　“行行行，你也就使唤我的时候有个少爷样子，卫某谨遵三殿下旨意，这就给您买去！”卫琛认命，乖乖出门去买糕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少年才抬起头，与榻上靠坐着的苏空青相对而视。
　　“想回去吗？”苏空青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问道。
　　“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回去看看爹娘，看看那个曾经长大的家；还是看那些冷血无情的人，看那些悲伤与痛苦的记忆。他想去爹娘的墓前看看，告诉他们，他遇到了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事，告诉他们自己经常会思念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可他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回去之后，那些人看到本该命丧于荒郊野外的孩子如今活着站在他们面前，还成了曾经侵占了他们国土的京师军的士兵，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好像有什么念头在他心里蠢蠢欲动起来，那些人，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和他家人的人，如今看到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惊讶吗？还是恐惧？想到这里，少年心头忽然由犹疑转而涌上一股快意。
　　苏空青看着少年原本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明的寒凉，大体猜测到几分原由。
　　“是有不想见的人？”
　　“倒也不是，不如说，还挺想看看见到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苏空青拉过少年的手，将手指搭在手腕处。晔儿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刚想抽回手，便遭到一声轻柔的呵斥。
　　“别动！”
　　少年从善如流地乖乖听命，手腕处传来清凉温润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刚刚心中那股莫名的邪火逐渐被压了下去，宛若云销雨霁，阴霾都消散于高远的苍穹之中。
　　晔儿喜欢苏空青替他把脉，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必说，只感受到他轻柔的动作，指尖带着清凉与柔软，安抚着内心所有的不安与冲动，只要在他身边，甚至只要能够感受到他些微的气息便可，整个人就会变得安稳、沉静，宛若沉入茫茫无边的海域，周围只有鱼群翕动，与来自生命的呼吸。
　　“看样子，瑾瑜应当还不知你是哪里人。”苏空青松开了搭在晔儿手腕的手，重新替他戴好护腕，“你是臣京人，这次又让你去收自己王都的税贡，怎么想都是不合适的，若觉得为难，和瑾瑜说一声便是。”
　　“离开了，就不再是了。”晔儿说道，“现在，我是苏晔。”
　　苏空青可能是料想到晔儿会这么回答，一点不觉惊讶，只是将其额前因刚才玩闹而乱掉的发丝理了理。他并不知道在少年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冥冥中就坚信着，这光明灿烂的少年，有一颗善良又可爱的本心。或许有些事情让这颗心暂时蒙上了灰尘，可他也相信，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离开臣京后，少年并不知道自己将会如何，将要往何处走，日复一日，耳畔都是哭喊声与喧闹声，闭上眼，脑海里也全是血一般的红色，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庞。曾经在生命将要结束之际，少年没有抓住最后一缕火光，是面前这个人将他从中拯救出来，给了他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也给了他存在的念想。曾经他没能抓住自己至亲的亲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自己眼前，到最后甚至连自己也抓不住。可现在，面前这个人，即使有朝一日让他与众生为敌，为了将其永远握在掌心，也定是愿意的。
　　“明日一早出发，收拾好东西。”苏空青道。
　　“嗯。”
　　“多带些衣物，若缺什么，就和阿诚说。”
　　“嗯。”
　　“去了臣京王都，若有什么事，或者拿不定主意的，及时派人送信给我。”
　　“嗯。”
　　苏空青说着说着便开始觉得奇怪起来，这个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你觉不觉得......”
　　“嗯？”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像瑾瑜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话会变多，而你总是话很少。”
　　“是吗？”
　　“以前我总觉得瑾瑜啰嗦些，也喜欢叮嘱些有的没的，听着就够头疼了。”
　　“可卫将军是最在意你的。”晔儿看着苏空青的笑颜说道。
　　“是啊，一生难得一挚友。虽嫌弃他爱唠叨，可他待我的那份真诚，是切切实实能够感受到的。”
　　“我对你也......”
　　晔儿听到苏空青提到卫琛时语气的亲近与神情的舒缓，心中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惹得他又焦急又不知所措。忽然窗外刮起风来，将窗户猛地吹开，把少年未讲完的后半句话打断了。
　　“这么大的风”苏空青转头看着外面将阴的天，“估计怕是有雨了。”
　　又将阿诚唤来：“你多带一把伞，去茶香记接一趟瑾瑜。”
　　原本就因为刚才的话而焦躁的晔儿听到苏空青叫人去接卫琛，心情更加复杂。他知道自己无法同他们二人从小相识的情谊相比，其实也根本无需去比，只是看到苏空青关心一个人，小到大雨将至送去的一把伞，不知怎的，一股气就这样憋在心中卡在喉头，想躲躲不掉，想说说不出。
　　“殿下，你觉不觉得房里忽然凉凉的。”阿诚搓了搓手臂，只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冷，赶忙关上了窗。
　　“我去收拾东西了。”晔儿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头跑出门去，将自己关进房内，默默收拾起了行李。
　　苏空青一脸茫然，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惹得他不开心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都这样反复无常吗？”这样想着，又觉得少年仓皇跑出去的样子有些可爱，便不再多思，拿起一旁的书卷读了起来。
　　那书卷上记录的是臣京的历史与宫廷内的简略概况，正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书卷的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