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锁》灵汀

8、览书信腿疾突发作 揭往事太子巧登门

　　“北方大捷，卫将军派属下前来送信，应当是快要回来了。”信使连夜不休，快马加鞭将信送至苏府。
　　“有劳了，赶紧去休息吧。”苏空青接过信，看到其中一封面上并未署名，有些疑惑，“为何有两封？”
　　“哦，一封是卫将军的，另一封是您府上苏晔的。”
　　苏空青听到这个名字怔愣一秒，随即止不住笑出了声摆摆手：“罢了罢了，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连夜赶路必定辛苦。”又对身旁侍奉的小厮说：“阿诚，为兄弟盛碗汤，疲乏的时候喝下一碗正是好。”
　　“殿下，这可如何使得！”信使连连拒绝，以前听说苏空青受苏帝厌恶，被逐出宫，还以为是什么嚣张跋扈、不好招惹之人，但没想到竟如此真诚温和，自己只是个送信的，差事完成不被罚骂已是万幸，这可是皇子，怎得连自己这种人都能受到如此恩惠。
　　“快去吧，好好休息两日，后面若有信件要送，又得忙起来了。”苏空青微笑着，对身旁的阿诚打了个手势。
　　“好嘞殿下！”阿诚躬身应答，又转头对那信使说，“殿下都这么说了，你还能真拒绝不成，走，喝汤去。”还没等信使推脱，便拉起人就往厨房跑去。
　　阿诚从苏空青搬出宫时就跟着他，因着机灵、反应快、性格又好，便留他在旁边贴身伺候。捡回晔儿时，苏空青平时治疗打下手也通常都是阿诚去做的。
　　看着信使还一脸不好意思地被连拖带拽的拉走，苏空青朝着两人打了个“去吧”的手势，便回了房间。
　　两封书信，一封是卫琛的，里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说了说北方一战的情况，还有晔儿提出的攻蓉城和战后恢复通商的计策，以及长篇大论什么“好好注意，别乱跑多休息，有情况第一时间传信，别什么都不说”云云，足足占了大半页。苏空青同往常一样，前半部分读完就把信合上了，后面说的什么他不用看也知道。
　　只是另一封信他倒是鲜见地读了许久。
　　说是信，可什么也没写，两页纸只画了两幅画：
　　一幅画上画着一座城楼，一个士兵举着京师军的大旗站在城楼上，士兵的嘴角高高翘起，似是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城楼下是欢呼的京师军军队，还有缴获的堆积起来的兵器。
　　另一幅是个连环画，画的是一少年坐在榻上，嘴里叼着个瓶盖，左手拿着个瓶子，正往袒露着的右臂伤口上倒着药；随后自己一手拉着绷带一头，嘴里叼着另一头给自己包扎；包扎好后少年躺在榻上睡着了，从头顶飘出一片云，云里有位长发的仙人，手里拿着那瓶药膏。
　　苏空青盯着两幅笔画歪歪扭扭的“大作”看了许久，脑中忽然浮现出少年俊朗的面庞，恃险若平地，锋刃凌清秋，站在城楼上，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与不可一世的骄傲；待战事平定后，坐在帐中，也有听他的话自己好好上药，心下一阵柔软，将两幅画细致叠好放入信封中，又将其放进书房木制雕花的盒子里。
　　“少年鬭猛气，怒发为君征。”
　　或许不是一时斗气，也不是一时冲动，从“苏晔”这个名字正式成为少年开始，所得的荣耀，就只是为能与他更进一步而欢喜的骄傲。
　　......
　　“嘶——”苏空青忽觉双腿传来剧痛，一瞬间无力瘫软下来，本能想抓住柜架，却失手将架子上的瓷瓶书卷扯落在地。
　　“殿下！怎么了殿下！”阿诚刚同信使喝完汤就听见书房中传来一阵异响，赶忙跑来推开门一看，碎掉的瓷瓶碎片散落一地，竹简卷轴也凌乱铺开，苏空青扶着双腿跪倒在地上，额间全是因疼痛析出的汗水。
　　“无事，将我的针卷拿来。”苏空青勉强支撑身体挪动至墙根靠着坐起，阿诚以最快的速度从隔壁卧房拿来针卷。
　　苏空青接过针卷，拿起平常常用的针，向腿部的数个穴位扎上去，又因为双手痛的颤抖，神志也有些涣散，施针时好几次偏离穴位，本已刺进去的针又被拔出，重新刺进皮肤，反反复复好不容易施针结束，过了多一阵才感觉疼痛有所减缓，呼吸也平稳下来。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有小厮急忙前来通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空青心想，欲支起身子，可奈何还稻草人一般扎着针，双腿也毫无知觉，根本站不起来。
　　“阿诚，将四轮车推过来吧。”
　　“知道了殿下。”阿诚将车推来，将靠在墙角的苏空青架起，扶至车上坐好，用一条薄毯盖住了苏空青还施着针的双腿。又将地上的碎瓷片打扫干净，散落的书卷也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正当阿诚将最后一卷书放在架上时，门外传来明朗又带着些许天真的声音，苏空青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弟弟，是苏帝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当今的太子——苏赟锦。
　　“三皇兄，找你半天了，怎么不应？”这位太子大摇大摆走进书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他的皇兄。
　　“太子殿下。”苏空青行了个礼，“双腿不便，无法行礼，请太子殿下见谅。”
　　苏帝共有四子，苏赟锦排行最小，因着皇上喜欢便被立为太子，可他用以示人的天真烂漫只是表象，能在太子的位上坐这么久，也有其过人之处。苏空青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简单，但因无心储位之争，不想同他们有太多交涉，这次这位深得宠爱的太子殿下竟纡尊降贵亲自上门，显然是有目的而来。
　　苏赟锦从进门看到苏空青坐在轮椅上神色就变得奇怪起来，像是极力忍着愉悦，还要做足面子功夫假意关心：“三皇兄自从被父皇命令来这儿住，看起来是过得并不好，你们怎么伺候皇兄的？”
　　还没等阿诚还嘴，苏空青先一步开口：“劳太子殿下费心，腿是经年顽疾了，近两日许是站的太久，休息休息就好。”
　　“若是下人们伺候的不好，皇兄就和弟弟讲，换几个得力的人。”
　　想要安插眼线都能说成是对兄长的关心，这话中的意思虽不难懂，却也真的足够让人不悦。
　　苏空青眼眸一沉，当年因为腿疾不受皇帝喜爱，自己也不喜同其他人逢迎附和，总是独来独往，两位皇兄与这位弟弟也常常明着暗着使绊子，若是说起苏空青是何时从宫中搬出来的，还是在七年以前。
　　......
　　承武二十年，苏帝设宫宴款待江南来使宾客，当然，四个皇子也都在。
　　“陛下，臣听闻三殿下精通音律琴艺超绝，有‘空谷凝云，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之语，今日可否一观？”江南使臣喝了杯酒，说道。
　　这话说出来，到显得苏空青只懂音律、不通政事、沉湎风雅。怎么说也是皇子，当众奏乐，岂非是将其看作伶人。
　　“父皇，三皇兄的琴艺卓绝，不如请他演奏一曲，让江南的朋友们也听听。”说话的是苏赟锦，不得不说，这位太子顺水推舟的本事确实不错。
　　“父皇，三弟本就腼腆些，此时让他抚琴，只怕他会不自在。”哥哥弟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表面上是维护，可句句都将其朝风口浪尖上推。此时只有两条路可走：若不奏，尴尬的可不止是苏空青自己，还会落下个不尊重使节，违抗旨意的罪名；若奏了，便是只得将这份折辱往肚子里咽。
　　苏空青虽不觉得伶人是什么折辱尊严的行业，可皇子当众抚琴奏乐助兴，这事必定会成为江湖庙堂的一大笑柄。
　　侍女将琴取来，在宴厅中央放置好。苏空青没有反抗，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可有心之人设的局，怎会到此就结束，苏空青焚香抚琴，一曲《秋塞吟》从指间流出，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高远空旷之感油然而生。可正当曲调由沉思转向急峭之时，几根琴弦忽然从中间断裂。
　　“平日不是弹得极好，怎么现在不行了？”苏帝愠怒。
　　“父皇恕罪。”
　　“三殿下琴艺果然超绝，只是片段就足够引人入胜了。”使者笑道。
　　“平日里三皇兄抚琴都是轻柔温和，怎么今日......”苏赟锦一开口便没什么好话。
　　“哦？平日轻柔温和？那今日想必是心中有怨气，不想弹奏，才下手重了些吧？”这帽子死死扣在苏空青头上，看到苏帝已经发怒的样子，苏空青已无言再做争执了。
　　“传令，三殿下殿前失仪，怠慢来使，罚禁足三月，自行悔过。”
　　苏空青撑着桌子站起身，抱起断了弦的琴行了礼便往自己宫内走去。大殿之内，有说笑的，有叹气的，竟是无一人替他说话。
　　苏空青回到宫中，关上门禁足反省，可大殿上的残羹冷炙余热还没褪尽，三日后，他等来了一封逐他出宫的诏书：

　　承天命，帝诏曰：
　　三皇子苏空青，殿前失仪，奏绝弦之曲，传怨愤之意。不尊上，不敬客，有损皇室仪表，实不可为众臣之典范，今命其出宫，非诏不得入。但念在其为皇室血脉，允居京设府，望好自悔过。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只是琴弦断裂，却被下旨逐出宫，一时间，尊贵的皇子却因这等莫须有的罪名蒙受不白之冤，不知道究竟是可笑还是可悲。可是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看不惯你的人总会事事都看不惯你，从来无需什么理由。
　　......
　　思绪从七年前回到现在。
　　空气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倏而被苏空青的一个笑容化解：“多谢太子殿下。不知今天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差点忘了，我是来接皇兄进宫的。”
　　“进宫？”
　　“北方大捷，父皇召所有皇子大臣进宫议事，我怕皇兄远在宫外收不到消息，便过来一趟，接皇兄进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正挑双腿行走不便的时候来，还亲自“接”进宫，真的就这么好心吗？
　　“那便遵旨。”苏空青躬了躬身，示意阿诚推他去更衣，与苏赟锦擦肩而过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口齿间溢出的一声冷笑。
　　“阿诚。”苏空青进入房中，将腿上还扎着的针一一拔出，又服了些丸药止痛，对身旁的人说道，“方才太子进门时来通报的那人，查查底细，若不是卫将军或熟识的人，给点银两就遣散吧。”
　　“是。”
　　苏空青不信太子就能来的这么巧，进门的时机也能抓的这么准，他从未伤过别人，只是不想在此处也要被卷入无端是非，查人也无非自保而已。阿诚受命，帮苏空青换了朝服，将其扶上轿安顿好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