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亡中晔儿遭追杀 救少年初见苏空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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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一条临河的路往前走，他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地会是哪里，或者说，去哪里都一样，白天渴了就在河中掬一捧水，饿了就从树上摘几个果子，或者抓几只鸽子兔子什么的生个火烤来吃。夜晚，火堆旁，飞散的火星映照着少年的面孔，他从怀里拿出那把打磨过的小刀，木制的小刀，刀锋已经被磨得十分尖锐，刀柄上缠着同他发带一样颜色的浅金色布条。
少年正欲将刀收入怀中，忽然听到不远处树林中传来异响。
“在那儿，抓住他！”
他看到几人带着两三名官兵正朝他跑来，那几人正是当日在灵堂闹事的人。看样子应当是报了官，寻了几日，终于在这偏僻的林中找到了他。
“小东西，手脚倒是挺快，终于逮到你了，今日定叫你杀人偿命！官爷，就是他，散播疫情还杀人逃逸！”两名官兵手里分别拿着棍棒和绳子，想要围攻，少年从火堆旁跳起，躲开了棍棒的袭击，那几人想抓住他，可少年灵巧，几番躲闪都没有被压制住。他想要往密林中躲藏，正欲向前跑，忽然从旁边的树后面跳出一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又猝不及防被一只手臂扼住了脖颈。
“抓住了！快！啊啊啊......”
他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掏出了怀里那把小刀，狠狠插进了扼住他的那只手臂，身后的人传来一声惨叫，当他正以为自己能够脱身时，面前一名官兵突然出现，拿着手里的棍子，对着他头顶就这么敲了下去。
好疼......
晕眩中已经分不清疼痛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好像是头顶，又好像是前额，还有手臂、胸部、腹部、大腿、小腿......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痛楚，残存的意识让他记起来用手臂护住头脸，可换来的却是更大的疼痛。“血债血偿”，该血债血偿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人吗，他们见死不救的时候，用重物堵门的时候，摔倒灵位的时候，掀开已逝之人棺椁的时候，逼死母亲的时候，想过血债血偿吗？现在又想在这里根本不问是非的将自己打死，也想过血债血偿吗？少年感觉从心口泛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直冲向颅顶，嘴里的血随着一次次沉重的喘息大口大口的往外渗，护在头上的手也开始没了力气，虚虚地滑向一旁，隐约好像还被人踩了两脚，眼前的火光逐渐模糊，他想伸手去抓住那团光，抓住希望，可在想着如何移动身体的那一刻前，彻底遁入了黑暗。
血流至几人的脚下，其中一人用一旁的杂草蹭了蹭沾在脚底的血液，看着面前的少年趴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也没了呼吸起伏，刚刚还在说着唾骂的话的嘴转而又对着官兵使劲浑身解数地谄媚逢迎。临走之前还不忘再补一脚，将少年踢翻过来，额间、鼻头、嘴角都渗着黑红色的血，被打的不成样子的脸面对着无尽的夜空，身旁的火堆也燃尽了，只有残灰余烬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人唤着自己，紧接着闻到身旁萦绕着草药的香气，身上一处处受伤的地方传来刺痛，但这刺痛不久就转化为清凉，变得好受很多。
“取些骨碎补、苏木、三七捣碎，再烧壶水来......”
耳边传来的声音好听的不真实，像是天界的仙音，又像是传说中的乐音。他奋力睁开肿胀的双眼，面前的人一袭青衣，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眼眸被烛火映照，透出点点细碎的光，手指纤长，动作轻柔，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把汤匙，轻轻地向着汤匙里的汤药吹气，一时间竟盯得入了神。
“你醒了。”余音绕梁般的声音又传来，他想回应，却说不出话，“嘘，你还受着伤，安静躺着便好，来，把药喝了。”
他看着眼前如神仙一般的人，也不去想这碗苦涩的东西到底是药还是毒，从善如流地一口一口将递到嘴边的药喝了下去，一碗喝完，苦味还没完全泛上，嘴里便被迅速放入一块饴糖，甜味弥漫开来，化解了大半苦涩。
“你外伤的伤口上已经敷上了草药，我也煎了汤药，每日服用，只是伤及骨头的部分，我也只能尽力帮你先固定起来，等它慢慢恢复了。”
他点点头，说话的人冲着他笑了笑，为他上好药，重新盖上被子才起身离开。
“我果然是已经死了吗，所以才有神仙来接我。”他望着那抹青色的背影这样想。
“青羽，你这是在哪儿捡了个人，还浑身是伤的，不怕是哪个亡命之徒，到时候你费心将他治好，回头又翻脸不认人，杀你灭口。”他听到了声音，侧过头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那天一早去林中摘取些草药无意中看到他，伤的那么重，怎么可能不救。亡命之徒也好、流窜匪徒也罢，都是一条性命，救一个人什么时候还需要理由？而且，不是有你吗？大将军日日同我这个好友在一处，形影不离，有你这么个坚固的靠山，谁能动我？”
“谁日日同你一处形影不离了？少一天天跟我在这儿当马屁精，就你理由多。”
外面两人的对话和那个青衣人温润的笑声悉数传入耳中。“救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是啊，若是人人都如他一般，自己也就不会如此了。
“他叫......青羽吗？神仙的名字是不是都这么好听？”他这样想着，刚才的汤药药效似乎开始发作，精神不受控制的涣散，眼皮也沉重了起来，睡意一阵比一阵强烈，终于将他带入梦境。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被他一剑穿心的人；那些掀开棺木的人；父亲颤抖的身体；母亲腹部涌出的血；还有那个夜晚每一双门后畏缩的眼睛......记忆杂乱无章，忽然传来一个如水般温润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听到这声音之后，他的记忆忽然从悲伤与痛苦，变成了另外的景象：和母亲一起洗衣，晾起的衣物有着阳光的味道；看母亲坐在床榻为他绣着衣衫，替他束发，说着自己的儿子相貌好，生的俊俏；父亲在门外挥汗做木工，自己有的时候会跟过去，手指不小心被划伤，父亲告诉他不能哭，男人不能轻易流泪；和父亲一起做工，将成品送往各家各户，他们还会留下父子俩喝杯水休息休息；同邻里的玩伴一起在街头巷尾嬉戏打闹，踢石子、打弹弓......那些美好的点滴记忆走马灯般涌现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人在触碰自己的脸颊与眼角，猛然惊醒，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是做噩梦了吗？看样子汤药里得加一味安神的。”面前的人将手帕从脸颊边收走，他回神发现是刚才的青衣人，紧抓手腕的手松了力气，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坐起来。
“对不起......”他躲开面前的人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神，抬起手想去摸后颈，但手臂传来的疼痛让他停止了动作。
“你的手臂有骨裂，但不严重，注意不要做太大的动作。睡了好几天了，一定饿了吧，给你准备了白粥，先吃点。”
他点点头，就在青衣人上前去取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时，他望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叫了一声：“青羽......”
这声音还带有受伤后的虚弱，不认识的人叫着自己的字，本该觉得别扭，但却一点陌生的感觉也没有，明明是第一次偶然才相遇，竟仿佛是这个人已经这样叫了自己许多年，青衣人恍惚愣了一下，紧接着端来粥回身坐在床边。
“你是听到了我和将军说话吧。这里是京城，我姓苏，名空青，青羽是我的字，那位将军叫卫琛，我平日叫他瑾瑜。你的衣物上沾着些血迹，已经拿去清洗了。”
“我没有姓氏，爹娘平时都叫我晔儿。”他低下头说道。
“晔，明也。这个名字寓意光明灿烂，你爹娘一定待你很好。”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逝者已逝，生者更要带着他们没有过完的生命好好活下去。”苏空青吹温了粥，将碗递给面前的少年。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受伤吗？”
“能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有原因，但发现你时，我只是看到你倒在地上，满身是伤，想着必须救人，没有别的。原由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让你少受些痛苦，尽快好起来。”
他看了看温热细腻的粥，又望向了面前青玉一般的人，心中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酸涩，又有些疼痛。
“我是臣京人，爹娘不久前因病去世，我一个人离开了那里，谢谢你救了我。”他没有说出爹娘的真正死因，也没有告诉苏空青自己为什么逃跑受伤，只是低着头道谢。
“之后，如果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留在这儿。”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可是......”
“伤好之前，你都必须留下”苏空青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之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晔儿喝完了最后一口粥，苏空青收起碗匙放在一旁，转头对他说：“手腕伸出来，我给你号号脉。”
他伸出手腕，皮肤上还有以前同父亲做工时的旧伤，以及被打后青青紫紫的瘀痕，几处敷着草药的地方还在微微渗血。他看着苏空青白净纤长的手指正欲搭在他腕上，那双手那样好看，他甚至都能想到这双手握笔写字、抚琴饮茶的样子，怎么能让这样的一双手触碰自己布满狰狞伤痕的皮肤，甚至连一点点水渍都是对这双手的亵渎，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有伤......”
“我知道”苏空青笑了笑，却见他丝毫没有伸手配合的意思，又紧接着道，“从带你回来，你的伤都是我处理的，没关系，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好些，我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晔儿听到这话，自己的伤都是他处理的，想到这么一个纤尘不染的人面对着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觉得不值得，等从懊恼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然搭在了手腕上。
一瞬间的触碰，他感受到腕上的手指是那么柔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在发烧还是面前这个人自身的原因，指尖微凉，有着强烈的安抚感，他甚至能从两人浅浅的接触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跳到他摇摇欲坠的心上。
苏空青舒了口气，说道：“应当是稳定了，等烧一退，内里便差不多了，接下来主要等外伤和骨裂愈合就好。”
他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抚上刚才苏空青手指搭上的地方，轻轻摩挲着。
“谢谢。”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道个谢总没错。
“你已经和我说了无数次感谢了，心意收到了，若是真的感谢，就好好养伤，好好吃饭休息。”
“嗯......好，苏......”
他刚说出一个姓氏，苏空青便开口说道：“叫你晔儿倒不像在叫你的名字，以后，你就叫我青羽吧，我们礼尚往来。”
苏空青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那声“青羽”唤的属实顺意，再叫他苏先生、空青什么的反而奇怪起来，便让他直接称字。
“好。”少年应了一声，苏空青冲他笑了笑，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后离开了房间。
房内，望着苏空青离开的方向，少年呆呆地看了许久，从窗户中透出的绵绵微风，将其身上萦绕的药草香气丝丝缕缕吹进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亡中晔儿遭追杀 救少年初见苏空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