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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夫妇死疫病初现世 闹灵堂少年血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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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看我做的这个小刀,逼不逼真?”一大早,晔儿便拿着自己打磨的木制小刀拿到月娘面前,刀柄上缠着一缕浅金色的布条,那是同他束发的发带一样的颜色。
“晔儿做的东西,都好看。”月娘用手帕拭了拭儿子掌心的木屑,发现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还在溢出点点血迹的伤痕,那是长时间紧握打磨工具的痕迹,月娘将他的两只手摊开,手指和手心上都有些深浅不一的伤痕、龟裂、瘀痂、以及或老或新的茧,与那张笑容灿烂澄澈的脸极不相称。
“若你真的是哪位好人家的公子,亲生父母看到你的手,该有多心疼......”月娘这样想着,心里泛起一阵苦涩,酸涩的感觉漫上鼻头,她收住眼泪,轻抚着孩子手上的伤痕,太多的话堵在喉头,几番哽咽最后只说得出两个字:“疼吗?”
“不疼,男人怎么能轻易就说疼。”少年用清澈的声音说着极老成的话语,笑起来时露出右边的一颗虎牙,一只手紧握着那把木制小刀,另一只玩笑似的捏了捏月娘的手,仿佛在向她示意自己已经长大,充满了力量,已不再是因为一点点小伤而哭泣的小孩子了。
可在母亲眼里,哪个孩子会长大,面前的小孩子用着稚嫩的声音称自己为“男人”,一听就是从他爹那里学来的,月娘为这份天真而笑了出来,孩子看到母亲笑了,轻舒一口气,也露出宽慰的笑容。
是夜,木匠依旧从做工处回来,似乎格外疲累,月娘倒了杯水递到木匠面前。
“最近去哪里了?是有人叫你去做工吗?”
“上次听一个朋友提起,城边有个小村子,那儿最近总死人,可以打打棺材什么的,丧葬之类给的钱比平常多些,我这几天都在那儿,打一次比平常做一对桌椅都值钱。”木匠用手锤了锤有些胀痛的头,才想起来,把手边的水一饮而尽。
“之后别去了吧,平常挣的也可以过。”月娘道。
“那怎么行,晔儿也长大了,都没几身新衣裳,你也是,跟了我,真是苦了你了。”木匠将额头贴在月娘掌心,心里透着满满的愧疚,月娘覆上丈夫的手,让他的头轻靠在自己身上,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丈夫的背。她从来都不觉得苦,两人一起相濡以沫的日子,或许正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幸福。
......
“呃......啊......”
月娘躺在榻上本已睡着,忽然感觉到身旁的丈夫在不住地颤抖,随即起身点了盏烛火,发现丈夫正用手死死地抓着心口,脖子上青筋突起,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面色通红,额间滚烫,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着什么。月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用力晃动着丈夫的身体,喊着他。
“娘!怎么了!”晔儿听到母亲的声音,翻身而起冲进爹娘的房间,看到挣扎抽搐的父亲和哭喊着的母亲,一时被惊地怔愣在原地。
“不知道,你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这样了。”
“找郎中!快!”他回神在床边蹲下,月娘将丈夫扶起让其趴在儿子背上。儿子单薄的肩膀承担着父亲的全部重量,刚起身没站住趔趄一步,随即站稳后用了把力,立马向门外奔去。
月娘看着儿子背着丈夫,忽然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丈夫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也是这样焦急地冲出门外,可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丈夫一个人,和孩子的遗体,悲痛历历在目,记忆还是那样清晰,她怎么也动不了,只有泪水接连不断地向外涌出,脑子里全是哭声,分不清是那个早早夭折的孩子的还是自己的。
大街上,晔儿感觉到背上父亲身体滚烫,还伴随着不停的抽搐,他害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和慌张的时候,双手又使了把力,将父亲向上托稳了些,加快脚步向前跑。
“有人吗?有人能救救我爹吗?喂!有没有人啊!”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从巷头喊道巷尾,从这个街道喊到另一个街道。零星的住户被这叫喊声吵醒,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个脑袋向外看,却无一人出来帮忙,甚至是一句慰问也没有。
他跑了很多条街,有人的没人的,主路还是偏僻的小巷道,平房和茅屋,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没有人,没有人......这三个字一直在他脑海里放肆叫嚣着,可想到父亲还在承受着痛苦,又咬了咬牙想站起身,忽然,他感觉父亲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耳边只传来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儿......子......回家......”然后,一直萦绕在脖颈的呼吸,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他呼唤了好几次父亲,可都没有应答,寂静的夜里,残破的街道,一阵悲伤的恸哭惊起了停留在房顶的乌鸦,在上空盘旋了几圈便飞走了,门后的人又把脑袋向外探了一点,却无一人出来帮忙,甚至是一句慰问也没有。
少年抬起头,看到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向着那门缝中窥视的一双双眼睛望去。冰冷、怨恨、无助......门里的人们被这双带着绝望与悲恸的眼睛盯的可怕,一个个缩了回去,插上门栓,又添上几把桌子椅子拿来堵门。可他们忘了,这桌椅板凳也是木匠打的,现在却用他做的东西,堵了他唯一一条生路。
他们在怕什么,怕这个小孩下一秒会冲过去掐住他们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不来救人吗?还是怕深夜安然熟睡的时候这个他们见死不救的人会来向他们索命?
说到底,不过是怕心里的鬼。
可人一旦失了心,和鬼又有什么分别——不,人无情甚至比鬼索命杀人快得多,也狠得多。
“爹,回家......”少年背起父亲的遗体,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踉跄地走回了家。将父亲放在了进门的地上,垫上褥子,盖上白布,点上两只蜡烛,对着遗体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月娘早已哭晕了过去,他将母亲安顿好之后,自己在门口用着父亲的工具和家里囤备的木材,亲手为父亲打制一副棺椁。
七天七夜,守灵七日,棺木也在第七日完成,他将父亲的遗体放入棺中,合棺、燃香烛、烧纸、磕头,又用木板拼接刻了灵位,放置在桌上。从始至终,除了他和母亲,没有人再靠近过这里,没有人前来吊唁,在街上遇见时,也无人同他们说话,以前一起玩的孩子,也被告诫不要再一起玩耍了。月娘从这以后生了一场大病,虚弱的卧床不起。晔儿每日还继续做着木工,他早已经不哭了。他知道,还有母亲要照顾;他知道,父亲告诉他:“人再苦,也总要活下去;日子再难,也总要过下去”;他知道 ,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这个少年,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在一夜之间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所谓“无情无义”究竟为何物,原来人间冷暖,并不只有爱与善良。
可天不怜人,总挑悲苦者下手。
这日,晔儿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嚷,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砸门声,已有裂缝的木门不知道支不支撑的住这仿佛走尸围城的架势。
“丧门星!你们都惹了些什么事!”
“早就看他们不对,没想到还真他妈是个祸害!”
“呸!”
一开门,一口浓痰直直啐到了脸上。他用手擦掉脸上的污浊,隐忍着,一言不发。
“就是因为你那爹,现在好了,大家都别活!”
“死了也不安宁,非要带着一群人陪他。”
“他死了活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们也要受牵连!”
少年忍住了想一锤子丢过去把这些人都砸死的冲动,将手里的工具甩到一边,大喊道:“你们还想干嘛?当时我喊了多久,没一个人有反应,没一个人伸手帮一把,现在又跑过来干嘛?你们还嫌不够吗?”这些话他早就想对这些人说了。
可他们听到这话,嘴里骂的竟更难听了些:
“瘟神,得亏没救他,死得好,死了少个祸害!”
“还我们不救,你问问你那爹,要不是他非要去那地方给人家打棺材,能染上病吗?现在好了,给自己把棺材打了,还想让我们一起死,救了他,我们还他妈的怎么活。”
“染病?”他问道,“什么染病?”
“小死东西还他妈装蒜,你爹去那鬼地方给人家打棺材染了香灰病,现在那村的人没死绝也都半死不活了,我们迟早也得染上,都是你们这一家害的!”
“祸害!......”
木匠去的那个村子,前些年本就发过一次疫情,从那次之后,村里的人死了将近一多半,这几年间也陆续有人离世,且病症相同,都是最开始的乏力,到高烧不退浑身抽搐,最后要么是烧死的,要么是因为抽搐影响心脏从而呼吸不了活活憋死的。死的人太多,有的全家都因此丧命,尸身也就无人掩埋,天气一热,腐烂的速度更快了些,再加上还活着的人要烧纸点蜡燃香,香灰弥漫,落在腐烂的尸身上产生病毒,这样循环往复,活着的人被传染的几率也增加不少,因为最开始的病症只有乏力、呼吸不畅,很多人也只当是有些劳累没太在意这回事,结果越发严重,沾上香灰毒的人便会患病,也无药可医,待高烧抽搐时,已然没救了。木匠虽知道这回事,每次去做工时也用布条遮掩住口鼻,可木工劳累,难免不摘下布条透口气,有时汗水湿透了布条,灰尘便吸附在上面,待发现时却已经晚了。
晔儿忽然想到那晚父亲用手轻抚上自己的脸,轻声念着:“儿子回家”,可能是早已知道自己染了香灰病,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门外的人见到眼前的少年无动于衷,变得更加气愤,有几人开始顶撞木门意图冲进里屋,晔儿想关上门,把这吵得人头疼欲裂的聒噪挡在外面,把这些疯了一般的人挡在外面,也把这残忍的真相挡在外面。可一人之力如何能抵挡十几人狂躁的力量,这些人破门而入,冲向里屋,推倒灵位,踢翻燃着纸钱的火盆,对着棺材破口大骂。他们举众人之力,以为自己是为民除害的神,其实天界不要地府不收,因而流落至此,做了人中的鬼。
少年一个个地拽扯他们,喊叫、警告、威慑......但他愈愤怒,这些人愈精神,情绪相互冲击,只转化成彼此走向疯魔的催化剂,有几人甚至开始踢踹棺身,终于,棺盖被掀开的那一刹那,少年终于崩溃了,他抄起一旁放置的之前制作的木剑,向掀棺的其中一人心口直直刺去。
一柄木剑,尚且不提开刃,连打磨都很粗糙,本没有多大的伤害性,但此刻已贯穿了人的身体,木黄色的剑一端已变成红色,血来不及滴落到地面便渗入木剑内。那人口中吐出的鲜血喷溅到少年脸上,可他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此刻正透出杀戮的光,脸上沾染的血流进眼中,直至少年左眼的眼白被彻底浸成红色,他都不曾眨过一下。
抽出木剑,那人就这样直直地倒在他面前,少年抬起头,冷声对这些来父亲灵堂里胡作非为的人说道:“还有谁?”
原本还在喧闹的人们看到这个场面吓得噤了声,随即推推搡搡跑出门外,有的人嘴里还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
灵堂重回安宁,晔儿将棺盖重新盖好,听到里屋月娘虚弱的声音在呼唤他。
“娘......”
“晔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这里......”
“儿子走了,娘怎么办......”
“晔儿,娘真的,这辈子最幸福的两件事,一个是嫁给你爹,另一个就是有了你。”月娘一手抚上儿子的脸,一手趁他不注意,用挽发的钗刺进了腹部。
“娘!”少年大喊出声,忍了许久了眼泪在这一刻爆发,双手急欲去按母亲的伤口止血,却被制止了。
“晔儿,发束散了,什么时候娘还能再替你梳头发呢......”
少年讲不出话,只有不住地哭喊,他感觉到母亲的手逐渐无力,呼吸也渐渐弱了起来,就像那晚离世的父亲一样。扑通一声,他在床前跪了下来,手上已经不知道是刚才被溅到的血还是母亲的血。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直到傍晚,黄昏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色,他在城郊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安葬了父母,便踏上流浪的路。
这城里的人会怎样,也会同父亲一样染上病吗?他不在乎,甚至觉得他们都染上才好,那些无情的人,也应该经受同父亲母亲一般的痛苦,当他们面临死亡却无人在意,面对自己的惨剧却还受人唾骂,连死后也不得安宁,这样的报应,也应该落在他们身上,每个加害者都将成为受害者,他等着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