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锁》灵汀

24、西部族医侍呈良方 赌性命身试献血术

　　“苏小弟，人怎么样......”
　　狁猃击败了郑宇手下人之后，回西部营帐将剩余的事情料理好便来寻了晔儿，此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狁猃问道。
　　“是你？”卫琛看到面前的西部族人，想起那日校场上的对决，整个人变得警戒起来。
　　“呦，这不是卫将军吗，你怎么也在这儿？”
　　卫琛下意识往苏空青前面一挡：“你们西部族来这儿做什么？”
　　“刚帮我小弟救了人，这时候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文辰良在卫琛耳边悄声说道：“这是西部族现在的首领，和殿下以兄弟相称，之前他领兵从西边进攻分散郑宇的兵力，将军您的部队才能从正面最快速度救出三殿下。”
　　“兄弟？他俩？”卫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就是这么回事。”狁猃看着晔儿手下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人，问道，“你把我小弟怎么了？”
　　那大夫看着面前个头高大，脑袋都快要顶到天花板，身形壮硕的人，吓都要吓个半死。
　　“废物。”
　　少年手一用力，掐着脖子将那人丢向另一边，狁猃这才看到躺在榻上浑身颤抖，伤口淌着血的苏空青。
　　正要询问时，他看到晔儿望着榻上的人，眼神中尽是的怜惜与焦急，心下了然，叫了另一个人进来。
　　“看这城里乌烟瘴气，也不像是个能救人的地方，今天我特地叫了我们西部军中的大夫来瞧瞧。”卫琛正要上前，狁猃接着说道，“放心，我们军中的大病小病都是他治的，我还不至于对兄弟的恩人下手。”
　　那人领着一名随侍，拎着个药箱走至榻前，先在双腿还在流血的伤处看了一眼。
　　那大夫嘴里说着什么，只是西部族的语言并未有人听得懂。
　　“有没有烧红的烙铁？”随侍翻译道。
　　“要烙铁做什么？”卫琛问。
　　“伤口很深，又反复出脓，烧烙以防止感染，热气也容易渗透到体内，让筋脉重新运作。”
　　在场的除了狁猃之外，谁也没见过这种治疗方式，都不敢应答。
　　“再耽搁下去，一概不负责。”那随侍又说道。
　　“拿来。”卫琛命一旁的侍卫从厨房拿了烧红的烙铁，那大夫将烙铁上的余灰吹干净，气流落在铁片上，发出嗞嗞的响声，显现出红色的印记，但很快又消失了。
　　晔儿看着那烧红的烙铁，又看了看苏空青苍白的皮肤，还有那狰狞的伤口，在大夫即将把烙铁放上去的时候，他抓住了那人的手。
　　随侍又重复了一遍：“若是耽搁，概不负责。”
　　“轻一点。”少年颤抖着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那大夫点了点头，随侍用剪刀将黏附在伤口四周的衣物剪开，又用一柄夹子把粘在伤口处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布料揪下，血液没了布料的遮挡，更是汩汩地往外流，鞭子的伤痕不仅深而且长，有的伤口在布料掀起来的时候还连带着些散碎的皮肉和粘稠的半凝固的血液，就是在一旁见过这场面的狁猃都跟着揪心起来。
　　“嘶——”
　　烙铁烫在了皮肤上，发出声响，卫琛文辰良狁猃三人实在是不忍看到这幅情境，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可苏空青的双腿并无知觉。
　　他还是那样沉睡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上的温度迟迟不消退。
　　“叫你们轻点没听到吗！”
　　晔儿对着二人大喊一声，可大夫却还是面无表情，直到他看见少年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才轻声叹了口气。
　　“你别急，过了这一阵，血就能止住了。”随侍翻译道。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烙铁烫在皮肤上发出的声音，可榻上的人并无半分痛感。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喜是忧，被抽打到双腿旧疾复发，那在失去知觉之前，苏空青到底经受了多长时间的痛苦，无一人敢去想。
　　少年用手拭去他脸颊一侧滴落的汗水，指尖在散落的发丝上停留许久，似是觉得有些痒，苏空青向着手指的方向侧了侧脸，嘴唇如蜻蜓点水般在少年指尖处碰了一下。晔儿看着面前沉睡的苏空青，看着他受着烙铁却毫无知觉的表情，眼泪比刚才更收不住，一滴滴落在枕旁。
　　“再取些葱白来，炒热捣烂。”
　　“是。”
　　烙铁从伤口处拿开，严重的位置由于高温的炙烤已经不再流脓，拿来葱白，将其趁热敷在伤患处，过了没多时，血便已止住了。
　　“乌樟根三两、白芷一两、鹿茸两分烧灰、当归一两、川芎一两、干地黄一两蒸、断续一两，捣筛令调。”
　　随侍接了方子，将其抄录下来递给狁猃。
　　“给他就行。”
　　狁猃指了指卫琛。
　　卫琛接过方子，就命手下的人去准备，那大夫起身，却并没有要离去的样子。
　　“各位大人，这位公子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只是内服外敷是不够的。”随侍翻译道。
　　“还需要什么？”文辰良问道。
　　“需要引血注入体内。”
　　“引血入体？”
　　“是，出血量这样大，只凭自己的身体恢复是不够的，加之公子应当是伤了很长时间，又有旧疾，本就虚弱，凝血不足，伤口目前是止住了，但还需要注入外血来保证体内的供血需求，但......”
　　“有什么不对吗？”
　　“引入外血也不是百分百成功，有的适配便能够医治，若不适配，只会产生反效果。”
　　“什么反效果？”卫琛问道。
　　“头部胀痛、面红、恶心、呕吐、心前有压迫感，严重者还会四肢麻木、高热不退，甚至脏腑衰竭死亡。”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除非有人愿意先用公子的血输入自己身体内做一次试验，若无不适反应，便可采其血注入公子体内，但若是不适配，自己也有可能搭上性命，只看各位的选择。”
　　屋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苏空青重重的喘息声。
　　“我......”
　　卫琛正要开口，便听到床榻边的晔儿起身说道：“我来。”
　　“我来做这个试验。”
　　“小兔崽子你不要命了！”卫琛喊道。
　　“我不做，卫将军也会做不是吗？反正都是试一试，与其将军出事，不如我来，他曾救我一命，这次，算我还他的......”
　　卫琛还想阻止，可文辰良在一旁拉住了他。
　　“殿下心中还有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三殿下才会如此，若不让他这么做，即便是三殿下好起来，他也不会心安。”
　　几人看着面前的晔儿，双眼通红，静静地望着榻上昏迷的苏空青。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杀过多少人，有多狠厉，可他终究还只是个孩子，还只是个会幼稚、会冲动、会不顾一切，也会为了在意的人而哭泣的少年。
　　随侍从药箱中掏出工具，大夫示意少年坐在桌子旁。
　　一根长长的鱼骨，因提前用醋泡软过，原本应是硬质的鱼骨变得柔软起来，多个长骨相连，变为一根软管，随侍从针卷中取出一根针，那针较平常一般的针而言相对粗一些，但针管也是中空的，针从鱼骨软管尾端嵌进去，从另一端注水，水流便畅通无阻地从软管中流过，又自针管中流出。
　　方才止血的时候，大夫早已提前将苏空青流出的血预备了一些放在一个羊皮袋中，把鱼骨软管的另一头与羊皮袋相连，才算是真正的准备完成。
　　“要把针从您手臂的脉管处扎进去，待到袋中的血流尽，若您没有不适的反应才能算作成功，可若是公子的血与您并不适配，血液注入后便无法再取出，恐有性命之忧，您确定要一试吗？”
　　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小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你以命作注替他试血，老天爷定会看到这份真心，会好起来的。”狁猃拍了拍晔儿的肩膀，上次他向作为敌人的自己伸出了手，如今对自己在意的人更是可以不顾一切地牺牲，他再一次为这位少年的真诚感到钦佩起来。
　　是生是死，全在这袋中的血，是否能安然流进少年体内。
　　晔儿将护腕取下，把衣袖卷至上臂处，手臂内侧的脉管显现出青色，用一根带有弹力的牛皮绳捆扎在上臂处，下侧的脉管因受力道压迫而更加清晰，用手摁压两下便突出出来，随侍将羊皮袋挂在高一点的地方，血便顺着软管流了下来。那大夫一手握着少年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银针，从脉管最清晰的地方扎了进去，同时放开了捆扎在上臂的绳子。少年因针刺入皮肤的疼痛而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入针的地方，自己的血并未有一丝渗出，而羊皮袋中苏空青的血则顺流而下，一点点注入进自己的身体里。
　　众人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注血方式，都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晔儿坐在桌前，手臂放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半透明状的鱼骨软管中流动的鲜红色血液流进自己体内，是温热的，那是属于苏空青的温度，血液流动，相互交融，好像自己正在将他融入体内一般，少年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几日的焦躁、不安、愤怒、惊惧......在他的血流进自己身体之中的这个时刻，都已经消散殆尽了。
　　似乎是找到了归属一般，少年交出了全部的疲惫，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只能感受到两人的血液在体内接触、流动、相融，他仿佛做了一个梦，又回到那日苏空青替他束发的时候，他的手指穿过发间，也是这样温柔的触感，终于在美好的回忆中闭上双眼，倒在了桌上。
　　“苏小弟！”
　　“小兔崽子！”
　　“殿下！”
　　三人同时开口喊道，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是没能成功的时候，大夫回过头“嘘”了一声，随即传来的是少年沉稳的呼吸。
　　“守了几天没合眼了，终于能见他睡一觉。”卫琛说道。
　　众人都松了口气，晔儿能够放松的睡着也就说明，
　　——他的血，也可以用在苏空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