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中元夜路边拾幼婴 算天命孩童得赐名 ...
-
宣文五年,苏氏王举兵谋反,夺皇都宣城,更名臣京,立亡国君李庸为傀儡王操控臣京;定都苏城,更为京,改年号为承武。
承武二年五月,苏帝侧妃沈氏诞下一子,取名空青,沈氏孕期胎像有异,此子天生体弱,双腿行走不便,苏帝因此厌之。沈氏生子后不久,皇后郑氏也诞下一子,苏帝喜,立皇后嫡子为太子。七年后六月,臣京城传来消息,李庸王后也诞一子。
适逢中元,子夜,城皆闭市,百姓皆闭户。臣京城内一片萧瑟,多数店面商户都打了封条,有的家里人都死于战乱,房屋空置,偶尔一两只乌鸦还肯赏脸来房檐上歇歇脚。忽而一刹电闪雷鸣,暴雨顷刻如注,浇湿路旁还未燃尽的铜币印纸钱和送葬人偶。巷子尽头有一木匠背着工具冒雨奔走,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堆柴草中隐约听见婴儿啼哭。
“这个时辰,莫不是小鬼作祟?”木匠复背起随身的工具箱刚要离开,婴儿啼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偶尔伴着一阵用力嚎啕之后的咳嗽与喘息,听着倒有七八分像人。自宣城经受战乱,本就破败不堪,加之宣城王李庸表面为王,实际不过傀儡为政,徭役赋税从来只多不少,还要做奴才似的每年上供京城为数不多搜刮来的银两,百姓日子早就过得困难,遗弃子女的多了去了,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木匠放下担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堆积的柴草,里面竟真的是一个婴儿,只裹了一层薄薄的麻布单子,脖子上还带着一个发黑的银环。
“老天爷这是又补了我一个?”木匠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抱起婴儿裹进怀中,背起箱子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转了九曲十八弯,终于在巷子尽头拐角处的一间小屋落了脚。
屋内还亮着灯,木匠抱着孩子走进屋内,大喊:“月娘!老天爷这是又补了我一个!又补了我一个!”
“喊什么喊什么,大晚上的,当心招了鬼来!”里屋床榻上躺着一女子,搭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手里轻轻摩挲着一个小孩穿的布鞋,面色透露几分疲惫,显然是许久不曾睡过好觉了,眼下还有哭过的淤青。“你说什么补了一个?”她又问道。
木匠抱着麻布裹着的还在啼哭的婴儿递到月娘面前,月娘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但孩子看到月娘,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伸出一双小手想要抚摸月娘的脸,留着口水的小嘴里呜呜咽咽的发出声音,实在可爱的紧,月娘从惊恐逐渐变成怜爱,抱过孩子哄了起来。
“这孩子,瞧着实在是可爱。”月娘用一旁的毯子将孩子包裹起来,手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见孩子逐渐沉沉睡去,自己的心也平静了不少。
月娘与木匠本有一个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夜里突发高烧,木匠抱着孩子找遍了大街小巷,没有医生愿意治病。实际上,国破家亡之际,死的死跑的跑,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谁还去管别人家死活,况且还是个婴儿,丢和卖都来不及,更不必说救治了,这孩子因此早夭,月娘和木匠二人自此以后也没有再有过孩子。
蜡烛温暖的光照在这家人身上,这个孩子的到来仿佛老天给予的一份补偿,也仿佛是他们的孩子投胎传世,又一次回到他们身边。或许是这个孩子太过可爱,睡颜太过安详,二人已经忘记去追究他到底是怎么来的,沉浸在天伦之乐里,享受着本该有的幸福和满的日子。
“月娘,你说,给他取个啥名字好?”木匠看着孩子问道。
“咱左右也没个主意,取的名字总不好听,不如明日去寻个算卦的,也为孩子求个好名字改改命格,不要再受苦了。”
“行,明日一早就去。”
月娘和木匠听着孩子平稳安静的呼吸声也逐渐有了困意,此刻应当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时刻,陪着他们的孩子长大,为了一个名字而满心欢喜,明天也有了意义。
第二天一早,月娘是被孩子的啼哭叫醒的,可她并不觉得疲累,这种一早被新生命的啼哭叫醒的日子,比起每日因为思念而失眠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日子,可老天爷天降福赐,又补了个孩子到她怀中。木匠应是早早就出去找算命的了,毕竟在现在的臣京,已经不用算命的告诉你有多少灾祸了,能不能寻到,三分靠努力,七分靠运气。
临到正午时分,月娘在里屋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真让他寻到了。
“月娘!月娘!大师来了!”木匠领着一位老者进了里屋。
“大师能不能帮忙看看,给孩子取个名儿,改改命格。”月娘抱过孩子,将孩子红润的小脸从被褥中露出,孩子似是醒着,朝那算命人笑了笑。
“这孩子......非是你二人亲生?”
木匠和月娘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怯生生地答道:“是......是中元那日晚上从路边草堆里捡来的......”
“那便是了”算命人看着孩子,捻了捻胡须,一字一顿地说道,
“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
时仿佛以遥见兮,精晈晈以往来。
超氛埃而淑邮兮,终不反其故都。
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
命即已定,无须再改。都是天意,都是天意,既如此,‘晔’字当合。”
夫妻二人并不懂算命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神乎其神,连连鞠躬敬拜。木匠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的是十几枚铜币,那是他从牙缝里攒出来的钱,只凑得出这么多。
算命人道:“我与这孩子有缘,不需什么钱财,你们自是好好照拂,以后会如何,都是他自己的命数。”
说完,他将铜钱用手帕包好放回了木匠手中,又从宽袖里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写了“晔”这个字交于夫妻二人便拂袖而去......自此,晔,就是他的名。木匠家两人也因无父无母,从而也无姓氏,也就未给孩子冠姓,只唤他晔儿。
月娘自头回生产以来总是身体不好,加之忧思过度郁郁寡欢,一直十分虚弱,晔儿也还小,木匠只靠给别人做工简单换来一些钱买米粮,尚且还能维持生活,有时也会替街里街坊修修桌椅板凳,做些小物件拿去卖来贴补家用。月娘身体不便,绣工却好,有时绣上些荷包香囊、鞋垫手帕、布裙围兜什么的,也会帮人缝补衣物,乱世中虽无人在意到底花样如何繁复、好不好看,能穿便可,但月娘的好手艺还是有去处,可以帮木匠分担些劳苦。二人日子虽过得贫困,可每日和晔儿待在一起,总是说不出的幸福。
人再苦,也总要活下去;日子再难,也总要过下去。
随着时间推移,晔儿也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呜呜咽咽的小婴儿到如今也是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少年了。平时就跟着木匠四处去做工,也喜欢在家里倒弄倒弄,做些木制的弹弓棍棒刀剑什么的玩意儿把玩。这天,木匠要去远些的地方做工,就留下晔儿在家照顾月娘。二人洗好了衣物,挂在绳子上晾晒,忽而有风吹过,带着衣物洗好的水渍和皂角淡淡的香气,月娘发觉儿子的发束散了,便拉着他回到里屋,替他重新整理。
“晔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模样中好似还能瞧着些贵气,莫不是仙人下凡,还是哪位贵人流落到这里来了。”月娘坐在床上,替儿子拢着头发,束成个高高的发束,再用黄绳扎好,少年站起身,乌黑的发束伴随着少年的动作轻盈晃动,额头上的发丝挂着些汗珠,衣衫虽简朴,但能看出来是有人亲手打理缝制的,为了不让人看出补丁的痕迹,便用了同色系的布料做成纹样,点缀在胸前和肩头,腰间挂了个小巧的香囊,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却是采摘后封存的丁香、薄荷,混着晾晒好的陈皮碎,只有走动时才透出些许清新的香气。袖子因为方才干活卷起至小臂处,露出沾着水渍的皮肤。朗星般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顽劣,笑容却十分灿烂无邪,站在阳光下,不似个底层做工人家灰头土脸的毛孩子,倒是位门第间干净澄澈的少年郎,颇有些“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姿。颈间的银环被擦洗的干干净净,折射出明亮的光芒,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晔晔生辉。
“之前就说给你做件其他颜色的衣衫,晔儿穿其他颜色定也是好看的。”月娘整理着儿子的衣着,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灰尘。
“我喜欢这个颜色。”说是颜色,也只不过是麻布的灰中掺着一些浅金色的碎布罢了,这浅金色还是月娘从一直都舍不得盖的一床新婚被褥上裁下来缝上去的。本只是想做个点缀,让麻布看上去没那么简陋,谁知缝上后竟平添了一丝旭日生辉、潜龙出渊的气质,配上少年身上带有的痞气和不驯,若不细看,还真可能以为是哪位大户人家、王公贵族的少爷公子出游至此。
月娘也因此生出几分不安,刚才的话并非全然是玩笑。晔儿毕竟不是自己亲生,而是自路旁捡到,说不定真是个什么王爷侯爷家的,虽然从小长在干体力活的做工的家里,小时候同其他农户工匠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都爱玩闹些,说着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土话恶语”,一副山大王的做派。可长大之后,那傲人的气质可能真的与生俱来,山大王也让他长成了纨绔侯,最不济也是个行侠客,血脉里的东西终究无法被客观条件所改变,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突出。
夜里,月娘与木匠躺在床上,木匠感觉到身边的月娘翻来覆去总睡不着,问道:“怎么了,这几更天了还睡不着?身子不舒服吗?”
月娘道:“你不觉得,晔儿越来越不像我们了吗?他身上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总和我们不一样。”
木匠翻身替妻子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一样不一样的,晔儿毕竟不是我们亲生,有着亲生爹娘的感觉也很正常”
月娘心下虽觉得是这样,但隐约的不安感还是让她无法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人难以置信;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害怕失子之痛再次重演,在这样的纠结中,困意逐渐袭来,或许是夜里容易想得太多,明天就好了呢?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