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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进隅镇偶遇老伯叔 苏空青初诊香灰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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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晔儿入臣京以来,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就没有一时安宁,苏空青也是如此。在岔路分开后,苏空青和阿诚两人沿着小路行进,来到了臣京旁的一个边陲小镇。
“殿下,这镇怎么也不见有个路碑牌匾?”
“这里不比京城,本就荒废许久无人经管,加之臣京是旧时王都,父皇当年打下此处后便迁到现在的京城,原本就对这里怀着恨意,更不会派人来管,石碑牌匾在战时便损毁丢失了,也很正常。”
“这样......”
“阿诚,在外还是老规矩,叫我公子。”
“放心吧殿下!哦不对,公子。”
苏空青微笑,一面说着,一面向周遭望去,忽而看到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迎面走来。
“老人家。”苏空青叫住了老人。
老人似是看到穿着体面的两人有些惊讶,愣了片刻回神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年轻人,先掩住口鼻再讲话。”
苏空青从怀中取出面巾,阿诚则掏出布帕围在脸上,老人点了点头。
“请问,此处可是有疫病?”
“两位从何得知?”
“方才路上遇到一位大哥,听他说起,才得知此处,便前来看看。”
“你这年轻人,别人听到疫病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你们还非要往毒圈里钻。”
苏空青拱手行了个礼,柔声说道:“在下也算是个学医的,医者悬壶济世,听到有疫病发生,怎能不来看看?”
“没用的,曾经也来过几名游医郎中,不是自己也染上了就是治不好走了,看你们才初来此地,老夫劝你们,快走吧,免得自己也染上。”
“多谢老人家,可在下实在不能愧对心中所想。若是今日一走,以后又有何颜面再去说自己懂得医术,又如何能够去救治他人?”
苏空青的眼神格外坚定,老人看到面前两人丝毫没有退缩之势,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若是觉得有一丝不妥,定要速速离开。”
“多谢。”苏空青和阿诚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一躬,将马车停在镇外,随着老人的脚步踏入镇中。
“此处本叫隅镇,当年臣京还是宣城的时候,因着靠近皇都,镇子上还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宣城被占,更名臣京,这个镇子也因为离皇都近而受的牵连最大,现在就是这样。”
随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苏空青看到的是两旁被烧得漆黑的房舍,说是房舍,也无非是石炭般的墙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窗子,顶棚碎落的瓦片用的是茅草填补,都能想到下雨天屋内该涝成什么样子。每家每户门前基本上都堆着发了霉的木材,上面偶尔还有蛀虫爬过。
“怎么每户人家都存放这么多木材?只是存放不打造,天气一潮湿,木材不都要烂掉了。”
苏空青话音刚落,一旁的阿诚轻轻拽了拽他,低声说道:“公子,你看那边。”
向右望去,一人正搬着门外的木材向旁边的空处走去,那空地上放置的,俨然是一副还未打好的棺椁。
“不止这一家,每一家都是如此。”老人说道。
除了木材之外,街道上的送葬人偶、纸钱、幡巾也格外多。有刚制好的,也有燃尽变为灰尘的,还有燃了一半残存的,风一吹便扬了起来,四散在空中,偶尔吹落到棺椁上,那纸偶大睁着双眼,直勾勾望着过路的人。阿诚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阵风吹过,倒像是什么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一般,透着森森寒意。
“离世的这些人,大都葬在何处?”苏空青问道。
“原先的墓地早连个坑位也没有了,有的家里打不了棺材,就随便找个地方土埋了,还有埋不了的就干脆火化,留下的骨灰封存在盒子里就摆在灵位上供着,还有的家里人都死了,自己也患上了病,怕死的时候没人埋,自己提前躺进去,生生憋死来换少点痛苦。但如此,棺椁中存着的遗体就这样放在那儿,没人去管,好多时候有人家里缺东西的,就去那一家都没了的人屋里头去看,结果被腐烂的气味活活熏死,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疫病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差不多是从人死得最多的那个时候开始。”
“那时就无人发现是疫病,上报官府来诊治吗?”
“官府?公子,若要是有官府来管,您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吗?”老人用布满龟裂的手抹了抹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病都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人都只叫它‘香灰病’。原先也来过几个游医郎中,都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病症,有的人是发热,有的人是咳嗽,有的人是乏力,千人千状,压根儿没个规律,且症状都与平日的风寒无甚不同,大夫看了也只是开些普通药物,谁头痛治头,谁腹痛治腹。”
“那不是哪里缺就往哪里填?”
“是啊,但这病也奇怪,本来只是咳嗽几声,想着吃几副药也该好了,可有的人就这么咳着,等到咳出血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人向着小镇深处走去,忽然从一旁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母亲正抱着怀中的孩子哄着,可孩子仍然止不住的啼哭。苏空青朝哭声的方向走去,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谁啊?”女子抱着怀中不停闹动的婴儿开了门。
“冒昧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苏空青恭敬地行了个礼。
“请问您找谁?”
“琼娘,这位公子是个大夫,今日路过咱们这儿,想来看看。”老人从苏空青身后走来,向着屋内的女子说道。
“大夫?你是大夫?”琼娘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彩。
“算不上大夫,略懂些医术,听到您的孩子一直在啼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孩子从两天之前就开始这样了,只要一醒就不停地哭,哭累了才睡下,睡着的时候还一直带喘,我怕他呼吸不上来,只能无时无刻守着。”
“可以让我给孩子把把脉吗?”苏空青问道。
“可以可以,您请。”琼娘将三人请进屋内落座,将怀中的孩子横抱放好,把手从包裹的被褥中取出,这孩子一点也没有婴儿饱满的样子,枯瘦枯瘦的,显得愈发弱小,好像一个重一点的喘息就能要了它的性命。
“要喝水吗?”
“不......”
“算了,咱这儿不安全,还是让两位公子戴好面罩吧。”还没等苏空青开口,老人便拒绝了琼娘的好意。
“麻烦您了。”阿诚拱手施礼。
琼娘苦笑着摇了摇头,鞠了一躬,示意没关系,双手紧紧交握着,攥紧的地方泛着青白的印记。
苏空青替孩子把脉,这一脉探了格外久,指尖微微抬动,眉头紧皱着,原本收回的手在思索片刻后又搭了回去,反复几次才停下了动作。
“公子,怎么样?”阿诚问道。
“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孩子平日带喘,呼吸困难些,脉象也稍快,但这症状同平日的喘疾并无不同。”
老人听到苏空青这样说,似是早已料到结果一般,眼神黯淡了下来,琼娘也只得低头叹息。
“平时可有发热、厌食、或咳嗽的症状?”
“公子,咱们这儿平日吃饱都很困难,哪来什么厌不厌食,能有的吃就不错了,咳嗽倒是没有,之前有过一次发热,用帕子敷了一晚也便消了。”
苏空青目光沉了沉,对琼娘说:“这病症和平日的喘疾太过相似,一时也不能断定到底是什么,不过除了喘疾之外,我担心体内还有肺热,才会出现少气、肤寒的现象。我先给你开一方,三日之后若还未有好转,就再想想其他办法。”
“多谢公子。”琼娘深深鞠了几躬。
苏空青连忙将其扶起,对着身旁的阿诚说道。
“麻烦他备的药材都送到了吗?”
“到了殿下,我去镇口拿回来的。”
阿诚拍了拍手中的包裹,药材是不久前由文辰良派来的侍卫快马送来的。
“取防风一钱、甘草三钱、黄芪三钱、金银花五钱,再用生姜一片,白萝 卜半根熬成汤水做药引,一日三次,按时服用。”
阿诚按苏空青所说将药材取出,琼娘从菜篮里取了一块生姜,去了皮后切下一片,就着半根白萝卜熬了碗汤水,防风、甘草、黄芪用石碗舂碎,将汤水倒入其中冲开,药物的苦涩气息泛了上来,原本在啼哭的孩子闻到这个味道更是挣扎的厉害。
“再取一角红糖来。”苏空青说道。
“是,公子。”阿诚将包裹里包着的红糖块儿掰下一个小角递给琼娘,苏空青示意她将其放进汤药里,红糖在汤药的温度下化开,原本苦涩的汤药在红糖的调和下变得不那么难以入口了。
琼娘哄着孩子将汤药喝下,温热的汤药入喉,孩子的喘息似乎比刚才平稳许多,加之甘草的清香,从鼻腔到胸腔的空间被打通,进出的气流也通畅不少,红糖温润,又不会让甘草气过于浓烈,原本带着喘哮的孩子呼吸声变轻了,在母亲的怀抱中沉沉睡了过去。
琼娘与老人看着安详入睡的孩子,觉得惊讶,仅此一副汤药便立竿见影,莫不是神医下凡来拯救隅镇的?连连说道:“公子神医,公子神医......”
苏空青略显尴尬的笑着,其实这方子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除了喘症之外又顾及肺热,加之孩子患病以来并未服用过什么药物,一副汤药下去不能说立竿见影,久病之后喝上一剂,总归是能舒缓一些。
“从今日起请务必让孩子按时服药。”
“是,是,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琼娘连连道谢。
“先不急,还有三日考察期,待三日之后若真的有好转,才能算是有效。”
“那公子这三日住在何处?若是不嫌弃,便在我这里住下吧。”琼娘说道。
“琼娘,你一个女人家,两位公子住在这里也不合适,不如就让他们住在我老头子那儿,离你这里不远,做事也方便。”老人家笑着说道。
“甚好甚好,谢谢叔。”
“多谢。”苏空青和阿诚向老人恭敬地行了个礼,琼娘将孩子安置在榻上后便送三人出了门。
“还未请教您,晚辈应该怎么称呼?”苏空青问道。
“老头子一辈子无名无姓,在家排行老大,几个兄弟前些年都已经走了,镇上的人大多叫我叔,你叫叔也行,叫伯叔也行。”
“伯叔。”苏空青又行了个礼。
“公子,一看你这礼来礼去的,定当是富贵人家出身,怎得到了这种地方来。”
“算不得什么富贵人家,游历至此,见状便想来看看。”
“老头子见过的富贵人家,要么趾高气昂,要么骄纵、目中无人,像公子这般的着实难得。”
“您过奖了。”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到了老人家中。
“二位请坐。”
苏空青和阿诚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圆桌旁,老人用两个破旧的搪瓷碗端了水递给两人。
“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
老人用一种慈祥的目光看着苏空青,眼睛里突然湿润了。
“伯叔,您怎么了?”
老人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没事没事,只是想到老头子我一辈子无儿无女,也没个人给送终,如果我有个儿子,这时也应当同你一般年岁,不过定当没有公子这般好看便是了。”
“您说笑了,您若是有孩子,定当十分善良聪慧。”
“之前曾有个木匠经常过来帮着咱们做工,因着这里死人多,需要打的棺材量也格外多,那木匠是个好人,看我们这儿这个样子,除了棺材外还打了不少东西送来,这不,这桌子就是他打的。”
“那定是个十分热心肠的人。”
“是啊,他住在臣京城里面,有一妻一儿,来这儿打棺材,平日只能多赚个几文几文的,我曾经让他回去,不要再来了,若染上疫病可怎么好,可他总是笑嘻嘻的,说:‘回去也赚不到什么钱,来这里,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给他儿子做两件好衣裳。’我是没见过他儿,不过听他说,那孩子长得可好看了,仿佛是哪家的贵人一般,让他捡了个大便宜。说不定,也是同公子一般好看呢。”
苏空青微笑着,听着老人说起旧事,眼睛里从黯淡透出些微微的光亮来,一时不忍打断,烛火从明亮逐渐昏暗下来,夜已深,老人为苏空青和阿诚腾出一间房来,又拿了压箱底的一床薄被褥,就这样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