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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验真身核对诸旧事 入深谷始见生身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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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辰良起身,与晔儿相对而坐,一面回忆一面说道:
“那位替您取名的算命先生号群逸,是臣的故交,当时宣城,也就是现在的臣京刚沦陷不久,正是被宰割的头几年,又逢内宫乱政,已是民不聊生。先生修道,通天演之学,臣京王想要他留在身边养生炼丹,以求长生。臣不愿好友为其谋事,叫他离开臣京,去哪个山林隐居也好,总归是不要再回来,没想到就在他离去的这一日遇见了您和家人,并将这几句辞赋传信与我。”
“只是说了这几句,没有告诉你我的具体所在?”
“是。先生一直说:‘万物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也非人力能扭转。’他的消息传来,我只大概猜得到其中部分含义,或许您还活着,却并不知道他竟连您的名字也包含于其中一起传达与我了。直到接到消息,这次来臣京收贡的使者名为苏晔,这才联系起来,斗胆来见您。”
“那我......是为什么会被遗弃?”
“世子殿下,并不是遗弃,而是臣......将您送出宫的。”说到这儿,文辰良正要跪下,却被晔儿拉住,
“不用跪,继续说。”
“是。”
“等等,先别叫我殿下。”少年扶了扶额,“未确定之前,我都不是李耀灵。”
“是......”文辰良继续说道,“副使的生身母亲,是先王后白氏白芷。当晚夫人分娩时,侧妃郑氏也同样分娩生子,郑氏欲在此时谋害您,派了人想在白夫人生下您的时候将您带走杀害,但带您走的人并不是郑氏手下,而是臣提前安排好的,因此他只是将您带出宫去,这才保住您的性命。”
“两位夫人同时分娩,可只有一子留存,不会奇怪吗?”
“因女子分娩之时男子不得入内,即使是我主臣京王也一样,接生的人也被郑氏收买,将您交给暗卫之后便对外说白夫人血崩难产,孩子也未保住。当晚为白夫人接生后,接生婆也已被郑氏杀人灭口,这才掩盖了您被带走的事实。”
“白......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早已知道郑氏的阴谋,与臣商议好实行此计划。可越临近产期,夫人不舍之心越甚,悲伤忧郁本就导致胎像不稳,因此分娩困难,血崩之势几度欲发,所幸还是艰难将您生下,但看到您被接生婆带走的那一刻,或许是想到之后再也不能与您相见,忽然急气攻心,血流不止......”
“血流......不止......”
“是......因而,殁了......”
少年说不出话,惊讶的张着嘴,不知为何,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泪,落在冰凉的手上。脑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绝望的呼喊,窗外仍是雷声轰鸣。
“殿下,母子连心,想必您能够感受到夫人的心情。”
“那暗卫将我带走后放到何处?”
“那日正逢中元之夜,他将您带出宫去后发现街头并无一人,各家门户也全都紧闭着,跑了好几条街都未曾看到一人,正要离去时看到有一人背着像是做工箱子的东西冒雨跑来,便将您放在了路旁的草垛中,戴上此银环,之后应当就是您被那人抱回了家,抚养长大,直到今日。”
中元夜,农历七月十五。听母亲说自己生辰时候不好,若在中元当天庆贺生辰,怕妖魔鬼怪看到后觉得自己的死期与孩子的生辰之时相同而感到不满,产生加害之心,因此从来不过生辰。那背着做工的箱子夜归的人,想必就是父亲了。
“既有银环为证,为何没有早些寻人。”
“不瞒殿下,知晓此事的人尽数都被杀了灭口,臣在宫中做事也是走在刀尖上,一丝一毫都不可出差错。郑氏一族势力庞大,臣有心想寻,可一不能被其发觉,二不知从何处寻起,甚至您当时究竟是否被成功救起,是生是死都全然不知,若派人去找,岂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臣与夫人的计划若就此败露,岂非是让夫人白白殒命。”
听到这儿,每一个环节都如此详尽,每一处细节都如此逼真,少年还想再多确认确认,思索了很久,关于身世,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殿下......”
“那郑氏,为何要谋害他人之子?”沉默了良久,少年转而问到其他的问题。
“殿下年纪尚轻不懂得,宫里的女子,为了争王宠争地位可以不惜一切手段,郑氏想要自己的孩子当上世子,就必须要除掉其他可能的隐患。也可能是恶有恶报,郑氏的孩子生下来便心智低下,痴痴傻傻,但即使如此,让白夫人殒命不说,还背上了个谋害他人子嗣未遂的罪名,不能葬在王都陵墓。您险些被害,而她那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却可以坐上世子之位,代替您,成了真正的李耀灵。”
“殿下。”文辰良再拜于少年面前,“殿下,臣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臣,请求殿下回宫。”
晔儿攥紧拳头低下了头。现在他不是什么平民百姓,也不是什么王都世子,而是京师军副使。这个曾经他毅然决然离开的地方,如今要让他重新回来,取代世子之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和他家人的人,如今要让他重做王臣,来庇佑他们。造化弄人,要让他承担起这个责任,要让他忘记过去,去做仇者的“保护神”,他做不到,也不能如此。但少年并未对文辰良说明原由,只是拒绝了这份请求。
“我现在是京师军副使,是苏晔,没有实证,我不能只凭你一己之言就接受这个身份。”
“那副使,明日,您是否愿意同臣去一个地方?”
“何地?”
“明日副使自会知晓,臣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少年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屋外雨声渐止,文辰良又交代了几句有关账目的事后便从此处离去。雨虽停,可风声依旧呼啸,晔儿躺在床上一夜未眠。他试图回忆起当时被抱离宫中的情境,可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风雨交加和电闪雷鸣;他想起长大的这段日子,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生活贫苦,但无一日是不开心的;再后来,就是遇到了他......想到这儿,忽而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
苏空青。
如今此事,若是真的,自己将如何面对他?告诉他自己虽是臣京人但并不愿做这个世子?还是向他袒露一切,包括那日他救起自己之前的所有经历?当一件事情你开始有所隐瞒,之后的许多事便仿佛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而当隐瞒累积时,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便会发生——欺骗。
面对那个青色的身影,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能骗吗?一幕幕景象出现在回忆中,少年拿起了腰间的弯刀,忽地发觉刀柄处有水渍渗了进去,赶忙将其从刀鞘中拔出擦拭,可就在碰到刀的一瞬间,手却被割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滴落在刀刃上。这把从未尝过鲜血味道的弯刀,第一次沾上了他的血。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想。
这夜他到底是没有入睡,翻来覆去想着之前发生过的种种,还有以后会如何。可任凭他焦虑过头想破脑袋也一无所获。就在天刚蒙蒙亮之时,文辰良依约前来。
“副使,臣来接您去赏景了。”
为了避人耳目,文辰良借由带领副使随便逛逛熟悉臣京的理由将晔儿带出,下人们开始还奇怪,这破地方还有何处可以“赏景”?莫非是左丞大人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可想想,每年使者前来收税总是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拿了东西就走,连个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这次来的人年纪小好说话,把他哄开心了说不定还能免些搜刮,便也没多问。
已经备好车,乘车穿过主街便往一条小路行去,小路还未铺上石砖,昨日因暴雨现在尽是泥泞,车轮陷进泥塘数次,眼看是走不动了,二人便下车徒步朝一座山中走去,走得两腿全是泥垢,鞋袜也泡得潮湿,上衣也勾着藤条枝叶。一个京城副使,一个王都左丞,除了发冠还整齐些,如今也与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地方?”晔儿扯掉了缠在头发上的藤枝问道。
“快到了,殿下,快到了。”一路上每次少年这样询问,文辰良也不说具体地方,只是这样重复回答着。可正当少年警觉起来,以为这位左丞要将他带到什么荒郊野岭杀害灭口的时候,只听到一声带着笑意的长叹。
“到了......”
少年抬起头,在这灌木丛生阴林密布连个路的没有的地方,出现了一处山涧。虽然经过暴雨,可山涧的水却格外清澈,从石缝中缓缓流出,在一块方圆不大的地势凹陷处形成一汪小小的深潭,有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临近水边,几簇兰花夹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默默盛放着,好似空谷佳人,抱幽独居。
白芷。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不会是......”
“殿下,请恕罪,臣带您来此,是想让您见一见夫人。”
涧边一簇兰花上的水珠滴落在潭中,泛起涟漪,这里很安静,只有鸟鸣与流水的声音。晔儿跟随着文辰良绕过潭水进到一个洞窟中,洞窟阴冷潮湿,也因避光而一片漆黑,文辰良拿出早已备好的火把,在绕过几处曲折之后,当听到呼吸声也透着回音时,二人停下了脚步。
洞窟尽头是一座石门。晔儿将手贴在门上,就在刚刚接触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身心俱是一颤。
“要怎么打开它?”
“殿下,按这里。”文辰良指向石门旁边的隐蔽处,少年把手放上去用力一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块凹陷下去,石门便从中间缓缓打开来。
里面是一处不大的场地,四面墙上都燃着火把,想来是有人定期来更换,墙土也采用的是椒泥作封,即使是在这潮湿的洞窟之中,此处也是干燥的。而在正中央,一座棺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棺椁下方铺着一层厚厚的三七土。
“夫人死后,被命不能葬在官陵,臣便寻了此处,将夫人安置。这里清净,夫人也不必再受侵扰。”
晔儿走进棺木旁,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轻声低语,那声音温柔极了,温柔里还透着欣喜、期望、后来还蕴含着深深的悲伤。那声音一直在唤着一个名字:
“耀灵。”
这个声音在少年越靠近棺椁时便越清晰,好似一个指引,少年鬼使神差的将双手放在棺盖上,竟还未使力,棺盖发出一声闷响,就这样打开了。
文辰良惊得说不出话,跪倒在地,抽噎哭泣着。
棺盖被一寸一寸的挪开,里面躺着的人,身穿白色的长裙,裙边绣着一簇兰花,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长发并未缀上任何发饰,却在白衣的衬托下更加乌黑明亮,女子眼角还有凝结的泪痕,想是临走之前还带着悲伤的情绪,唇上并不是惨白的,而是带着些口脂的绯红。身体并未有一丝腐烂的迹象,仿佛沉沉睡着一般,在此处长眠了这么多年。
那容貌,真有十分相似。只不过晔儿是男孩,少了些温婉柔美,多了几分萧肃与爽朗罢了。
“耀灵,耀灵......”那个声音又再度传来。
“等你长大了,会去哪里呢?”
“娘亲与你还会再相见吗?”
“希望你能平安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能好好生活......”
“可娘真的舍不得你......”
“娘还没看看你的样子,真想看你一眼,就只看一眼......”
......
“啊啊啊......”脑海中传来许多的话语,少年忽然觉得头疼欲裂,抱着头扑通一声跪在了棺木前,放声痛哭。
可应当是由于数十年不曾打开的棺木在此时打开,被隔绝许久的空气灌入,原本封存完好的遗体在见过少年之后,便逐渐腐朽起来,从一开始的沉眠在顷刻间化为枯骨,仿佛是白氏在数年之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心愿得偿,才安心离去。
“这么多年,您一直在等着他吗?”文辰良对着棺木中的人问道。
可无人应答,也不会有人应答。
“臣,终于将殿下带来了......”
山间的洞窟中,厚重的石门里,只有两人跪在棺椁前哭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