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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感世事青羽送口信 赴宴席初会二郑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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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棺盖,少年对着棺椁深深拜了三拜。
“左丞大人。”
“臣惶恐,殿下,您叫我辰良便是。”
“直唤名字不太礼貌,您若是觉得可以,我便叫您文先生。”
“臣不敢。”
“谢谢您,带我过来,让我知道这些事,也谢谢您,当初将我送出去。”
“臣有罪。”
少年越是感谢,文辰良越发觉得惭愧,当年的计划,不仅没有保住白芷的性命,若不是苍天有眼,甚至连费尽心思想要保住的孩子也保不住。
两人走出深谷,踏上了来时那条泥泞的小路。
“文先生......”少年忽然开口问道,“您说,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人的人为什么就能好好的活着,而从未想过害人的人却只能颠沛流离,有上顿没下顿,今天活明天就有可能横死街头?您告诉我,为什么?”
文辰良默然一阵,深深叹了口气:“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你无心害人,可难保人不害己。就算是善意也会变成他人肆意欺凌践踏的理由,善良换个说法,也叫软弱。”
跌跌撞撞淌过小路,二人终于乘上了车,晔儿掀开轿帘,望着深谷的方向思索着什么,忽地想起苏空青来。他的善意,在自己和卫琛看来是善良,可在太子及朝堂其他臣子看来,又何尝不是不敢反抗的好脾气软柿子罢了,任谁都可以说上两句、踩上两脚。少年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他忽觉茫然,什么时候开始,“善良”竟也不能算是个褒义词,反而成为一些人合理行凶的凶器。
一路无言,回到府中,文辰良去侧屋更了衣,回到会客房间时,这位“殿下”还在内室沐浴。
少年闭着眼睛,将自己完完全全沉入水中,耳畔只有水流的声音,这么多天的波动、意外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许久没有如此安静地一个人待一会儿了。水波轻轻摇动,随着光的折射,甚至可以看到少年长长的睫毛在微微翕动;水下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嘴角处偶尔冒出一两颗晶莹的气泡,上升到水面,之后又破掉;水中人的身体不算是健壮,可还是能看到手臂处、小腹处、大腿和小腿处分明的肌肉线条,在水光的映照下变得柔和起来,少年好像已经褪去了瘦小,真正成长为一个男人了。
正在沉入水中放空之时,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
“苏副使,三殿下来信。”
朦胧中听到“三殿下”三个字,少年猛地起身,拉过一旁挂起的外衣便披在身上,堪堪系好腰带有个遮掩之后便出了内室,厅中的文辰良、送信的仆从看到面前的少年散着湿湿的头发,只披着一件外衣,领口处露出颈上的锁骨,还有胸前一小片肌肤,光着脚就匆匆忙忙从内室出来,都惊得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到的?”
......
没人应答。
“问你呢,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晔儿露出了一丝笑意,又问道。
那仆从才回过神来答道:“哦......哦,来的不是书信,是三殿下口信。”
“说了什么?”
“三殿下说,他那边一切安好,没什么大问题,正在了解情况,叫您放宽心。应当过不了多久便会过来同您汇合。”
“嗯嗯好!多谢!”
“对了,三殿下还说麻烦您帮忙寻几味药材。”
“你说。”
“有金银花、连翘、黄连、白头翁、蒲公英、红糖、罗汉果、柴胡、甘草、防风、桔梗......还有一味是什么来着?”
“黄芪。”文辰良说道。
“对对对,就是黄芪。”
“先生怎么知道。”少年问道。
“回副使,这些都是治疗喘疾炎症发热的药物。”
“知道了,多谢!”
那仆从看到面前的“使君”听到口信开心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文辰良无奈的摇摇头,招呼仆从退下便关上了门。
“应当过几日就要来了......”少年听到苏空青将要过来臣京的消息,心中按捺不住的喜悦,这几日的烦恼只凭这短短的一句口信便消了大半。坐在对面的文辰良心下好奇,问道:
“是三殿下要过来?”
“是啊,说过几天就能来。”
“殿下......您同三殿下......似乎很要好?”
“啊?”少年抬起头,看着文辰良疑惑的目光,耳根红了起来,为了不让其发现异样,咳了两声掩饰心里的雀跃,满怀郑重地说道:
“在去往京城的路上,遭遇了一些事情,是他救了我一命,将我带回去亲力亲为的照顾,这才能有今天。”
“发生了何事?”听到救人一命,文辰良紧张起来,问道。
“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少年摆摆手,一提到苏空青,整个人便会变得温和起来,不似之前那般冰冷了。
“救命之恩,确是必须要珍重的。殿下取‘苏’姓,也是如此吧。”
听到取“苏”做姓氏时,少年恍惚一下,只低低嗯了一声,于他而言,取姓氏之事已不仅仅是报恩了。
“药材的事情,还麻烦先生准备一下。”
“殿下放心。”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臣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如此热闹过。”文辰良笑着起身去开门。
“那先生在我这里待这么久,是不是这热闹也有您一份功劳。”
“这个罪名臣可不认啊。”
互相打趣间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是使臣队伍的人,而是穿着铠甲的臣京王都士兵。
“左丞大人。”
“何事?”
“王上明日想请副使入殿赴宴。”
文辰良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少年,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谢臣京王邀请,明日一定准时到。”晔儿说道。
“是。副使早些休息。”士兵接了消息便离开了,文辰良也行礼准备离去。
“殿下,明日的邀约,大抵群臣都会在,若问起什么,殿下要格外小心。”
“嗯。”
“那臣告退,明日请殿下务必当心。”
“先生!”正当文辰良转身离开之时,少年在身后叫住了他。
文辰良转身看着面前的“殿下”,正欲开口询问,却只见少年恭敬地向自己行了个礼。
“先生,谢谢。”
这一声“先生”,让文辰良忽然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曾经那个偷梁换柱的计划,那个说好了要保护的人,那个对已逝之人的承诺,如今终于能够兑现。若一切都没有发生,白芷还在,少年也能在母亲身边长大,自己也有可能是这孩子的老师,也能听到他用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唤着他“先生”,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文辰良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躬身行礼,这些年对白芷的愧疚,对这位小殿下的惦念,全都融在了这一个鞠躬里。走出房门,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后逐渐显现出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如今的臣京,不能再是恶人当道的天下,也是该找回失去已久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晔儿便起床收拾打点准备往大殿去。今日,臣京城褪去了许久的昏暗,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些散碎的阳光来。少年选了一件藏青色的衣裳,上面用浅金色的线绣着些纹样,发束高高竖起,与浅色的发带极为相称,腰间换了条黑底金边的束带,上面拴着的是那柄精致的弯刀。浅金色比起灿烂的烈金色更显明朗,为本就深沉的藏青色做了点缀,也不会显得老成。
“副使真生得一副好模样。”
“是啊是啊,从京城过来一路,同三殿下站在一起,我一男的都忍不住说一句,这两个人是真他娘的好看。”
“副使年纪小,也总感觉难接近些,倒是不似三殿下那般亲近。”
“说起三殿下,也是十足的美人胚子呢。”
“三殿下生的好看人又柔和,还机敏智慧善解人意,若是个女的,谁不想娶......”
“嘭!”
几个随行士兵正在聊着,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一声响,只见少年冷着脸站在门口,双手抱臂,看了看聊天的几人。
“副使早!”几人连忙行礼问好。
“出门。”晔儿说道。
“是。”
“快走快走......”
几人看少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责怪他们说小话的意思,赶紧识趣地跑开。
晔儿眉头一皱,心想:娶什么娶,主意都打到谁身上来了......忽觉得心中一丝烦闷,握了握腰间的弯刀,深呼吸了几口,刀鞘传来的凉意才慢慢将其安抚下来,随即坐上马车,往殿中行去。
......
“副使。”
到了殿门外,前来迎接的人是文辰良,虽然私下里二人以“殿下”和“先生”相称,但在外面必须要隐藏这个事实,还是以职位相称。
“左丞大人。”
二人相互行了礼,走上高台来到大殿内,已经摆好了宴席,中央还有待命的歌姬舞姬,文辰良领着晔儿,两人的位置是相连的。
“臣京王。”少年向着座上的李庸施礼。
“今日邀副使前来,烦您赏脸,略备薄酒歌舞,还望您不要嫌弃。”
那副百般讨好的嘴脸,恭敬卑微的样子,台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少年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衣摆,心中很不是滋味。
“王上,怎么还不开始啊。”一个柔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只见一个身穿纱衣的女子从后方走来,步履窈窕,衣着单薄,发丝散乱,还能看见不少半遮半掩的肌肤,在靠近脖颈和大腿处还有未消除的痕迹,这个样子来到大殿赴宴,实在是让人看不过去,可台下除了文辰良始终不曾抬头之外,其他臣子一个个都直勾勾盯着这女子,目光毫不避讳,眼神中全是觊觎。
少年不解,悄声在文辰良耳畔问道:“先生,这女子身上为何有许多斑痕。”
文辰良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呛了两声,看着面前的晔儿一脸天真,咳了咳解释道:“殿下,那不是斑痕,是......吻痕......”
“亲吻能弄成这样?”
“我的好殿下,您就别问了......”
晔儿见文辰良用手帕擦了擦喷出来的酒,半知半解却也不再追问,又转而问道其他问题:
“那这位女子是?”
文辰良愣了一愣,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看到这个表情,少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他。文辰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这个满身吻痕、衣着不体、媚眼如丝的女人,正是郑氏。
“妙儿啊,来,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臣京城的王后,姓郑,名叫郑妙;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世子叫李耀灵,却不知,这王后与世子,本不该属于这二人。
郑妙撩了撩耳侧的头发,一步步走到座上,走到李庸身边,步履轻盈,行过之处还带着浓烈的香气,好像每一步都要踩到人心尖上似的。
“文大人......”郑妙靠在李庸怀里,喝了一杯酒,看向了台下的文辰良,“每次见我文大人都低着头,是我不好看吗?”郑妙称臣子的时候竟然没有用尊称,而直接以“你我”相唤。
“是臣不好看,抬起头怕长得太丑冒犯王后。”
“哈哈哈哈哈”郑妙笑了,那笑声像是个芳龄少女,还带着些娇俏可爱。
“都知道文大人年少成名,如今也不过是将近而立之年,且容貌可比潘安宋玉,也算是臣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怎得如此妄自菲薄起来。”
“王后谬赞了。”
“你这张脸放到哪里都是排队上门说亲,文大人若是见到女子都不愿抬头,整天像个白胡子老学究一样,日后如何娶到好女孩做夫人?”
“好了好了,辰良都要被你说的不好意思了。”李庸将怀中人又搂紧几分,伸手刮了一下郑妙的鼻尖,满是宠溺,“今天说到底是请副使来赴宴,还是要注意礼仪。”
说是注意礼仪,她这个不合礼的样子就走入殿中,你也没说什么。晔儿心想。
“哦,使者啊,每年不都来......”少年昂起头与郑妙对视,她话还没说完,看到文辰良身边这个少年时,还是惊得愣住了,额上泛起冷汗,不自觉向着李庸怀里缩了缩。
“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真是太像了。”李庸笑道。
“是......是啊,太像了......”郑妙结结巴巴回答。
晔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与郑妙对视着,郑妙好像被这目光吓到一般,有些躲闪,朝着台下某处看去。少年觉得奇怪,顺着郑妙的目光望去,就在文辰良的对面,一人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也并未看郑妙一眼。
“那边那位是?”晔儿问道。
“那是右丞,我与他二人共相位,名叫郑宇。”
“也姓郑?”
“是,他与台上那位,是兄妹。”
一对兄妹,一个登上相位,一个做了宠妃,倒是光宗耀祖,享受着高官厚禄、丈夫疼爱、孩子在膝下承欢,虽在这萧条破败的城中,却也算得上家庭完整,一时更觉得讽刺。
“副使。”座上的李庸忽然开口。
“臣京王。”晔儿微微颔首示意。
“有一事,想跟您打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