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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路途间青羽闻疫病 分向行晔儿至臣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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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文五年,苏氏举兵夺宣城,宣都王李庸也仅在位五年,后宣更名臣京,李庸设臣京王。承武七年,臣京王王后白氏诞子,白氏因难产昏厥,其子寤生,窒息而死,白氏醒,闻子噩耗,痛病交加,未见其子便抑郁而终。同时,侧妃郑氏也诞一子,白氏殁,郑氏受宠□□后,因郑氏受白氏陷害服用药物,胎儿受损,心智不似平常孩童,但由于其为臣京王独子,加之郑氏宠爱,颇受照顾......”
“很难想象一位为了自己早夭的孩子抑郁而终的母亲会设计去陷害他人的孩子。”苏空青这样想,却也未太过放在心上,他人之事,不能以一己之见做过多评说,加之又是宫闱之间,亲情之感,更不能任意评判,随便共情。
合上书,挪动了一下身子,双腿已然恢复知觉,能慢慢下床走路了,便自己收拾起行装来。
第二天一早,苏空青梳洗好后走出庭院,就看到晔儿站在马车边,手里和他一样,也只提着一个小包裹。
“青羽,早。”
苏空青愣了一下,纵使是卫琛,也很少同他问早,一般都是他起早去将这位大将军从榻上拽起来,否则定要睡到日上三竿,已经许久未听见有人同自己问早了。
“就带这个吗?”他指了指少年手上的包裹。
“嗯。”
“西去路远,怎么不多带点行李。”
“沉。”
苏空青原本觉得可能是用不着、没必要等等,可没想到是因为太重了不想拿,看着少年说出这个字时认真的表情,觉得可爱,轻声笑了出来。
“殿下!殿下!”也已经收拾好行装的阿诚领着五六人抬着几个箱子朝门口跑来。
“这是?”
“这是卫将军嘱咐说一定要带的,原本还有好几箱,我看实在是不能带了,挑了挑,放了这三箱。”
“能再减省吗?”
“殿下,能挑剩下三箱就不错了,您不知道,我拿出来一个,将军就拦一下,昨日收拾的时候,就因为我把香炉拿了出来说不用带,还挨了卫将军一下,我可打不过他。”
“装香炉做什么?”
“卫将军说这是殿下常用的,带在路上有时疲乏需要安神,得装一个。”
苏空青:......
晔儿:......
“他人呢?”苏空青问道。
“去军营了,说是大殿下借兵之事。”
“那我们先走吧。”
“诶诶诶殿下,这箱子不带了啊?”
“那几床薄被带着就行,剩下的不带了。”
阿诚将装有薄被的箱子抬上车后便坐在了驾车人的旁边,晔儿和苏空青两人坐在车内,后面跟着随行的百来号士兵,一同踏上了去往臣京的道路。
......
出了京往西走,能看到沿路最开始的繁华到越来越荒芜,靠近京城的小镇还有人家做点小生意,拉着车售卖,等几日之后到了臣京境内,密林杂草丛生,偶尔瞧见野物的尸体被杂草掩盖,林中曲折处被人生生踏出一条小径,上面还附着已经干涸的血液。
苏空青和晔儿两人坐在车内,一路沉默,谁都没先讲话。晔儿掀开车帘,看着西行沿路的情况,偶尔遇到某颗树、某块石头、某条小溪,还会盯着看许久,好像是曾经到过此地一般,处处透露着熟悉的感觉。忽然,车外传出了一阵喧闹声。
“走啊,还待在这等死吗?”
“可孩子他......我的孩子......”
车辇不远处好像是一对夫妻,男人奋力拉扯着妻子的手臂,想强行将她拖走,女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孩子”,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向相反的方向挣扎。
“就你难受,我不难受吗?孩子已经死了,你想死,我不想,老子他妈的想活!”
男人一脚将女人踹开,挣脱束缚的女人哭喊着、时而因跌倒而匍匐着,朝西边跌跌撞撞跑去,向前远望,荒僻道路的尽头有灰色的烟尘直冲天际,原本便不甚明朗的天空在那一处更是被遮蔽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
“到何处了?”苏空青掀开前帘问。
阿诚朝着那烟尘的方向跑了一段探路,又匆匆回来答复:“此处离臣京不远,前面是个边陲小镇,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不知道叫什么。诶诶诶,兄弟!”刚刚的男人被阿诚叫住。
“作甚?”
“前面是何地啊?”
“死人堆。”
“啊?”几人听到这个回答都感疑惑,只有晔儿目光冷了下来,紧皱着眉头。
“啊什么,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是朝廷来的?”
还没等阿诚接话,那男人又紧接着说道:“呵,什么朝廷,早就忘了咱这孤魂野鬼吧!”
“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苏空青走下车,恭敬地行礼问道。
男人看到苏空青彬彬有礼的样子,听到他温润如水的声音,也不忍说什么粗俗之语,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成王败寇,皆具人祸;疫病滋生,横来天灾。我只告诉你们,若你们是朝廷的人,就恳请您放过我们;若你们不是,就别往那儿去了,早日改道。西边,去不得......”还没说完便泣不成声跪倒在地,阿诚递过帕子,男人将满脸的泪痕擦干,也恭敬地对苏空青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从始至终,晔儿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是听到疫病二字的时候,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眉头也始终紧锁着。见苏空青重新返回车内,才堪堪压住了内心的情绪,恢复如初。
“我们就在此处先分开吧。”苏空青说道。
“你要去前面那个镇上?”
“听闻那处有疫病,我想去看看。”
晔儿听到苏空青说这话,过去的记忆的口子又被撕开了一层,方才刚熄灭的情绪又直直涌上心口。
“你知道那边很危险吗?”几乎是忍着喊声说出的这话。
“这次西行,本就做好了面临危险的准备,不是吗?”苏空青笑道,伸手想拨开少年额前遮挡住目光的头发,可却被偏头躲开了,手就这样停滞在半空中。
“疫病不是你想治就能治的,若你有事,我......卫将军会怎么办?”那句“我该怎么办”终是没说出口。
“你我既奉皇命到此,本该处理存在的问题,而我又略懂医术,面对这种情况,如何能不去看看。于公于私,再危险都要前去,况且,救人还需要什么理由,若真能挽回哪怕一人的性命,也值得。瑾瑜......会理解的。”
“救人从不需要什么理由。”又是这句话,少年开始害怕了,他怕苏空青此去会出什么事,他怕曾经经历的会发生在如今对他而言如此重要的人身上,这样温柔又清澈的人,本不该陷入污泥般的尘世之间,本不该被侵扰,苏空青,应是空谷山泉边携雾饮露的幽兰,是澄澈池水中盛放的白莲,是高台之上普照万千不染尘埃的明镜,连衣袂处的一颗沙粒都是对这个人的亵渎。他无法想象此番前去会发生什么,若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又会做些什么,是像那日一样一剑杀了闹事的人吗?纷杂的思绪让少年头疼欲裂,额间渗出汗来。
“若我定不让你去呢?”
透过额前遮挡的发丝,苏空青看到了少年的眼神又变得锋利冰冷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若是有不想见的人,或者仅仅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也不当如此。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苏空青问道。
晔儿咬紧了嘴唇,苏空青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又透着智慧与深刻,在这样的目光中,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捕捉到,仿佛从里到外全都毫无遮拦,所有的所有都将赤条条的展现在他面前。
少年没有回答,转过头去,不再与苏空青对视,他想要从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中逃离出来,他害怕危险,但更害怕一旦苏空青知道了他的经历后,两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苏空青又会怎样看待自己?他开始怨恨自己的胆怯,连自身的过去都不愿意坦诚交代的人,还能够得到“神明”的垂怜,自己真的配吗?
积攒的矛盾感越来越多,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线,错综缠绕在脑海里,这样的情绪不是没有过,平日里,苏空青待他越好,这种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止,有什么理由去反对?还是将这个人捆在身上,寸步不离?
他没理由,也没资格,他不能。
沉默,两人间沉默的时候不在少数,只不过大多数都是舒服的静谧,少有此时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
晔儿没有回答,苏空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两人只是相对静静地坐着,车外的阿诚也不敢问苏空青发生了什么,队伍就在这岔路口停了许久。
半晌过后,两人却心照不宣的同时开口道:
“你......”
“我......”
彼此都有好多话想说,却被这“心有灵犀”的场面打断。
“你去吧。”晔儿说道,却还是没有看苏空青。
“到了殿上,凡事多注意些,若有什么问题,传个口信给我便是。”
“那你......”
“我会多小心,若是以我之力无法救治,会先回来,然后将情况上报,再做定夺。”
听到苏空青这样说,晔儿低低地嗯了一声,忽然感觉到手心里被放了个东西,回神一看,是个小巧精致的药包。
“里面是一点解毒粉,出门时我随身带了包,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那你呢?”
“我带了银针,和药粉是同样的作用。”
苏空青将药包放在少年手心,拿起身边的包裹下了车。晔儿本想将队伍三分之二的人手给苏空青,可却被他用“去臣京王宫不得太过疏忽”、“只是去小镇子看情况不用带这么多人”、“人带多了反而不方便”等等理由拒绝,最后只带了阿诚一人。
“青羽。”晔儿唤了声,分别的眼里满是担忧。
苏空青微笑,替少年正了正腰间别着的那把弯刀,自这把刀送给晔儿以来,一直随身佩戴,刀鞘每日擦拭,不染一丝灰尘。少年也很少用刀削削砍砍,他不想让血迹或者水渍沾染在锋利的刀刃上,他希望这把刀一直都是洁净的,如同送他这份礼物的那个人一样。
“多小心。”说完这三个字,两人便从这个岔路口分别向两头走去。
晔儿将车给了苏空青,自己同队伍一起骑马,从路口向正西方向又行了四五个时辰,在密林遮蔽的尽头,他看到了高耸的城墙,墙体已经受损,从根部延伸出的裂纹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劈成两半,大风萧瑟,好像婴儿的哭嚎,同他离开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反而愈发凄凉。
“副使,臣京到了。”身旁的士兵说。
晔儿勒住马,停留在城墙下,昂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而,沉重的“吱啊”声传来,城门从两侧打开,看到街道两旁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悲恨。少年跨坐在马上,浅金色的发带与发束一同被风吹起,腰间弯刀的刀鞘隐藏着极利的锋芒,一手拿着兵刃,一手牵着缰绳,率领军队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城内众人的眼前。
“恭迎副使大驾,臣,叩首谢恩。请使君移驾,随我往殿中去。”是从王宫前来迎接的臣子,以前从未见过的“王臣”,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匍匐在自己脚下,晔儿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意。于是抽动缰绳,跟随迎接的队伍向着臣京王殿的方向行去。
今非昔比,面对着这臣京城、城中的百姓、王都的臣子......他笑了,仿佛是在对此处的一切宣告: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