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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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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聿身上的拳头和棍子终于停了下来,一帮人围在他前方,面色不善地盯着来人。
乔柏折腾了几下才在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混着血和泥的唾沫,使劲磨了磨牙,跑到钟聿旁边把他拽起来。
“还能听见声吗?”乔柏小声地问。“起来,有人来砸螃蟹的场子了。”
钟聿挨得揍比乔柏多,整个人起来的时候都晃晃悠悠的,手肘膝盖上青青紫紫的,触电一样麻,又酸疼。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好像顶了个铁板一样沉。
“咱们等下趁乱跑路。”钟聿抓住乔柏的手。
摩托车又摁了一下喇叭,骑车的人带着黑色的头盔,只能看得出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男人。
螃蟹把抽到只剩烟屁股的玉溪扔在地上的坑洼里,用脚踩灭,脸色说不上多好看,一股劲阴沉地盯着对方。
头盔被摘下,露出寸头的发型和棱角分明,线条利落的深邃五官,唯一富有特点的是男人脸上的右侧的一撇断眉,满脸的坏痞子气。
“钟轲,不要坏我的事。”螃蟹眯起眼往他身后看了下,见他只有一个人,放高了声调。
“我只是路过。”钟轲往前骑了下摩托“顺便接一下我弟弟。”
“放屁,你哪有什么弟弟,不要没事找事。”螃蟹怒到。这钟轲十有八九是来砸他的场子了!螃蟹这人本来就看钟轲不顺眼,但又怕被这个打架不要命的傻x缠上。
突然一声突兀的“哥!”打破了两人对峙的局面。
钟聿还在耳鸣,根本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乔柏突然举起他的手挥了挥,大声地喊了一句“哥!”,又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哥来了,让他带咱们走。”
钟聿的眼神清明了一点,耳朵嗡嗡的同时听到了乔柏的这句话。
钟轲?
钟聿抿了抿惨白的嘴唇。
旁边穿黑衣服跟在螃蟹身后,小声地提醒了一句“那两个小子里面好像真有个是…钟轲的弟弟,要不咱们?”
螃蟹听见反而更恼火了,对着黑衣服吼道“我呸!放他们走了,那三千你给我啊?”
钟轲跨坐在摩托车上,两条腿搭在地上,靠近螃蟹,他比螃蟹高了一个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螃蟹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眼珠子转了转说“你弟弟拿了我三千块,你替他还上,这事我就不跟俩小孩计较了。”
钟轲打量了螃蟹一眼,神色有点古怪。
这人他知道,阳西的老无赖,最喜欢捡软柿子捏。
年龄二十多,看着跟三十多岁一样,自打满了十八得进了不下五回看守所,最讨厌的事是拿他的腿说事。
这边钟聿被乔柏拉着,攥着钢棍跑到钟轲的车后头。
钟轲头也没回,带上头盔之后,翻过手把他俩手里的钢棍拿了过来,像挥舞俩玩意一样玩着,说了一声“上车吧。”
俩人上了摩托车,乔柏把钟聿推在中间,自己抓着后面那截儿钢架。
“想走?门都没有!”螃蟹带着人堵住摩托车“把三千块钱拿来,这事才算了。”
跟在他后面的那群人面面相觑,这时候还要钱?螃蟹看着是不想要命了。
他们是螃蟹雇来的,为了螃蟹得罪钟轲…不值啊。
况且大家都是在这一片混的人,一个螃蟹没了,还会有鱿鱼,虾米之类的二流角色。
但钟轲可是在这一片说一不二的。
螃蟹说完这话也心里斗量了一下,这是街区,钟轲应该不敢在这儿闹事吧,再说…钟轲压根没带人来。
钟轲的性子一向不耐烦,看螃蟹还不依不饶的要他的那三千块钱,这俩小孩哪有本事在这老无赖手底下拿钱啊。
就算真拿了,也是螃蟹活该大意了,老无赖手里指不定攥着多少黑心钱。
他来这不是为了跟螃蟹打嘴仗的。
“你让不让开?”钟轲说。
螃蟹脸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在这一刻,好像气愤恼怒压过了仅存的一点理智。
螃蟹横在摩托车前,像是被冤枉了清白一样,一定要讨个说法。
但钟轲懒得搭理他,骑着摩托车要直冲过去。
螃蟹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在摩托车冲过去的那一刻,用两条坡腿往旁边挪了挪。
很滑稽。
“你的腿也不值三千。”
钟轲的摩托蹿过去,几乎是挨着他鼻尖冲过。
危险的感觉让螃蟹感到一阵心慌,气势忽然软了下来。
摩托车驶去,钟轲手里的两条钢棍劈头盖脸地砸到了螃蟹的脑袋上。
螃蟹眼见追不上了,看着后座的两个逃出去的小崽子,脸色迅速的由青转黑,在后面对着钟轲的摩托尾气怒骂到:“我x!钟轲你这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孤儿!!你活该……”
后面那句话被摩托车的飞速驶过的风声带走,钟轲捏紧车把,顺着路边把摩托加速。
乔柏往后撇了一眼,螃蟹一伙人已经变成了几个黑色的虚影,在车尾后留下的是工地旁边滚滚的烟尘。
心里暗爽,可算从螃蟹那个傻x的手底下逃出来了,还是钟聿他哥管用。
乔柏摇了摇坐在他前头的钟聿,轻声说:“你还耳鸣吗?”
钟聿摇了摇头,风声灌进耳朵里,耳鸣过去后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一点了。
“没有头盔,将就点吧。”这时候钟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钟聿闷闷的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走到东四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通了电,滋滋几声全打开了,转口红绿灯一会变一个色,路灯上有几个醉酒的汉子撒泼,还有拉货的三轮噔噔的过去。
这是晚上的阳西。
钟轲找了个比较平坦的上坡地,把摩托骑上去。
前面是一个台球厅,黑色的招牌上面挂着两个能发光的字“台球”。
门的侧边贴着一行“欢迎光临”。
摩托被停到门口,后座的两人都很有意识的跳下车。
钟轲下车推开门走了进去,钟聿和乔柏对视了一眼,跟在他后面。
这家台球厅里没有那么烟熏雾缭,空调呜呜的开着,很暖和。
进门能看挑高有五米多的一楼和架着黑色扶手的二楼,是个门面房和住处的结合体。
吧台的地方还摆了两盆绿萝,上面挂着一盆吊兰。
灯带隐藏在天花板的夹缝里,橘黄色的光打下来,让人觉得装修甚至有点温馨。
反正这绝对不是一家台球厅该有的风格。
钟聿看去,最里面的一个台球桌,四五个人围在桌边,一个人拿着台球杆在桌子上随便打打,“啪嗒”一声,原本堆好的台球散了一桌,一个也没进。
一个白羽绒服的长发男在里面走了出来,把夹着的烟捏灭顺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看到钟轲来了,长发男打招呼说“轲哥来了。”
钟轲点点头,向吧台里面走去,坐在老板椅上 拉开收银柜,从其中一个盒子里数了八百块钱。
“这俩是?”长发男露出一张白净的很有文艺气息的脸,看起来很和善,好接近的样子。
“我弟弟。”钟轲坐在老板椅里侧了个身,对着呆在门口的俩小孩吩咐“你们先去二楼,楼上有碘酒棉签,把身上处理干净。”
钟聿点头,拉着乔柏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才看见个卫生间,没有楼梯。
长发男提醒说“楼梯在右边,最里面是卫生间。”
等到钟聿和乔柏上了楼之后,长发男靠在吧台上问“真是你弟弟啊?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钟轲说“他爹的亲儿子,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以前上学呢,从他爹在医院里……”钟轲顿了一下,转口说:“反正现在不上了。”
长发男“哦”了一声,他知道钟轲一向不喜欢说家庭这件事情,于是没再多嘴,转移话题问了一句“多大了?”
“十七?还是十六?”钟轲想了想。“个高的那个是,你别误会了,他老子就那一个亲儿子。”
长发男:“穿棕色毛衣的那个吗?看起来还挺乖的。”
“也是受过文化熏陶的,能不那样吗?”钟轲说,把兜里数好的八百块钱递给他“沈鸣,你这月的工资。”
“你总是这样。”沈鸣接过来八百块钱,看也没看就揣进羽绒服里。
他低下头,前面黑色的八字刘海耷拉下来遮住眼睛。“每次给的时候都叫全名,交接仪式吗?”
钟轲窝在老板椅里笑:“正式一点,体验一下我是老板的感觉。反正你也不靠这个吃饭,要是一个月就看台球厅挣八百块钱,你不早饿死了。”
“八百还包吃包住。老板,你好拉风哦。”沈鸣用手扒拉了两下刘海,对着钟轲说了一句。
钟轲:“我觉得也是,这个叫老板体验卡。”
“你不上去看看吗?小孩都被打成那样了。”沈鸣看了下二楼,二楼屋里没什么动静。“一瘸一拐,你弟那膝盖上青紫青紫的。还有后头那小孩也惨。”
“落螃蟹手里了,那老无赖一向下手黑,你又不是不知道。”钟轲说。
“为什么?”沈鸣有点好奇的询问,螃蟹手这么黑连小孩也不放过啊?
“螃蟹说他俩偷了三千块钱,谁知道呢。那玩意嘴里掏不出一句真的。”钟轲起身往楼上走去。
“那你弟怪牛的,少年英雄。”沈鸣比了个大拇指,想了想又说“跟你十六七的时候差不多了。”
钟轲说:“滚。”
然后上了二楼打开楼梯口的灯进了卧室里面。
沈鸣对着门口那盆吊兰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白色羽绒服里的那八百块钱,想起了刚上楼的钟轲和俩小孩进门时候的那个眼神。
他跟着钟轲一起长大的,觉得钟轲这么多年能过来真有本事,用一个字说就是牛。
钟轲不是他爹亲生的,准确一点说,是他爹从福利院里领养出来的,当然他妈肯定也不是亲的了。
俩人结婚了三年,连个屁也没放出来,别说生个儿子了。
三天两头的生气,打架的动静要把屋顶掀翻了一样。
他家就在钟轲家对门,门里面时不时的扔出来一个凳子和一堆垃圾,还有钟轲他妈推推搡搡的把钟轲他爸赶出来,气势高昂地骂了一声“跟了你我真是白瞎了!”然后露出来一头离经叛道的大波浪头发走了。
生不出来孩子两人也没办法,去阳西最近的福利院领养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就是钟轲。
后来钟轲的弟弟,他爹妈的亲儿子——钟聿出生,再到他爹在医院因为意外死亡,他妈跳楼,亲戚堵着家门要债。
这些加起来算一算也不过才过去钟轲生命里的二十一年。
沈鸣把长头发捋到脑袋后面,对着吹暖风的空调裹紧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自己望着橘黄色的灯带呆愣了片刻,对着玩桌球的一群人说“打烊了,散伙吧。没有会员卡统共120,吧台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