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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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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路上,两个少年拼命地跑。
从下水沟里倒出来的水潺潺地流向路边,混合着垃圾堆、酒瓶子发出阵阵地腥臭味儿,令人倒胃的感觉贯彻上来,领头的那个少年不由自主地干呕了一声。
“快跑!”后面的人喊了一嗓子,气喘吁吁地说“那几个瘪三要过来了!他奶奶的,他们手里拿着钢棍呢…被逮到又得断根骨头了。”
“怎么跑!”前面的少年停下来,侧身躲进旁边一个胡同里,颤声地说“绝路了…那边在施工,过不去。”
他朝前面望去,蓝色铁皮上赤赤地贴着几个打印出来的纸张,警醒着人:前方施工,请绕道。
同行的少年回忆起被钢棍打趴在地上的火辣疼痛和屈辱的历史。
唰唰地冒冷汗,脑袋顶上,后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往哪里去…现在怎么办?”前面的少年看着身后的人,咬白了嘴唇颤声说着。
那些人越逼越近,仿佛已经能听到不堪入耳的骂声和钢棍在空中抽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了。
“他们手里还有一个人,不会这么快过来的。”同行的少年死死地扣住旁边的墙。
这个本该上学的十五六岁年纪,两人却在昏不见日的破巷子里躲避一顿毒打,被抓到后,少说是断骨头,最让这个年纪的少年感到愤怒的是:自己的脸面都得被人踩在脚下,那些人心里可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东西。
在阳西这一块,有的是漏雨刮风的破屋子和做梦一夜拆迁变成富豪的人,而这些所谓“富豪”也不过是为了几个零头打起来的人,总之,阳东有多发达,这里就有多破败。
阳西,好像一个阳东的下水口,把所有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都狠狠地绑在阳西的钢筋混凝土柱上,柱子上刻着多少冤魂和耻辱自是不必多说。
明明是一个城市,纸醉金迷的生活却盖不过铺天盖地的恶臭味。
钟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低声说:“你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还发呆,走了!”
乔柏麻木地抬起头,任凭人拉着他的手拐过一个又一个“脏乱差”刻在地上墙上的路。
“不行!别跑了!迟早会被人抓住的!”乔柏突然一把甩开他的手。“让他们打一顿,就没有下次了!你不知道…螃蟹这次抓不到咱们,下次一定会揪住不放的。”
“你发什么疯!他知道是咱们吗?阳西这块人多手乱的,谁知道是咱们。你不跑,现在还有谁能帮咱们?”钟聿错愕地看着他。
现在,谁还能帮他们……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占据了乔柏的心,仿佛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说道:“给你哥发信息……不,打电话,快点!!”
“给,给钟轲打?”钟聿一时间有点不相信,好像被乱流冲撞了主心骨“为什么,他不会来的!”
但放在眼下的遭遇,好像只有这个并不熟悉的哥哥能够来救他。
“哎呦!你别废话了!把你手机拿过来!”乔柏伸手抢过钟聿兜里的手机,迅速打开电话本,手机在上面翻来翻去,几个推销和诈骗的电话首当其冲地跳进了乔柏的视野。
往下翻……!
是他自己的电话,是修车行的电话,是钟聿他那些个要命的姑姑叔叔的电话……
再往下!
终于,一栏冰冷的标注:钟轲。
跳进了乔柏的视野里,钟聿颤颤巍巍地按上去,手机的界面转换成钟轲,振铃中。
螃蟹他们几个的骂声已经快逼过来了。
再等等,等钟轲接电话,现在能救他们的好像只有这个哥哥。
他不想被人打断肋骨,狠狠地踩在脚底下……快接,快接!!
钟聿的心跳的和擂鼓一般,手机几次差点没掉到地上。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播……”
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到了两人的脑门上,震得二人头皮发麻,都失了主心骨。
“怎么办?”乔柏几乎失声。
回忆起那段记忆,火辣辣地感觉猛地蹿上喉头,像被人摁在水池里窒息一般难受,绝望几近将两人淹没。
“再打…再打,你别急,别管了!先跑!”钟聿死死地抓着手机,另一只手牵起乔柏喊到“跑!越远越好。”
再播……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钟聿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像筛子一样。豆大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掉在手机屏上。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您所拨打的……”
电话被他挂断,一遍遍地重播这个号码。
电话本上钟轲二字被水模糊了一大片。
“您所……”
挂断。
终于,电话短暂的响了几声铃后,界面跳到“通话中”。
听筒里传来一声“喂?”
钟聿握着手机的手终于不再抖,小声的说了一句“哥……”
旁边乔柏焦急的喊:“快点,咱们在阳西北路1号这边,让你哥过来!”
“有事?”听筒里传来钟轲磁性的声音,裹挟着几分不耐烦的情绪。
钟聿抖了抖,紧张着说:“哥,我在阳西…北路1号路口,我,我们被螃蟹的几个人给缠上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找,找我们。”
对面默了许久,传来嘻嘻哈哈和台球杆与球撞在一起的声音以及一些人的吹嘘声。
钟聿屏气听着,其实已经害怕的不成样子。
良久后,钟轲像开玩笑的嗤笑了一声“没出息。”
随后一声绵长的“嘟——”钟轲挂掉了电话。
如至冰窖。
最后一丝稻草也被绝望淹没,这一愣神的瞬间,那伙人已经在后面堵住了他们。
钟聿回头看去,灰毛翻领皮夹克,一张胡子拉碴很是憔悴的脸,嘴里叼了一根吸了一半的玉溪——螃蟹
唯一和普通人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好像崴了一只脚一样,往前走了两步显得与常人不同的难看与滑稽。
在阳西这片,螃蟹算个不大不小的地头混子,虽然与钟轲相比略逊一筹,但收拾他和乔柏这样的小混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把偷我的那三千拿出来,我留你俩一条腿。”螃蟹吐掉嘴里的烟,挥舞了两下手里的钢棍。
三千…哪有三千?
乔柏攥了攥兜里的五百块钱,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一边的钟聿。
钟聿抿了抿唇没说话,悄悄地握了一下乔柏的手。
螃蟹这是在管他们要钱,丢了多少他自个不会不知道,张口就是三千。看来他俩今天不拿出来这钱,以后也别想安生了……
钟聿回头看了一眼,路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螃蟹的人?
此刻是冬季的五点多钟,天还没黑,路上有大卡和半挂呼啸而过,带来阵阵的冷风,吹得人直达哆嗦。
“跑!”乔柏低吼一声,拉着钟聿拔腿就跑,唯一的选择摆在他们俩的面前。
被抓到,只有毒打一顿和背上不得安生的三千块钱债务,螃蟹下三滥的手段在这片是出了名儿的。
跑,是唯一的选择了。
两人冲到路中间,飞速行驶的小货车几乎是擦着钟聿的脚尖掠过的,寒风里裹挟着司机的一句怒吼“不要命了啊!!”
螃蟹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不好惹的,四个人顿时冲了上来,就这一会停顿的功夫,差点没被人直接扣到路中央。
钟聿耳边似乎只能听见,鸣笛声,寒风声,螃蟹手中钢棍挥舞的声音以及…自己和乔柏的心跳声、喘息声。
过了大路,本该一片开阔的空地又连带的蓝色铁皮围住,“前方施工,请绕路。”
乔柏这时候已经被吓得懵圈了,好不容易逃掉,却又被施工地逼得退后。
他抓着钟聿的手一个劲儿的抖,嘴张了几下,说不出只言片语。
钟聿镇定下来,这时候除了他自己和乔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既然乔柏已经怂了,自己就不能怂,甚至要比螃蟹他们几个表现得更狠!
几个打头的已经扑过来了,钢棍打在后背上说不出的难受感,还有杂碎阴的直接抽在膝盖骨上,钟聿偏头躲过朝他头顶砸来的棍子,双手拽住棍子,然后用脚猛踹了前面那人的肚子,那人痛呼一声,棍子居然真被钟聿给抢了回去。
冰冷的触感贴在自己的手掌上,他狠狠地砸向前面那人的头顶,顾不上背后和肩胛骨的疼痛,硬生生把人砸了个直冒血。
钟聿拿羽绒服遮住自己的头,转过身去,铺天盖地的钢棍抽过来,一根抽到了他的脸上,疼痛感蔓延,皮肉被棍子管口刮开了,留下了一串儿血迹。
钟聿低骂了一声,拿着钢棍不客气的招呼过去,和旁边的乔柏对视了一眼,对方也抢到了一根钢棍,上面还沾着点血,只是不知道是谁的。
怎么办,除了拿起手里的武器麻木的一遍遍挥舞之外,好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钟聿一棍子朝最近的那个人挥过去,抽动空气的声音和人的叫骂声缠在一起。
前面那个人挨了这莽足劲的一棍子身上的滋味自然不好受,抽动了一下,上前一步阴险地扳过钟聿的肩膀,一棍子打在了钟聿的膝盖骨上,钟聿被迫向下弯腰,下意识的退后两步。
他只有十七岁,单薄瘦长的身躯只来得及抽条,却还没真正长成有力量的成年人。
这一退步,后背直接撞进了后面人的怀里,于是胳膊上又挨了两道。
那人抓住他的头发,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轻蔑地说:“你小子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不横了?来给我横一个看看。”
又一脚踹过来,踹到了他的膝盖窝,这下真支撑不住了,钟聿一条腿软了倒了下去。
旁边一个贴过来骂了几句“妈的,你还敢抢棍子…”
混乱之中,乔柏好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没听仔细,只能听到乔柏的声音紧接着是被人按在地上的动静。钟聿知道,自己耳鸣的症状又发作了。
挨在身上的拳头,脚,棍子还有叫骂声,都好像外界一般隔离了起来,他好像被一团水包裹着,不过自己身上沾满了飞尘和泥土。
突然,一阵长长的摩托车鸣笛声打破了这片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