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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孟季庭把病房窗帘拉开,雨后初霁,总算是照进来些日光了。
      吴仲襄乍见阳光,微微闭了眼,抬手示意孟季庭坐下。

      “天终于放晴了。”吴仲襄看着孟季庭年轻的面孔,突然想起就想起他刚进钟表店时同样年轻的柳兆敏,那时候恐怕还是一心开店赚钱的年轻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目睹了国民党人的街头杀戮吗,他已经无从下问,只记得他的店长从一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变成了头发花白,脊梁弯曲的老头,两手空空的离开自己一手建立的钟表店。
      吴仲襄知道他不是两手空空,同时也什么都不能知道,他读的书不多,只懂赚钱生存,柳兆敏曾给他念过一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当时不懂,这几年过来又好像懂了,家国大义他担不起,只知道那些被抓捕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个世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如今,他还能再掩护多少条生命呢。

      “这么好的天气,静安寺那边的房子也应该透透光才是。”
      孟季庭每隔半个月都会让人去打扫那边的洋房,打扫的人一直都是固定的,也会定期来领工资。
      “这个月下旬已经逾期好几天了打扫的人还没来。”
      吴仲襄咳了两声,闭上了眼,“好几天了,咳咳,估计是不会来了。”

      孟季庭低头沉默,仿佛是在思考什么,许久才抬起头,“以后我会提醒他们注意工期的,您……出院后就在家安心养病吧。”

      吴仲襄无声点了点头,他这还是算把孟季庭这孩子带进了风眼口,罢了,等到了九泉之下,他再去向孟聿临请罪吧。

      ……

      已经是中午了,孟季庭回想与吴师傅的对话,他以后要如何去做,吴仲襄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仿佛真的只要提醒他们注意工期而已。或许,只要在政党漩涡里不伤害他们,必要时保护他们,这也许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希伯来帮他打的一份午饭已经凉透了,打算去食堂重新换一份。住院楼走廊外有不少病人在走动,护士推着药车小心避让,孟季庭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心!”孟季庭伸手扶住被撞得快要倾倒的药车。
      “抱歉抱歉!”陶司颐从楼梯口猝不及防地跑下来,撞到了药车。
      孟季庭微微皱眉,没听错的话,她刚刚下意识说的第一句抱歉不是中文。
      “住院楼里尽量不要疾跑,撞到病人了怎么办。”
      “孟先生!我一直等你来找我呢。”陶司颐抬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来孟季庭。
      孟季庭扶额,他预感到这次很难摆脱。

      “这个时间段来医院是看望病人的吧,你先忙。”孟季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贴着楼梯扶手下楼。
      陶司颐也不傻,看得出他在敷衍。

      “先别急着拒绝嘛,对拍电影不感兴趣的话,大世界里有剧团在找角色,剧本写得挺不错,我还带在身边呢,你看看。”

      孟季庭刚要开口回绝,陶司颐已经把剧稿递到他面前,封面印着程濂的名字。
      他接过剧本,向她求证,“这是程濂写的?”
      陶司颐用力点点头,“还在《戏剧月刊》上发表过好几篇。”
      他摇摇头,把剧本还给她,陶司颐一脸失望,却又听见他说:“剧本能让我看看吗?”
      “我也只有这一本,要不过几天排练的时候带你去看吧。”

      三天后,亨得利钟表店门前。
      陶司颐来得早了,她进去问了店员,说是孟季庭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从医院回来。
      她索性出去逛一逛,在静安寺路下了电车。果然这条路的热闹名不虚传,那西侨青年会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就没停过。
      出于职业习惯,她掏出了相机,对准了路对面的洋人群体,旋好焦距,正准备按下快门,镜头突然一黑。
      孟季贤办完了党部的事务,准备回去看看孟季庭,刚好在这下了车,一转身就看见陶司颐举着相机对准了西侨青年会门口的一群洋人。
      他径直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镜头。
      陶司颐放下相机,微微踮脚,用手拍了拍孟季贤的肩,“先生,挡着镜头了。”
      他一贯的作风就是不在意别人的脸色,陌生人更不例外,亲近的人劝他不要事事都占上风,嘴上也不要太毒,话是听进去了,就是从来没改过,“要拍那群人好歹找个隐蔽的地,像你这样的哪天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陶司颐听着他盛气凌人的口气,压下了火气没发作,“……知道了。”

      孟季贤这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讶然,也没再说话。

      陶司颐一看表和孟季庭约的时间也快到了,就找到电话亭拨了电话,告诉他直接去大世界汇合。
      剧场里安静得很,陶司颐说应该是排练的休息间隙。一个瘦高的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人站起身来,用手招呼着陶司颐。
      “李导!”
      “怎么现在才来,等着你拍海报呢。”
      “不是说余白的角色还没定下吗,我这还给你带了人选呢。”
      陶司颐把孟季庭拉到李道贤跟前,介绍着两人,“李道贤导演,孟季庭孟先生。”

      李道贤看见孟季庭的一瞬有些愣住,不怪陶司颐一个劲儿在他跟前唠叨说自己找到了一个跟角色百分百贴合的人,这么一看,这孟季庭确实是像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孟先生看过剧本吗?”李道贤从堆的乱七八糟的桌上找了剧本递给他,“您先看着,如果有兴趣出演这个角色的话再好不过了。”
      孟季庭尴尬一笑:“不,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试镜的,只是对这个剧本比较感兴趣,就请陶小姐带我来看看。”
      “您跟程先生认识吗,总感觉剧本里一个角色就是照着您的样子写的。”

      他笑了笑没有作答。

      剧名叫作《余白堂》,余白堂是个当铺,四邻直接取了铺子名字称呼余白,讲的是北伐之乱的时候,余白是个留过洋的学生,回来接手了父亲的当铺,经历了种种才知道当铺是个保护流散文物的中转站,余白心明大义,暗中收集甚至不惜花高价购买盗墓贼手中的文物。

      剧本中写到:余白周身混杂着古董腐朽陈旧的气息,又与之年轻的面孔格格不入,不过是二十七八的年岁,一举一止谦和有礼,他避烽火于余白堂内,俯身经年的尘埃,终在锈迹斑驳处重生。

      孟季庭看完合上了剧本,他知道余白不是他,他更不是余白,至于李道贤和陶司颐的说法不过是艺术家发散思维的看法,只见皮相,未知内里。

      他告别了陶司颐和李导,走出了大世界。
      只是,他仿佛能和剧本中的人物共情。

      静安寺路上依然灯光游离,甚至能照亮夜空里蓝紫色的云团。路口三三两两聚着等着拉客的黄包车师傅,靠着车打着盹,灯光阑珊的巷角,或坐或站立着流浪汉,永远徘徊在背光的地方,孟季庭装作路过给了他们几个硬币,一堵墙挡住了部分路灯的光,孟季庭也在站在半明半昧中。

      他上了电车,不过不是回霞飞路的线路。

      孟聿临购置的住宅在静安寺路末端的僻静处。栅栏门外刚好立着一棵梧桐树,推门而入的庭院春意还未晚,一阵风来,可嗅得清香。一看便知是有人定期来打理。孟季庭了解父亲讲求春华秋实,如今正是海棠花开的最好的时节。
      他凭着记忆摸黑拉开了电闸,沉寂了几年的洋房重新亮起了灯光。

      “哒……哒”寂静而狭窄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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