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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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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濂这几天一直没日没夜地忙着本月刊的杂志发行,今天好容易忙完才回去,经过孟季庭房间门口时,瞥见他站在窗子边。
他轻轻在门上叩了两声,“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季庭闻声转头,见是他,眉间下意识舒展,
“没什么,只是看外面风雨如晦,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下来,倒是——”他走近,目光下移到程濂下巴上,“你怎么忙得连胡子都没时间刮。”
五天没见,程濂瞧着憔悴了不少,眼神却还一如既往的亮,下巴上也隐约冒出胡茬来。
程濂摸了摸下巴,是怪扎人的,自嘲道,“这几天工作日夜颠倒,哪还顾得上这些。”
他看得出孟季庭有心事不愿说,也没再追问,连续好几天睡眠不足,他得好好补一觉了。
医院今晚是孟季庭值夜班,他穿外套时摸到了一张纸,是昨天自称摄影师的那个姑娘给的。
他现在才想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星影片公司一厂摄影师陶司颐。”
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真的实心眼儿在等他呢,孟季庭拉开抽屉,把纸条丢了进去。
希伯来和孟季庭的办公桌面对面,晚上值班一般很闲,希伯来一直好奇孟季庭为什么又突然重拾老本行了。
“话说,你为什么又想回到医院了呢?”
孟季庭阖上笔套,不自觉地转起了笔,仿佛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心有不甘,再加上他人的点拨,自然就想通了。”
“这个他人是上次来打石膏的年轻先生吗?”
孟季庭听他强调了“年轻”一词,忍不住调侃道:“怎么,我看上去比那位年轻先生老很多吗?”
“你嘛成天冷着一张脸,又不爱说话,可不就显得……老……老秋什么的……”
“是想说老气横秋吧。”孟季庭看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个成语,不免气笑。
“对对对!老气横秋!不过……你最近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孟季庭从没注意过自己的表情管理,除了喜和乐时他偶尔会弯起嘴角像别人一样笑,其余的怒,哀,他几乎都是一副表情——面无表情,周姨一直让他多笑,成天板着脸没点生气的,但凡他要是多朝人家姑娘多笑笑,也不至于都二十八了还是个单身汉。
不过,遇见程濂后他好像唤醒了以前沉寂许久的东西,笑的也确实比以前多了,希伯来不说他还真没发觉。
……
“医生呢?医生!”
走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孟季庭立马冲出门外,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推着急救推车,值班护士迅速从他们手上接过推车。
护士报告病症后,孟季庭上前,看到推车上的人时怔住了,吴仲襄闭着眼,面色惨白。
那两个男人想跟进病房,被护士拦住了,其中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想要硬闯,冯乙制止了,他看向孟季庭,别有深意道:“医生,你手上那位是我们警备司一个重要的犯人,务必救活他。”
说完后,护士就关上了门。
心率很快,肺部有湿啰音,血压也高,“先给给他输液,控制血压平衡。”孟季庭迅速把他调整成半坐卧状体位戴上氧气面罩,又对护士说,“清醒后抽血送到病理室,肺部也要拍x光片。”
护士又给吴仲襄测了血压,暂时平稳。孟季庭这才推门出去,冯乙就靠在门边。
“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
“等人一醒还得带回警备司,有劳医生体谅一下。”
“病因还没查清你们就贸然带人走,出人命了怎么办?!”孟季庭面色如常,言语中针锋相对。如果他们执意在这时带走吴仲襄,想必是查出了什么,抑或是吴师傅说出了什么。
“我们也是奉上头的命令办事儿,人命不人命的反正怪罪不到你们头上。”
孟季庭此刻只希望吴仲襄能在血样检测结果出来之前醒过来。
……
—上海郊外—
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辆军卡快速行驶在夜色下。
孟季贤看了眼手表,对驾驶说道,“再开快点。”
“是,长官。”
最终军卡驶入淞沪警备司令部。
孟季贤一下车,就有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迎到面前,一双眼睛在瞥见他领口军衔的一刹那立马换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孟上校,快请进快请进!”
孟季贤没理会他的变脸,径直朝里走去,他个高腿长,大步流星,肖益龙身短体胖,小跑着才能追上。
“司令不在,你们警备司是曾世恒当家了?”
肖益龙不过是个副官,听到这话不免诚惶诚恐,曾世恒最近的动作他也有耳闻,本来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谁知道这孟家老大消息这么灵通,还没想好说辞呢人就从广东赶过来了。
这肖益龙也是才知道面前这一位是广东独二旅的参谋长,去年在助蒋总攻津浦线时立下战功,如今独二旅又扩建成国军第六十师团,他怎么也惹不起。好死不死,这曾世恒整好找的孟家的茬儿。孟老爷子生前对外闭口不提大儿子,外界只知道孟季贤参了军,却不想短短几年已经身居高位。
“哪能啊。”肖益龙决定先装个傻,假装不知道曾世恒整的幺蛾子,“长官怎么说出这话?”
孟季贤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听出他在装傻充愣,也不拆穿,“他曾世恒审地下党审到孟家了你不知道?”
“嗨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谁不知道您攻郑州洛阳的功劳,那于党国是忠心耿耿,曾世恒肯定是搞错了。”
“带我去见曾世恒。”
审讯处长办公室。
曾世恒今晚让冯乙去请吴仲襄上门维修唱片机作幌子,想从这位老技师嘴里套出什么,奈何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本想把人带到审讯室去,谁知这老头突然发病,捂着胸口就倒下了。他怕还没审出口供人先没了,就差冯乙将人送去了医院。他不知道的是,今晚刚好是孟季庭值班。
孟季贤连门都没敲,办公室里头唱片机还在放着歌,曾世恒一头雾水的看着来人,正想发作,看见他两杠三星的军衔后只得忍下,不情不愿起身敬了礼。
肖益龙打圆场道:“老曾,这是第六十师的参谋长孟季贤,你快给孟上校解释解释审地下党的事儿。”
曾世恒愣住了,他是孟季贤,也就是孟家老大,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骂娘。
“曾处长是怀疑我孟家的钟表店窝藏地下党又或是看上了别的什么?”
“误会了,孟长官,最近租界地下党活动频繁,我这也是积极为党国效力啊。”
“误会误会孟上校,您大老远赶来怕是还没吃上热饭吧,走走走请您吃饭去。”
孟季贤没说话,一直盯着曾世恒,曾世恒有些心虚的回避。
“不了,党部还有会要开,告辞。”
曾世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他固然是对钟表店有想法,可他怀疑钟表店有问题也不是空穴来风,现在空降一个孟季贤,真有问题他也不能再查下去了。
孟季贤随行的司机不解道:“上校,您就这么放过曾世恒了?他是摆明了没事找事啊。”
“他好钱财不择手段,吃硬不吃软,理会他做什么。”
“可是您现在不回趟家吗,党部的会明早才开呢。”
孟季贤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顿了顿,“明天再说吧。”
……
“病理检验和x光片都出来了。”
孟季庭接过单子和x光片,迎着光看了看,冯乙也凑过来问:“什么病啊?”
“心源性休克。”
“不管什么休克,既然人醒了,那我们先带走了。”
冯乙说着就要进病房,孟季庭一侧身挡在他面前,伸手拦在他肩膀上,偏头一字一句道:“离开医院病人随时有猝死的危险,不管你奉谁的命令,今天谁都不能带走他。”
冯乙转头看向孟季庭,他能感受得到这个医生眼底的凌厉。
“冯队!”
和冯乙一道来的男子从外面小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冯乙脸色微变,往后退了一步,
“还会再见的,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