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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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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寂静如酒,却让人清醒异常。
孟季庭只开了侧门处的一盏壁灯,并不很亮,从侧门口往前是一道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此时已经是深夜,也看不见窗外的海棠,拐角就是楼梯口,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走了几步,戛然而止。孟季庭在明,那人在暗,从轮廓看,那人戴了顶帽子。
他的突然站定是在看清孟季庭的脸后,似乎还确认了几秒,随即迅速转身要走。
孟季庭没有动,仍站在原地,用着那人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是新来的清洁工吗?”
几天前,吴仲襄告诉他,会有人在四月最后一天的晚上来到这里,他是接替上一任清洁工的人。
对方的黑影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正了正帽子,反身朝孟季庭走来,长衫的衣角随着他疾速的步伐微微飘起,缓缓抬头,帽檐下的脸逐渐显露,本不算凌厉的五官却在此时给人一种凛冽之感。
他向孟季庭伸出手,接上了方才的话:“幸会。”
孟季庭在看到帽檐下的面孔时有些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而对方并不看他。
程濂低头一笑,他又何尝想得到是孟季庭呢。
客厅里还算干净,孟季庭把遮灰的桌布一把掀开,伸手要去开灯,被程濂制止了,“太亮了惹人注意。”
两人就这么在黑夜里面对面坐着,程濂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他脱了帽子放在桌上,正要开口,被孟季庭抢了先。
“程先生还真是身兼数职,编辑,□□,清洁工人,还忙得过来吗?”
“……还行吧,勉强应付,你还是在怪我没告诉你。”程濂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这么危险的事你……算了。”孟季庭对着他说不出太重的话。
“没办法,不过今夜一见,倒是互相清明了。”
程濂没说出口的是,既然和他会面的人是孟季庭,他今后就决不能拖累他半分,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陷入险境。只因为孟季庭这样一个人值得期盼更远的将来。
“待会你先从后门走。”
程濂点点头,又戴上了帽子,走至门口时孟季庭喊住了他,
“虽然近五月,晚上还是有点凉,你只穿一件长衫未免单薄了。”孟季庭把外套脱下递给他。
“那你——”
“用不着,快走吧。”
程濂迟疑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走了。
……
几小时前,孟季贤到了钟表店没见到孟季庭,谢璁告诉他可能会很晚回来,孟季贤思索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本来这次来沪就是为了党部事务,顺便解决了曾世恒整的幺蛾子,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准备回去看看孟季庭,谁知很不巧,没办法,当夜就要启程返回广州,只得匆匆离开。
淙淙彻暮,檐雨如绳。
“一转眼都到梅雨天了。”
程濂从编译所出来雨还在下,不禁叹了口气,撑伞的间隙,看见了马路对面站在图书馆檐下避雨的孟季庭。
雨雾迷蒙,周遭的建筑和行人都淋成了清冷的银灰色,孟季庭也不例外,格外生出几分疏离。
孟季庭站在三五节台阶上,看见程濂撑伞踩着水花走来,雨水打湿了草白色的衣衫。
“雨季了也不知道随身带把伞。”程濂将伞微微向后抬高,以便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孟季庭眼底的疏离渐渐消散,笑意渐深。
一柄伞勉勉强强遮住两人。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了?”
“一个朋友托我来借本医学杂志,医院今天轮休,难得清闲。”孟季庭说着瞥见了程濂被雨淋湿的左肩,伸手正了正伞柄,“说话归说话,伞别歪。”
程濂不以为然。
到了钟表店,江萝微已经在里边等了。
看到这两人一齐走进来,一脸惊讶,“原来你的房客就是程濂啊。”
“你们认识?”他说着把书递过去,“你要的书。”
“不止是认识。”
“何止是认识,我这个袋中无钱的穷书生倒是罕见地给江小姐作了回月老。”
孟季庭脱了潮乎乎的外套,瞄了眼程濂湿了一大片的衣服,“先别聊了,上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孟季庭去到了杯热茶回来发现江萝微还没走。
“雨都停了,怎么还没走?”
“我还有事问程濂呢,这就赶起人了。”
“是想问嘉荫什么时候回来吧。”程濂换好了衣服,接上了江萝微的话。
江萝微一听,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孟季庭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一问一答,“行了,讲讲吧。”
程濂看了眼江萝微,替她道明,“傅嘉荫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去了中央航校,时不时还给我们杂志军事栏投个稿,江小姐也是杂志的忠实读者,二人也算是因这本杂志结缘,彼此也互有好感,我呢不过是给两人搭个桥梁罢了。”
思来想去,孟季庭脑中只搜索到一个姓傅的,就是长留制药公司的董事傅敬尧。
“那嘉荫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上次来信说大概八月份会有休假,他们毕业班难免训练忙一些。”
南京军政部航校。
“傅嘉荫!怎么跑这么快?”同为轰炸组的学员谷良储跟着傅嘉荫跑出了运动场。
“今天有我的信。”傅嘉荫加快了步伐。
“又是谁家姑娘芳心暗许啊。”
傅嘉荫拿起信封照着谷良储后脑勺就是狠狠一拍,继而才拆开信封。
谷良储凑过去看,“这字儿也不像姑娘的字儿啊。”
“你脑子除了姑娘还有什么?!”傅嘉荫没好气道。
“话不能这么说,你看当初咱们那一批就剩下你,我,还有侦察组的老宋,没点脑子我早就不在这了。哎!又去哪啊?”
傅嘉荫挥了挥信纸,“回信!”
“人都齐了吗?”运动场上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黎三丞总教官背着手,脊背笔直。
“报告!应到20人,实到20人。”
黎教官点头示意他入列。
“各位学员,你们是中央航校第一批的入伍生,经历过重重选拔考验最终留下了20位最为优秀的空军战士,你们将会被编入战斗机队,毕业后,意味着你们的归宿就是蓝天,生于蓝天,死于蓝天,永远不要忘记!”
“听说我们的飞行训练也没剩几次了。”谷良储一边穿着飞行服一边说,“没想到我们俩还能被分到战斗机队。”
傅嘉荫戴好帽子,把风镜往下一拉,拍了拍谷良储的肩膀,“珍惜吧。”说完就进了半开放式机舱。
“哎!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怎么死?”谷良储还没走,靠着机翼大声问他。
航校的学员自打一进校门就被灌输要与敌机同归于尽,都是一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谈起生死总是不以为然。
傅嘉荫看着已经起飞的学员,用手指了指远去的飞机,又使劲拍了拍机身的青天白日标志,大声答道:“等到有一天天上只有我们这种飞机的时候,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还能看见,不幸的话,那也是我们死去的意义所在,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一起等到那天。”
“但愿如此,我还没娶老婆呢。”谷良储憨笑。
“就你没娶吗,整个队都打光棍呢。”傅嘉荫迎着风笑了笑,照例朝他敬了个礼。
他想,等到了那一天,他就会去跟一个姑娘表明心意,在此之前,他万万不敢,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