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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四月,法国公园里草木蔓发,多的是外国妇女带着孩子在散步,虽说前几年对中国人开放了,来的人终究是少数,走上半天才看见华人面孔,都是些阔太太坐在长椅上织绒线,聊家常。
      孟季庭穿过喷水池后,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他故意站定,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就在想转身一看究竟时,相机的快门声正好“咔擦”。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举着相机拍下了孟季庭侧身的照片,她戴着一顶菘蓝色的贝雷帽,一条麻花辫垂到胸前,黑色大衣里是件橘黄色的洋裙。
      她丝毫没有被发现的窘迫,还抢在孟季庭前面开口,“好看欸——”,她话未说完,拿着相机递给孟季庭看,“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孟季庭:“……”

      今天来公园与人见面的事应该没有第三人知晓,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姑娘应该只是萍水相逢。
      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话,转身就走,那姑娘紧跟上去,“先生,我是个摄影师,如果觉得这张照片好看的话可以洗出来给你的,或者你对拍电影有兴趣吗,我觉得你的形象特别适合一部电影的男主角——”

      孟季庭急于摆脱她,只好敷衍道:“可以留下你的工作地址,有时间再谈,先下我还有事。”
      那姑娘听了,面露惊喜,从包里掏出个牛皮本,唰唰写完了撕给他,“期待您的到来,拜拜。”
      他看也没看,折起来放进了口袋。看着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公园深处走。

      走到湖面尽头,草坪上还站着三三两两说着洋文的外国人,吴仲襄背着手,在湖边慢悠悠走着。
      孟季庭也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
      吴仲襄:“放松点,这里没别人,那几个洋人也听不懂中国话。”
      孟季庭:“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季庭昨晚在一楼坐了许久,正要上楼时,后门传来了敲门声,心下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开门后,是个半大的孩子,把张纸条塞他手里就跑了。
      “明早八点,法国公园悬铃木林尽头。”
      署名是:吴仲襄。

      “……吴师傅。”他略加思索,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想你大概也猜出个七八分了吧,只是没想到曾世恒动作这么快。”吴仲襄扭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与政党有无关联暂且不谈,当年那张情报是故意泄露的吧,传递情报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甲骨文字,一旦被发现指向性太明显,而我父亲也只是稍有涉猎就不知被谁散播开去,使之陷入两个极端,万幸,他走向的是好的那端,破了情报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只是到底是谁写的呢。”

      “你这么说自然就是不相信当年警察署的审判结果了。当年有不少地下党潜伏在上海,有两名核心人员暴露需要紧急转移,但当时各个关口都有警察署和警备司的人,想要出沪实在困难,最后其中一名叫原峥的——现在想来这名字也是假的,他想到用一条假情报暴露自己,把退路留给自己的同伴,当时我是反对的——”

      孟季庭身体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吴师傅您……”
      吴仲襄仿佛早料到他的这般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听我说下去,我虽反对却也无甚方法,我并非党内人士,却十分敬重他们,也就在那时候我才知道工作了近三十年的钟表店正是一个秘密据点,当时的店长柳兆敏一直在用这家店掩护他们,钟表店常年不招工的原因也在此,柳兆敏只得暗里向你父亲求助。”

      “可是父亲又有什么理由帮他?”

      “你父亲时任市政府财务处长,党部在《申报》刊登启事,质疑他曾在中共组织任职,于党国不忠。你父亲予以辩白后也无人再追究,当时蒋先生和市长张定璠矛盾升级,张定璠也无暇顾及下层捕风捉影的事,后来你父亲递了辞呈也没有批。柳兆敏恳求他,一旦钟表店要封,一定尽力拦阻并请求他接手,并承诺只要他帮忙,党部内将会重拾对他的信任。”

      ……

      -民国十八年一月

      孟聿临在宅邸二楼窗边看见大门微开,茫茫雪地里走过一个人。柳兆敏到的时候帽檐上,肩头都落了层薄雪。

      “明之,没想到你还愿意来见我。”孟聿临递过一支烟,手指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年轻时候说的气话也当真吗,今日冒险来见你是要请你帮个忙。”
      “你我虽数十年不见,情分却在,尽管说就是。”
      “说之前,我只问你一句,前几天党部在报上对你发难,张定璠置之不理,听说你也疲于为之奔命递了辞呈,这么些年过来了,你当真没有对这个政府失望过?”
      “若说没有你也不会信,再失望再厌恶又能怎么样呢,如今连张辞呈都不肯批,想走竟也走不成。”
      “我只有一个请求,几天后如果警察署要查封钟表店请你无论如何拦阻他们,并对外称由你接管钟表店。”
      孟聿临诧异,“钟表店是你半生的心血,怎么会被查封,到底怎么回事?”
      柳兆敏沉默,孟聿临见状轻叹一声,“明之,你终究是信不过我。”
      “并非不信任你。你知道钟表店是幌子,只为掩护地下党的行动,这两年你明里暗里帮我平了不少麻烦我也都知道,如今有两名核心人员暴露,需要转移,无奈各个关口把控得紧,我们商议后决定以一封假情报使钟表店陷入险境,至于送情报的人……原定是我去送,可其中一名同志不肯,他敬我一直掩护他们,不肯让我涉险,决意暴露自己去送假情报,把退路留给另一名同伴。
      我原以为钟表店寿数已尽,可既然已经决定牺牲一名同志,它便要继续它的使命,以钟表店技师身份被捕,警察署必然会查封,店中其余员工也就顺理成章被遣散,到时我作态去求署长和你,你就势接管钟表店。”
      “就算我劝的动警察署,可警备司那边——”
      “所以如何写那张情报至关重要。”柳兆敏突然站起身来,绕到长桌后的书架前,书架由下至上的三分之二都码满了整整齐齐的书,最上面两层搁置名贵瓷器,其中一个底盘托架上是一张比巴掌还大点的甲骨片。
      “澄风,早年间你我分道扬镳,只知你在东文学社待过一段时间,在罗先生引领下研究甲骨文。若想让警备司也心服口服地对你信任,就得先引嫌上身,再由你来破译他们破不了的情报,反将一军。”

      孟聿临沉思良久。
      “我明白了。”

      柳兆敏说完心中又有一丝愧疚,他终究还是把孟聿临置于风浪中了。

      ……

      吴仲襄:“曾世恒此举名为清党,实则不过是想为当年位居你父亲之下的屈辱争口气,此人心眼小,又极爱财,花钱如流水,区区处长的薪水想必是满足不了他。”
      孟季庭:“您的意思是他旧案重提目的不纯,只是看中父亲在亨得利留下的股份,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也不难办了。”
      吴仲襄:“我倒希望如此,就怕他想像你父亲当年接管钟表店一样,那就棘手了。”
      孟季庭:“……吴师傅,如果他真的贪心不足,您首当其冲,他们不难查到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走的老员工。”
      孟季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里一紧。
      曾世恒是警备司审讯处长,上刑审问是家常便饭,一旦提审吴仲襄,那他就是九死一生。

      吴仲襄看出孟季庭的担忧,“我如今快七十了,说句不中听的,比你父亲活得长,也活够了,无论曾世恒整什么幺蛾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你父亲一直不希望你卷入其中,钟表店的秘密据点也转到了静安寺路的洋房,临终前两周他还成功护送了一名同志安全转移,去世后,就由我在负责,不过看来不久后又要换人了。”

      ……

      孟季庭回到钟表店,店门口站着一位老人还牵着一个孩子,伸着头朝里张望,却不进去。
      “老先生,怎么在外面站着不进去?”

      那孩子转头来看他,盯了一会,回头使劲摇了摇老人的手,“爷爷!就是这个医生!他叫我到这里来的!”

      孟季庭朝他笑笑:“进来说吧。”

      老人拉着圆满看着店内装修精良,局促着不敢坐下,孟季庭叫谢璁给他们端了两杯热水。
      老人弓着腰对他说谢谢,把水端给了圆满,自己却跪下了,谢璁哪见过这场面,
      “哎呀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
      孟季庭上前把老头拉了起来,“老先生有什么话起来说就好。”

      已经是四月份,老人家身上还套着灰蒙蒙的棉衣棉裤,袖口补了好几块补丁,“老头子要谢谢先生救圆满一命啊,要不是先生,这孩子怕是早叫人给打死了。”

      孟季庭:“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老人:“这孩子本就命苦,我在路边把他捡回来养在身边,就没想过能长这么大,先生,您是好心人,请收下他吧,就让他在店里打打杂,好过跟在我身边受苦啊!”
      孟季庭知道如今世态炎凉,却从没亲历过,老人言辞恳切,他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老人走后,圆满隔着玻璃看着,偷偷擦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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