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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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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孟季庭已经在医院工作了将近一个月,对外说是试用期,但是希伯来跟他说,那是不让有些无聊的人说闲话,医院人手本来就不多,院长巴不得你赶紧上岗呢。
外科的主任医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副眼镜经常滑到鼻尖,每说一句话都要推一下,人倒是好说话的,就是语速忒慢。他让孟季庭做副手完成了好几台手术,也清楚以孟季庭的能力早就能自己主刀了。
早上是门诊楼最忙的时候,孟季庭接诊室在二楼,只听走廊上一阵喧闹。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男人揪着一个十来岁少年不放。
“大家看看,我这身是张氏制衣的大师傅亲手裁的,上等的海军呢料,被这小子一碗热油汤给泼毁了,手都给烫伤了。”西装男提高声量叫喊道。
值班的护士长把少年从他手里拉到身后,少年的手指微微颤抖,嘴里小声哭喊着:“断了……断了……”
“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烫伤了我还毁了一件衣裳,叫这穷小子赔?赔得起吗?踩他一只手好叫他长长记性!”
……
围观的几个人不敢说话,都知道这男子是先施百货公司大股东的儿子张乾,跋扈嚣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孟季庭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下一位病人是?”
“哎我,到我了,医生。”张乾忙不迭地要进诊室,护士长拦在他前边。
“孟医生,先看看这孩子吧,手指头怕是要废了。”说完白了张乾一眼。
张乾哪受得起这气,伸手就要打,被孟季庭眼疾手快抓住了,仔细看了看他手背,说道:“你这手一点红肿都没有,怎么就烫伤了?”
那孩子抽噎道:“那油汤冷了好久的,一点都不热。”
“你个小瘪三——”嘴里骂着又要动手,不料被孟季庭抓着完全挣不开。
“闹什么闹?!呦!这不张少爷吗,前天在大世界闹,霍小姐半边脸可还没消肿呢,今天都跑到医院来闹了。”来人穿着警察制服,孟季庭认得,是警察署新上任的谭警长。
谭孜恩上前把孟季庭和张乾分开,打圆场道:“医院不兴喧闹,张少爷,这事就这么算了啊,跟个小穷鬼较劲显得您多没品,来来来咱出去说。”
张乾嫌恶地拍了拍被孟季庭抓过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孟季庭给少年简单上了支具,想再像以前那样灵活是不可能了。
“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爷爷叫我圆满。”
“几岁了?”
“十一了,医生你别包这么好,我……付不起钱。”
“这么小就出去打工?”
“不小了,我给饭店倒泔水,今天那位先生喝醉了酒撞翻了油汤,饭店经理就把我赶出来了。”
孟季庭蹲着和少年平视,忍了忍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实在没办法的话去霞飞路114号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儿。”
圆满走后,他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拳头,
谭孜恩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张乾是个满脑子草包的纨绔弟子,自然是被他三两句说的眉开眼笑,火气全消。吃午饭的时间,他看到孟季庭从医院门口往外走,扔了手里的半个包子,跑上前去。
“孟聿临处长家的三少爷吧?”
孟季庭同他握了手,“父亲生前早就辞了财务处的工作,谭警长大可不必这么称呼。”
谭孜恩脱了帽子在手上转了几圈,继续搭话:“走吧孟先生,去前边咖啡馆坐坐?”
“不了,还有事。”
谭孜恩早就料到他会推辞,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状作随口,“孟先生难道不好奇令尊当年为何突然辞职接手钟表店吗,谭某这里倒听来一个说法。”
“什么意思?”他转过身直直看向谭孜恩。
—宝利咖啡馆—
“加糖吗?”谭孜恩夹了一块方糖准备放到孟季庭杯中。
孟季庭移开了,淡淡道:“不用。”
他也没恼,脱了帽子放在一边,慢悠悠搅着咖啡,“民国十八年,霞飞路114号亨得利钟表店一名修表技师被捕,地下党骨头硬,上了刑也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奇怪的是他那天明明是去送情报的,可我们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也没找着半张纸条,您猜,最后在哪找着的?”
孟季庭没答话,谭孜恩自觉没趣,继续说:“那人手上戴了条旧得不能再旧的手表,一开始谁也没在意,有意思的是,那表的分针和时针不走了,孟先生接手钟表店少说也有一年了,应该很清楚是什么原因,后来拆了那手表,果然卷得跟绣花针一样的纸条正好卡在针和轴之间——”
“谭警长到底想说什么?”
谭孜恩伸出一只手示意稍安勿躁,“令尊早年间和东文学社的罗宝钰先生关系匪浅,据说罗先生收藏了上万件甲骨片,对甲骨卜辞颇有研究,而那张传递情报纸条上的文字就是甲骨片上的刻字,传了一圈也没人解读出来,最后还是孟老先生出面破译了那句话。”
“后来警察厅下令要封了钟表店,被孟老先生拦下了,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当时有闲言说那钟表店老板给警察厅和孟老先生塞了不少钱,好说歹说才让令尊接手继续经营店铺。”
“谭某不解的是那个修表技师真能写出甲骨文字吗,当今民国研究甲骨文字的一个巴掌都嫌多,令尊是不是勉强也算呢?”
孟季庭喝了口咖啡,冷笑一声,“谭警长是说那条情报是我父亲的手笔。”
“哈哈哈哈,谭某万万不敢有这个想法。”
“说了这么多,您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谭孜恩收敛了笑,凑近了低声道:“我自然是没有这个意思,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曾处长未必没有,曾世恒曾想跟令尊挪一笔私款不成,一直记恨在心,如今他升了职,正准备旧案重提呢。”
孟季庭猛然捏紧了杯子,谭孜恩起身戴上了帽子,朝他挥挥手,
“谭某就说到这,再会。”
谭孜恩没有理由和孟季庭对立,刚刚的那番话怎么听都是让他未雨绸缪,无非是卖个人情从孟家捞得点好处,可如今孟聿临已经入了土,谭孜恩还能从中谋得利益吗?
曾世恒若真要旧案重提,他又该从何查起呢?
可是他也不敢想,如果父亲真的与地下党有关联……
“老板?老板?!”谢璁一连喊了好几声,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孟季庭这才回过神来。
“您都坐这发半小时呆了,后门我去上锁了啊。”
“等等——程濂回来了吗?”
“小程先生说这几天他都不回来住,好像是编审部那边事情多。”
“……锁门吧。”
谢璁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家,发现孟季庭还坐在窗边,
“老板,那你上楼的时候记得关灯啊,我先走了。”
“顺手关了吧。”
谢璁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
“啪“地一声后,孟季庭就那么淹没在昏暗里了。
*
—淞沪警备司令部审讯处长办公室—
“处长,您真打算重查那个案子?都过去快两年了,要真有什么也查不出来了吧。”审讯一队长冯乙微微不解。
“当年警察署要查封那家钟表店,店里的员工基本都走光了,据说只有一位老师傅留了下来。”曾世恒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丢给他,“办公室的唱片机坏了有段时间了吧,也该修修了。”
冯乙接过信封,顿时了然。出了办公室,迎面遇上谭孜恩。
“谭老弟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这了?”
“前几天逮了个□□下线,准备交给你们审讯处呢。”谭孜恩扬了扬手里的密封袋。
冯乙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悄声提醒:“处长知道你跟孟季庭见面的事。”
谭孜恩进去的时候,曾世恒背对着他,明知有人来了也不转身,
“昨天有人看见你跟孟家老三去了咖啡馆。”
“还不是张乾惹事闹到医院了,我顺手帮个忙,那孟三先生非要请我去喝咖啡,这不……盛情难却嘛。”
曾世恒转身,缓缓吐出一口烟,“再让我看见一次,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