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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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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壁炉装好后没几天就放年假了,谢璁和赵郁生临走前还一人挎了一篮鸡蛋说是非要送给孟季庭,孟季庭自然是没收,他们家庭也不容易,不然也不会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出来打工。
每年的这个时候别人家是最为热闹的,而他这里是最冷清的,一楼正门上了锁,暂停营业的牌子也翻了过来。
年三十前一晚,孟季庭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外面的月光滤过窗帘依然很亮。
瞧了眼挂钟,已经过了凌晨。
他披了一件外套走到了阳台上,破天荒点了支烟,斜倚在栏杆上,往上看,云破月来,星光微茫,就这么静静看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支烟将尽,忽地从上方飘下一张纸来,他想也没想就伸手接住了,纸上是钢笔写的手稿,看样子是文章初稿的某一页。
孟季庭拿着纸,下意识仰头往楼上看,楼上也探出半个身子来。
程濂习惯了在夜里写稿审稿,这天夜里在阳台看文稿,不慎掉落一张,好巧不巧被楼下的孟季庭接住了。
“孟先生还没睡啊?”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探出身子,压低了嗓音问道,少年的笑如朗月入怀。
孟季庭打了个朝上的手势,意思是把文稿送上楼去。
程濂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桌上散着纸张,孟季庭把手里的那张放到了桌上,顺势坐了下来。
“习惯夜里工作?”
程濂理了理桌上的稿子,答道,“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月色扰人清梦,睡不着了。”他顺口胡诌了句。
“月亮又何辜。”
孟季庭轻笑一声,望向他:“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番说辞,小程先生可满意了?”
程濂听了起身拉开窗帘,“今晚月光确实皎洁,既然月色扰人,你不介意的话就多坐会吧。”
孟季庭在灯光下的五官更为端正立体,程濂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继续在台灯下看稿子。
他坐在一边,一支胳膊肘微微撑着下巴,也不说话,翻看着从桌上顺手抽出的一本《飞鸟集》。
“今天就是除夕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孟季庭看着书本,随口问道。
“不急,总要把这边的工作做完再回。”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孟先生过年是一个人?”
“嗯。”
他早该想到的,虽然兄弟姊妹尚在,却相隔千里,在阖家团圆时,只能独自过春节。在别人问起时,轻飘飘用一个“嗯”字带过,仿佛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个人总是这样,恪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礼节,让程濂忍不住想要打碎他的一些桎梏。
孟季庭安静地看了一会书,困意渐渐袭来。刚合上书想要回自己房间,台灯突然灭了。即使月光如练,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让两人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停电了。”孟季庭凭感觉把书放回桌上,手背上却传来温凉的触感。
程濂摸索着墨水瓶想要把盖子拧上,却不想碰到了孟季庭的手,条件反射地缩回,却反被握住。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手为什么这样凉?”借着月光,他大概能看出程濂的轮廓。
“一年四季都这样,不是什么大毛病。”程濂抽回了手,拉开抽屉找出蜡烛同火柴点燃了。
火苗窜动,两人的影子也跃动在墙壁上。
“后天早上有空吗,想麻烦你开车送我回趟杨树浦,东西太多不好拿。”程濂眼睛闪着光,期待着他的答复。
“好。”
孟季庭应的不假思索。
第二天孟季庭睡到九点才醒,准确地说是被程濂的敲门声吵醒的,睡眼惺忪就去开了门。
程濂:“早啊!”
孟季庭刚醒声音还有些哑:“早。”
“就知道你还没吃早饭,来。”程濂拉起孟季庭的手就要走,却发现后者并没有动。
“等等……我还没洗漱。”
孟季庭洗漱完后来到楼上,以为是程濂做好了早饭,没想到餐桌上空空如也。
程濂正在给鲤鱼改花刀,见他来了,弯腰从装菜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小捆青菜,问道,“青菜炒年糕会做吗?”
孟季庭没说话接过青菜,有些茫然无措,程濂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来,把围裙系上。”
“这是做的午饭吗?”孟季庭疑惑,现在刚过上午十点,未免有些太早了。
“今天除夕嘛,吃个早午饭就回家了,欸,刀要这样拿。”
孟季庭在程濂指导下把年糕切成薄厚适中的年糕片,砧板上的年糕排列整齐,程濂心想,不愧是学医的吗,这厚度拿尺量估计也不会相差毫厘。
“青菜洗一下备用,再打两个鸡蛋。”
上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孟季庭在阳光下微微蹙着眉,正用筷子挑着蛋液里的蛋壳。
程濂憋着笑看他把蛋壳挑干净,继续道:“年糕用开水焯一下,鸡蛋过油炒。”
出乎意料的,孟季庭并不怕被油溅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脸淡定地炒好了一盘青菜炒年糕。
程濂的红烧鲤鱼也好了,孟季庭先尝了自己做的,声音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居然还不错。”
“做饭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工程,多上手就好了。”
午后,孟季庭帮着程濂把行李放到他车上,送他回杨树浦。
“你准备就职医院的事还顺利吗?”
“嗯,周姨前几天来就谈了这件事,年后就会去广慈医院。”
“那就先祝你工作顺利了,孟医生。”
孟季庭一笑:“还要多亏你那番开解。”
两人聊了没一会就到了程家门口。
“爸,妈,我回来了,还带了个客人!”
帮他提箱子的孟季庭身影一顿,怎么就……带了客人?
听到声音的程父程母立刻出来,程父拄着拐杖倒也利索得很,见到孟季庭眉目清朗,身形颀长,穿着也讲究得很,有些局促地朝他点头致意。
“这就是我跟您二位说的房东先生——孟季庭了。”
程母:“快请进吧。”
孟季庭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程濂连推带搡地拉进去了。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墙角辟了一块小小的花圃,是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堂屋简洁大方。
程父使唤着程濂去给孟季庭泡茶:“一些粗茶,还请孟先生不要嫌弃。”
程濂泡茶听见了,微微提高了声调:“爸,孟季庭不是那种人。”
趁着孟季庭喝茶的功夫,程濂悄悄把程父叫到后院。
“哎呦你慢点,怎么毛毛躁躁的。”
“爸,我打算让孟季庭在我们家过个除夕。”
程父一脸疑惑:“不是,人家不得在自己家过——”
“他家特殊,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哥哥姊姊也都不在上海,就他一个人。您待会儿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程父听了微微动容,一眼看去还真看不出是个可怜孩子。
“行行知道了,你快回去招待人家。”
孟季庭一盏茶见底,起身,“我先——”
没等他话说完,程濂就把他按回了椅子,“你先什么你先,今天就在我家吃完年夜饭再走。”
孟季庭一听,眉心果然蹙了起来,“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横竖你也是一个人,怕不是你看不上我们家的粗茶淡饭?”程濂故意道。
“程濂!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果然急了,这时候程父从后面走出来。
“孟先生就不要再推辞了,吃顿饭而已嘛,租房的事你就对小濂有所照顾,我们都还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呢。”
“程叔,我……”孟季庭还要说话,程濂在一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转头看向程濂,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好吧,叨扰了。”
约莫傍晚六点多的光景,程家就在堂屋摆好了年夜饭。程濂和孟季庭也跟着程母打了不少下手。
“来来来,绍兴黄酒,很不错的,我家程濂酒量不行,孟先生能喝就陪我这个老头子多喝几杯。”程父给孟季庭斟了满满一杯。
酒至酣处,程父微醺,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工人夜校时的回忆,程母见他有些醉了就搀他回了房间歇下。
程濂只喝了半杯已经有些上脸了,孟季庭倒没什么感觉。
“见笑了啊,我爸一喝酒就会这样。”
“程叔酒量不错。”
程濂突然偏头凑近盯着他的脸看,笑道:“跟你比真是逊色多了,喝了那么多杯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突然靠近的一瞬间,孟季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待他坐回原位,才慢慢出气,
“可能……天生酒量好吧。”
天光已逝,星汉灿烂,爆竹声此起彼伏。
程濂把孟季庭带到了院子里,点着了一挂鞭炮,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噼里啪啦声里程濂捂着耳朵仿佛朝他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孟季庭也微微笑着,低声回应了一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