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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广东编遣区独立第二旅—
      自阎锡山释权归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了。
      也算是战事稍息。

      孟季贤攻郑州一战指挥有功,已经升了参谋长。

      他刚被授予少校军衔那段日子,时常梦见随中央军攻占洛阳的场景,战火所及,遍地哀鸿,每日飞来的战机,必掷下炸弹,若干条人命,若干建筑瞬间消散于火光。他当时只是副参,坐在军卡里亲眼见过死了男人的农妇绝望的眼神,不及母亲腿长的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啃着发黑的馒头。
      那一刻他在心里祈祷,希望那个孩子永远也不要知道他父亲为何而死。

      梦醒时,心总是抽疼,他右手抚上心口处,想抚平什么,确是徒劳。只能起身倒了杯热水,屋外月光皎洁,又是在五更天醒来,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了件衣服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抽出张信纸,算算他也有大半年没给季庭寄信了,季庭从沪上寄来的信倒是不断。

      *
      上海的一月已经是阴冷入骨。

      孟季庭在二楼早早烧起了壁炉,稍许暖和些。一楼当年也是住房,为了经营,前一任店长柳兆敏着人改造成了现在的格局,孟老爷子后来又在静安寺路购置了一栋不算大的洋房,孟季庭习惯住在霞飞路的三层公寓,也不常回,最终也只是老头自己在洋房里度过了此生最后一段时光。

      年关将近,钟表店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半,年轻学徒们跟着老师傅也学了一年多了,现如今也能自己独立修些不算名贵的表,活儿倒也不算太紧,谢璁和赵郁生都是脑袋灵光又会说话的小伙子,接待顾客方面自然也是不用太愁。

      谢璁在柜台那几尺的地方冻得又是搓手又是跺脚。
      “今年冬天也太冷了吧,暖手炉一会就凉了,这还是在屋里呢。”

      赵郁生擦着玻璃展柜,“跟老板抱怨去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抱怨什么?”孟季庭裹挟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话尾。

      谢璁毫不避讳,把手伸到孟季庭面前,“老板,这天儿也太冷了,你看,手指头都僵了。”

      “天是冷了点,我已经请了师傅改天在这打个壁炉,你们再坚持几天,我上去煮些红糖姜茶。”

      谢璁一听“红糖姜茶”就感觉头皮发麻,
      “算了吧老板,您的姜和糖比例严重失调,上次辣得我舌头都麻了。”

      孟季庭倒还真没注意过,毕竟他自己也没喝,转头向赵郁生求证,赵郁生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确实是辣了些……”

      他上次也是见谢璁冷得哆嗦,就想着煮些姜茶驱寒,还送了一碗给楼上的程濂。
      可是,程濂说挺好喝啊。

      不行!他得再做一次,自己尝尝。

      他挑了块个头比上回小的生姜,切好了片,挑了两颗红枣,一起倒进了煮沸的水里,加糖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已经加了一勺了,应该够了吧,他不喜甜,总担心糖加多,上次只加了半勺,这次是满一勺,总该不会像谢璁说的那样辣了吧。

      盖上盖子,等上几分钟后,他关了火,等到不那么烫的时候,拿勺子尝了一口,

      “……咳咳”

      孟季庭被辣得咳了好几声,拿勺子的手定在半空中,这次的多加了半勺糖都这么辣,那上次送给谢璁和程濂他们的岂不是更难以下咽……

      格致公学已经放假好几天了,腊八也将近,程濂闲来无事就买了些糯米,桂圆红枣之类的,熬了锅腊八粥。

      孟季庭开门时,差点和端着碗的程濂撞个满怀,程濂双手拿碗,后退之余身体不稳,孟季庭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双肩。

      “这是?”孟季庭看他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碗,不免好笑。

      “我……熬了些腊八粥。”

      程濂要比孟季庭矮上一些,说话时微微仰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此刻俩人的距离近了点。
      孟季庭有个特点,别人在说话时会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眼睛。

      “进来说吧。”

      他终于松开了扶在程濂肩上的手。

      两人面对面坐下,

      “味道怎么样?”程濂双手平放在桌上,有些期待地问。

      “……嗯,好吃。”
      他其实想说的是“好甜”,跟周姨做的八宝饭有的一拼。

      但是对面的人听了不免笑容溢于言表。

      孟季庭看他笑得开心,也不知不觉弯了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前几天的红糖姜茶……辣到你了吧。”

      “噗,”程濂没忍住笑出声来,“姜味儿确实比较浓,不过我全部喝完了,可以看得出来孟先生不常下厨。”

      孟季庭:“让你们见笑了。”

      楼下的赵郁生和谢璁也各自喝完了小程先生送的爱心腊八粥。

      “喝完身上都暖和了。”

      “你也不能那么说咱老板,人家看着就是不会做饭的样子,说不定给咱的姜茶还是他头一回亲自下厨呢。”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送信的邮差“咚咚咚”敲响了后门,
      “有孟季庭的信,放信箱里了。”

      屋里的壁炉正烧着,暖和的让人不想走动。
      程濂同样在壁炉斜上方看见了一张照片,很明显是孟季庭,穿着学士服,其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笑起来的样子也算得上是让人如沐清风。
      “那是医学学士服吧。”程濂指了指照片。

      “嗯。”

      “上次你说有机会会说说你的故事,我看今天就挺好。”

      孟季庭起身倒了两杯热茶,他捏着茶杯轻轻转动着,热气灼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因病去世,自那之后我就决定做一名医生,独自去英国学医结识了希伯来,他曾和我约定毕业后一起回中国,只是——”

      程濂没有催促他,耐心地等他沉顿了几秒。

      “只是父亲的身体也一直不大好,他晚年辞退了工部局的工作,接手了这家钟表店,我甚至一度怨过他,为什么他偏要接手一家和他毫无关系的钟表店,还要拉上他的儿子,明明他的儿子可以顺利地成为一名医生。父亲去世后,倒也慢慢接受了现状,他也挺可怜,大哥二姐和我一直都不是很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不过是父命难违罢了,程濂作为旁观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位父亲独自一人隐瞒了许多事,还不惜招来孩子的埋怨。
      “孟先生,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只能做一样工作,你看我,一边是□□,一边是编辑,你又何尝不能既是钟表店老板又是医生呢。”

      孟季庭笑了:“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我这手已经两年没有拿过手术刀了。”

      程濂在茶将凉之际一饮而尽,“只要你想,这些算不得什么。”

      是啊,算不得什么。

      他把自己杯中的凉茶倒进了水池,听到邮差喊声后,披了件衣服,下楼去取了信。
      大半年了,大哥好歹是没忘了这个家。

      —周中隅住宅—
      顾宜珍和江家太太关系不错,得空聚在一起打麻将也是常事儿。
      “季庭和萝微那俩孩子相处怎么样了,我跟你讲哦,你们家季庭我是十二分的满意,年纪轻轻瞧着稳重,这年头哪找得到几个他这样的孩子。”江太太一边和麻将一边用胳膊肘戳了戳顾宜珍。

      顾宜珍面露尴尬,却还是说出口,“江太太,萝微和季庭呢彼此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况且,季庭和我们家终究有些隔阂,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勉强。”

      江太太听了,脸上明显失落,“……这样啊”

      剩下的两位太太帮着活络气氛,“嗨呀,怕不是两个人早就有心仪的人了,藏着掖着没告诉大人罢了。”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讲究自由,隐私,谈恋爱的事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江太太:“唉,只可惜你们家季庭不知倾心了谁家的好姑娘。说好了,将来季庭结婚一定要给我送份请柬,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得他的青睐。”

      “江太太惯会开玩笑。”

      上回江萝微的话顾宜珍还记在心上,只是一直没和季庭提起,这么多年过来了,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开口。
      萝微的话隐隐在指责他们长辈的私心。

      眼下快到年底了,孟季庭是从来不和他们一起过年的,不是一家人总是有些别扭的,她想着赶个年前的日子去店里看看他,到时候再想想怎么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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