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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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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濂在家中小住了几日,就回了霞飞路114号。
下午出发,等到了西街那块下电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个学徒装扮的年轻小伙骑着自行车着急忙慌的,在拐角撞上了程濂,他一只手拎着藤条箱,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撑地,手掌处传来一阵刺痛。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赵郁生停好车后,急忙来看被撞倒在地的程濂。
看清他的脸后,惊讶道,“您是……程先生!”
程濂拍了拍身上的灰,点点头,手掌擦伤已经有血珠渗出。
“都流血了,要不要我带您去医院啊?”
“一点擦伤,没关系。”
“这样吧,我带您回店里,我们老板会给您处理一下伤口的,顺便让他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
“孟先生还会这些?”
“您刚搬进来没多久自然是不知道,我们老板以前是正正经经学医的。”
“老板!老板!小程先生受伤了您快下来看看!”
孟季庭闻声后,下了楼,一眼就看见他的右手残留着明显的血迹。
他上前抓起程濂的手腕,不料对方却轻轻“嘶”了一口冷气。
“手腕很疼?”
“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他松开了手腕,转头问赵郁生,“怎么弄的?”
“我……我撞的。”
孟季庭:“……”
他从程濂左手接过箱子,“跟我来。”
孟季庭带他进了二楼的房间,拿出了简易的药箱,给他手掌消毒,缠了纱布。
“你试试手腕能下屈吗?”
“……不行,疼得厉害。”
“大概率是骨折了,得去医院。”
孟季庭收起药箱,穿上大衣,
“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明天吧。”程濂犹豫。
孟季庭不容拒绝,“等到明天,你这手腕性质就不一样了。”
广慈医院晚上人很少,值班的医生也不多。
“希伯来医生在吗?”孟季庭拦住了一个小护士。
“在的,不过还有十分钟就要下班了。”
希伯来是广慈医院数一数二的骨科大夫,本来都准备下班了,孟季庭就推门进来了,
“孟季庭?”
……
程濂的手腕被打上了石膏,希伯来叮嘱五周后再来。
“多谢医生。”
希伯来皮肤白皙,金发碧眼,典型的欧洲人长相,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竟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来中国时间不长,中文勉强可以沟通,大多还是在英国学医时求着孟季庭教他的,他比孟季庭高一学年,偶然结识,又向往东方文化,孟季庭又生的一表人才,在东方留学生里颇为惹眼,一来二去两人就结成了朋友。
“如果不是看在孟的面子上,我才不会牺牲下班时间为你接诊。”希伯来中文说得磕磕巴巴。
“你可以讲英文的,我可以听懂。”程濂见他说得艰难,笑道。
希伯来开了门,孟季庭一直坐在外面等着,见程濂手腕已经绑好了绷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希伯来:“你们是朋友吗?”
孟季庭:“他是我的房客,店里的小工不小心撞伤了他。”
希伯来很认真的看着孟季庭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责无旁贷啊。”
孟季庭笑着挥挥手:“我店里的人撞的,自然责无旁贷,先回去了。”
程濂朝希伯来鞠了一躬,也转身告辞。
回到家,程濂有些过意不去,
“今天真是麻烦了,这么晚了还劳您送我去医院。”
孟季庭帮他把箱子提到房间,“本就是我店里员工的过失,况且你伤的是右手,怕是下面几周都得休假在家了。”
程濂:“没事,就当是放个长假吧。”
孟季庭:“那你早些休息。”他转身要走,程濂又喊住了他。
“既然孟先生是学医的,又为何做了这钟表店老板呢?”
孟季庭身影一顿,背对着他,并没有转身,“你听谁说的?”
“小赵略提过,你又与希伯来医生熟识,想来也是学医时的同窗。”
“呵,倒是我纵的他们嘴上越来越没规矩了。”他嗤笑一声,“有些话,小程先生可能理解不了,等日后有机会再与你细说吧。”
他此刻的身影倒显出一丝颓靡来。
程濂确实是没听太明白,他固然家庭出身,物质条件远远比不上这位孟老板,可从小便是接受的新文化新思想,程父也一直尊重儿子的志愿,从不加干涉。
所以他才会对孟季庭学医而不从医如此不解。
*
程濂打着石膏的这些天倒没闲着,写了好几篇文章准备投稿《海上华志》。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待在三楼房里,有时候孟季庭会上三楼给他送些水果或者三鲜馅的小馄饨,小馄饨的味道不错,程濂心想,孟老板看着挺矜贵的,没想到也能包出这么小巧的馄饨。
“孟先生,送的小馄饨很好吃。”程濂下楼碰见孟季庭时夸赞了一句。
孟季庭一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着解释道:“不,你误会了,小馄饨不是我做的,我……不大会下厨,周姨每回送来很多,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想着给你送一点。”
程濂想起那日去他房中处理伤口,看见厨房确实是不像常用的样子。
“以后不要叫我孟先生了,我不过长你三岁,叫我季庭就好了,店里的小工有时也会直呼我的名字。”孟季庭说完就出了门。
他一点也没有资本家的架子,或许与别人比起来终究是年轻了点,待人处事总是恰到好处,不会给人太亲热或太疏远的感觉,就是这样,程濂觉得孟季庭好似戴了一副假面,始终与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你走一步,他就会退一步。
孟季庭照例隔段时间去趟周姨家里,这天碰巧江萝微也在。
江萝微见孟季庭来了,便起身向周姨告辞,“周姨,我的建议您再考虑考虑吧。”
顾宜珍点点头,江萝微跟她聊了一些有关孟季庭的事,倒不是她想的那方面。
江萝微先是问起孟季庭学医的事,顾宜珍还心下窃喜这江小姐莫不是钟意季庭,就与她说了孟季庭是在英国学成归国,本来是打算到医院就职,只是孟父病重过世,大哥孟季贤又身处军营,钟表店只得由孟季庭接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季庭识大体,倒也没有多抗拒。
江萝微听了,沉默了一会。
“周姨,您与周叔都是东吴大学出来的高知,不会看不出来季庭哥心底是不愿接手钟表店的吧。”
顾宜珍和周中隅哪里看不出来孟季庭并非心甘情愿,孟季庭性子内敛稳重,永远都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相处久了,倒真以为他所做都是他所愿了。
孟老爷子两儿一女,大哥孟季贤早年间就与父亲背道而驰,毅然南下上军校入军营,二女儿孟佩知随女婿去了香港,只剩下一个三儿子孟季庭还远在英国求学。
老爷子这一生经历过清朝灭亡,北伐之乱,临终还看到了国共反目,时局动荡,他留下这家底还算雄厚的钟表店,以求孟季庭在其中安稳度过一生。
周中隅与他相识多年不是不明白,顾宜珍也私下和他谈过几次,只要季庭自己不提转手钟表店的事情,就这么默认着他愿意,也不会拂了老爷子的心意。
江萝微接着说:“他心底不愿意,却终究是不好逆了你们长辈的好意。”
没有人愿意放弃辛辛苦苦数几载才能拿起手术刀的资格,如果放弃,就等同于放弃了当初心中的理想,再想拿起它,实属不易。
孟季庭何尝不知道,他有时会端详自己的双手,还和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不了解的人看了,会夸赞一句:“这双手弹钢琴一定很好看。”
周姨又何尝不知道江萝微的意思,现在各大医院都或多或少缺医生,虽然说孟季庭荒废了两年,但也不至于生疏,就去医院做个助手熟悉熟悉,何况医院怎么也不会拒绝一位爱丁堡大学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