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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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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爱吃五芳斋的赤豆糕,孟季庭每回去都会买上一盒。
他到的时候,周姨正在厨房包她最拿手的三鲜小馄饨。
周姨是典型的上海人,烧得一手地道上海菜,调的蘸料也是甜的,孟季庭不喜甜,却也吃下了一碗。
“钟表店三楼的房间是不是还空着呀?”
孟季庭擦了嘴,点点头。
“这三楼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要我说不如就租出去吧。”
钟表店一共三楼,一楼主营业,二楼是他一直在住,三楼原本是他大哥孟季贤的住处,自从他执意参军,父亲一怒之下便不再与他相见,大哥也不曾回来过,房间也就一直闲置着。
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它租出去,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也疲于与人打交道,便作罢了。
“你说呢,季庭?”
“嗯,改天我差人去贴张租房告示。”
“还有,你江伯伯家的三小姐见过吧,改天啊你们再聚聚,也三十岁的人了,该成个家了,别跟你那大哥学。”
周中隅听了,眉头微皱,
“宜珍……少说两句吧,季庭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数。”
“好啦,你就惯着吧!”
周姨说的江伯伯家的三小姐他确是见过的,江伯伯是周叔在工部局的同仁,三小姐江萝微是同他在两家宴席上认识的,孟季庭是被周姨硬拉去的。
“唉呀,这就是萝微吧,越来越标致了呀。”
江萝微眉眼弯弯,是个爱笑的姑娘。
“周姨也是一年一比一年年轻呐。”
姑娘会说话,逗得周姨乐呵呵的,
“季庭,快来,”周姨一把拉过孟季庭,“这是江家三小姐萝微,你们年纪差的不大,能聊到一起的。”
“你好,孟季庭。”他微微倾身,习惯性地朝她伸出右手。
江萝微双手交叠,垂放身前,并没有理会孟季庭伸出的手,
“你好,江萝微。”
孟季庭很少与女士打交道,自然也就不清楚年轻女性一般初次见面是不会与人握手的。
他收回了手,轻轻说了声“抱歉。”
江小姐显然是教养得体,微微一笑,化解了尴尬。
简单交谈了几句后,江萝微告诉他,她还在震旦大学读医学专业,“医学”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
“好巧,我以前也是学医的。”孟季庭淡淡地说,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啊?”
“江小姐,宴席开了,走吧。”
……
然而江萝微对他并无他意,而他亦把江萝微当成是普通朋友。
*
“小赵,把这个贴到门外去。”
“咦,老板,你要把三楼租出去啊,不是都空了好久吗。”
“叫你贴你就贴,话怎么这么多,我来我来,就咱这地段,房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谢璁从赵郁生手里抢过租房告示。
“到底是谁话多啊……”赵郁生愤愤不平,冲他翻了个白眼。
谢璁贴好后扫了一眼,
“房租面谈……”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快到十一月中旬了。
“程先生,程先生?到你的课了。”教化学的同仁好心提醒到。
程濂坐了一上午,学生的作文也没改完几本,一直在愁着租房的事儿。
放学的时候,沛麟正在路边等他,
“房子有着落了,霞飞路钟表店三楼正在出租,关键是房租面谈,”邱沛麟一只手在他背后推着,“你现在就赶紧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亨得利钟表店—
“怎么回事,这告示都贴出去快一星期了,一个人也没来——欸,程先生!”
程濂微微欠身,
“我看到贵店的租房告示——”
“老板!有租客来了!”
谢璁拉了张椅子请他坐下,又倒了杯热茶,
“您怎么想起到这来看房了?”
“原先的房东催得紧,没办法,”程濂苦笑,“对了,还没请教你们老板的名姓。”
“他叫孟季庭,喏,下来了。”
孟季庭一天都没出门,衬衫外套了件灰白色的棉线开衫,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鲜明。
“先到三楼看看吧。”
楼梯勉强可以并排行走两人,橡木材质的楼梯踩在上面会发出闷响。
“二楼是我的住处,”孟季庭在二楼略微停顿了几秒,“三楼才差人打扫过。”
程濂没想到房间会这么大,一进门是客厅,客厅还划了一块地方用作厨房,再往里就是卧室和书房,卧室里配有浴室,可以说是一应俱全。
他还注意到壁炉斜上方还挂着一张照片,走近了看,照片上男人穿着军装,五官硬朗,意气风发,仔细看,眉眼和孟季庭还有些相像。
孟季庭见状,上去取下了照片,“抱歉,照片忘记拿下来了,这是我大哥,房间也是他之前住的,只是现下远征在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没关系,挂着也不碍事的。”
孟季庭拉开了客厅的窗帘,转身告诉他,“只要不是阴天,客厅都会照进阳光。”
此刻照进的是傍晚时分的落日余晖,孟季庭站在窗边,欧式窗格的光斑映在他半边脸上,眼角眉梢都比平时柔和许多,颇像一幅西洋油画。
程濂原先住的房子不过是一间卧室再带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浴室,如今这一应俱全,不得不忧心房租会不会远超他的预算。
“这房子固然是好的,只是房租——”
谢璁说过,这小程先生手头并不宽裕。
“房租好谈,我可以低于租界房租均价租给你,不过你的工作作息……”
程濂知道他顾虑什么,急忙答道,
“孟先生尽可放心,我一般只是晚上回来住一晚,而且会在贵店打烊前赶回来,绝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孟季庭听罢,点点头,拿出了租房契约,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程濂以为自己会和他就租金问题谈上好一会儿,没想到这位孟老板在乎的压根儿就不是钱,只是求个安静本分的租客而已。
*
十一月末,他们在清点即将要发行的《海上华志》,
“听说嘉荫那篇关于空军训练的文章反响不错。”
“还有读者专门写信说,要给他辟个专栏,专门讲空军军事。”
“想法不错,可惜还是太单纯,虽说《海上华志》是综合类杂志,但每刊一篇的军事政论文章就已经是陈主编的底线了。”
“是啊,这年头攥着笔杆子也要抖上三抖才敢下笔。”
《海上华志》早些时候的文章风格颇为犀利,讽刺政客,针砭时弊的文章比比皆是,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主编陈翰后来提出整改,以小说,教育,商务版块为主打,削弱了社论,政论,包括军事的版幅。
“沛麟,下个月我想请个假,不会过来这边了,编审部事务你还要多担着些。”
“你跟我还客气这些。”
程濂是家中独子,父亲程弘是船务厂工人,母亲是纱厂工人,虽说是工薪阶层,程弘可以算得上是工人里的先进分子,在专门为工人设立的杨树浦平民学校里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
民国十四年,蔡润寰先生领导上海工人运动,程弘也参与其中,被警察用警棍击中了小腿,至今还只能拄着拐杖走路。程濂做□□,做编辑的工资大半都寄给了家里,程父一方面是对儿子的愧疚,另一方面又不屈于资本家的压迫,两相矛盾之下,整个人都衰老了不少。
十二月早晨的风已经带了点寒意。
孟季庭吃完早餐从店铺后门出来,准备开车去东方图书馆还书。程濂也紧随其后出门。
“早啊,孟先生。”
“早,出门?”
“嗯,回趟杨树浦老家。”
“载你一程,上车吧。”
程濂不好拒绝,上了车。
车后排座椅上放了本《杏林医学》杂志,还是刚刚发行不久的十二月刊,
“没想到孟先生对医学感兴趣。”
“看着消遣罢了。”
程濂下车后绕道去了菜市,卖江鲜的钱婆婆老远就认出他来,跟他打招呼,
“小程回来啦,看看鲈鱼伐,都是新鲜的。”
程濂挑了一条小鲈鱼,钱婆婆一边给他打包,一边唠,“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钱婆,您能别每回都问吗。”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相貌学识哪样也不差啊,怎地就没个钟意的,我看霍家那姑娘对你有点意思。”
“不跟您聊了,我回家了啊。”
“哎,要不要婆婆给你介绍介绍呀?”
“……”
程濂到家的时候,程父正在给院里的果蔬浇水,
“爸,我回来了!”
“怎么上午就赶回来了?”
“新租房的房东捎了我一程。”
他放下手里的鲈鱼,看了看手表也差不多可以准备中饭了。程父拄着拐杖,拉了张椅子坐下,
“搬家了?”
“原先的租房有了新租客,出价高,房东太太催得紧,就搬出来了。”
“新房子住得还顺心吗?”
“现在的房东人好得很,在霞飞路那样的路段,租金比原先还要便宜的多,您就别瞎操心了了。”
“妈还没下工吗?”
程父瞅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了。”
程父如今的状况自是不能回工厂上工了,开支也就靠着程母和程濂,倒也不算太艰难。
“那我就开始准备中饭了。”
程濂挽起袖子,开始清理鲈鱼。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在厨房里忙得游刃有余,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异样的和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