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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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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十七日。
冬天彻骨的寒意比往年更甚。
程濂下了楼,谢璁和赵郁生照例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拿起桌上的早报,略过一眼后,神色微动,仍旧如常走上街头。
今日天气阴沉,围巾裹了两道也不能抵御寒气,不知为什么,他没由来的心慌。
上海农工商学各界举行联席会议,17日开了市民大会,并实行罢课、罢工、罢市、罢税、罢操。
经过海格路时,约莫三四十个身穿校服的学生,人手拿着一沓纸,往墙上贴着。
他认出国立交大的校服,还有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走近一看,是江萝微。
白纸黑字写着——共赴国难,收复失地,驱逐倭寇,还我河山。
锦州早已沦陷,今早天津息,近日数日间关外义勇军均与日军作殊死战,敌因地理不熟,受创甚巨。自万家屯到绥中各站日军撤退锦州。
“江小姐。”
程濂朝她投去一个眼神,她了然,走到近处一个巷子里。
“此举……不曾想过后果么?”他欲言又止,时局动荡下这种行为收效甚微,于他们更是有害无益。
“程濂,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计不计后果东北全境都已经陷落了,下一个又轮到谁呢。”
江萝微捏紧了纸张,声音是无尽哀伤,程濂一时无言,只是嘱咐“万事小心”,最终还是没把嘉荫那封信掏出来。
自从南京军政部航校迁至杭州笕桥,嘉荫来信就更少了,前几日大概是听说上海各大学学生自发组织了抗日活动,声势颇为浩大,没按耐住心思写了封信寄予程濂,字里行间都在打探江小姐的安危。
他不忍创伤学生们的志气,这世上,除了父母,恐怕再无人在意他们的安危,抬脚欲走,想了想,还是转身给江萝微留了句话:
“嘉荫说,希望你能平安。”
希望他们两人都能平安地相见。
大约是冷风吹的,她背过身去的一瞬间,眼眶和鼻头红通通的。
程濂想,江小姐还是年轻,不论是他还是江父江母的劝导,大约都不会听,傅嘉荫就不同了。
日上三竿,孟季庭从医院出来一阵眩晕,早上还是暗沉沉的天,中午的阳光倒开始灼人眼球了。
他近几日都没什么胃口,走到一位老人的摊位前要了块粢饭糕。
身后一阵骚动,四五个青年人抬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医院,衣着参差不齐,年纪和谢璁、赵郁生差不多,学徒工模样的穿着,还有学生夹在中间。
“先生,粢饭糕趁热才好吃。”老人笑着提醒他。
天气寒冷,粢饭糕凉的快。他微微颔首,咬下一口。
他回到医院,隐约听见“淞沪警备司”的字眼,于是拉住那位学生模样青年想问个清楚。
那青年的校服上也沾了血,还想往手术室里冲,却发现孟季庭力气大的惊人,不耐烦道:“淞沪警备司的值日卫兵当街开枪打伤了吴律师。”
另外几位学徒工似是不想废话,拉住他欲走:“小李,别废话了,还不知道叶先生怎么样了。”
“是啊,先去看看其他人。”
孟季庭想到廊外护士们的谈话,有五十多个青年决死组建了抗日救国团,跑到军政部请领枪械子弹。
他一把拉住那位青年,“警备司的人不会在意你们的生死,再去也只是白白受伤!”
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我们既然去了,那就是抱着死的心态。”
廊口有日光照进来,那四五个年轻人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留下孟季庭站在原地倒像个笑话。
龙华路中午的两声枪响很快现于报头,抗日救国全体团员被扣留。
晚上八点多,孟季庭关了店,才有工夫坐下来看报。
程濂从后门进来,带入一阵寒风,搓了搓冻僵的手,看见孟季庭在一盏壁灯下蹙着眉看报纸。
“夜里冷,怎么还坐在这里?”
孟季庭闻声抬头,合上报,“在看今日的报头,那五十余青年人又该何如?”
白日里那青年的神态和言语又在敲打他,即使这五十条鲜活生命消失了,于当下局势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吗?
程濂看出他眉心的郁结,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身上裹挟着寒气,孟季庭拿过一旁的毛毯盖在他腿上,“说说看。”
“如今四万万人之中华民国,或因国民|党高层人心不一而断送,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东北义勇军尚在殊死抵抗,他们看在眼里,不肯坐以待毙,遂愿以命作注,求的不是扭转当下战势,而是……一种志气,试图唤醒四万万民众的志气,尤其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英雄并不一定只有一种固定模式——坚定向着一种明知无望无果的尽头走去,都叫英雄。
这是青年人担下的一部分民族气节,有人不会理解,程濂算是从这个年纪过来,时局所限,他们总不能真的乖乖坐在教室里,等到炮火响在身侧才恍然惊醒。
因此,对于江小姐的行为他不曾过多劝阻。
孟季庭在跟他们同样年纪的时候尚在国外,自然不能理解,不过他愿意倾听,就像此刻舒展开来的眉目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全神贯注注视着他,像极了认真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有时候,程濂俨然一个满腹经纶的先生,而他也甘作一个无知的学生,听他娓娓道来许多事和道理,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随意地翘着腿,手抵着额边,偏头听他一直讲到没有尽头,
“这五十多人来自天差地别的阶层却也凝在一起,和你所说的那个信仰有几分相似。”他声音浅淡,似乎没什么情感起伏。
程濂笑着点头,呛了口冷气,咳了起来。
孟季庭起身倒了杯温水,手覆在他背上顺着气,“喝点水。”
待他平复下来,迎着壁灯暗黄的光,脸上是气血上涌后的红,唇上水渍泛着光。
孟季庭目光自然地下移,却又很快移开,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