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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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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大火后呛人的烟味,一座实业工厂只剩下漆黑的墙体。
程弘在程濂搀扶下远远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造孽啊——
三友实业社毛巾厂毁于昨日凌晨的一场大火,在沪的日本浪人愈发猖狂,冲入附近华德路警亭,杀死一名正欲报警华人巡捕。
这场火断送了数百个家庭的生计。
程濂一早听说杨树浦出了事,请了假匆匆回家,果然程父拄着拐棍正要出门,那厂里有他认识多年的老友,如今是真的要喝西北风去了。
回家后便像失了神一样,站在门外冷风口望着天。程濂喊他也不应。
今年程家院子里的三角梅迟迟未开,不知是不是天气反常的缘故。
“八成是被冻死了。”程父见程濂正拨弄那丛梅枝,忽然开口。
“爸,这段时日你们没事就别出门了。”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里,身影又佝偻了几分。
程濂站在院子里未动,果然,堂屋里传来他的叮嘱:“有时间去你霍叔家看一眼。”
霍家和程家离的不远,霍石康有一对儿女,大儿子已经成家,女儿在百货公司工作,他这一失业,担子又落在孩子们身上。
程濂拎了两坛黄酒去到霍家,霍姑娘也在,大约是赶回来的,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
“继清哥。”霍玉儒仍像从前一样喊他表字。
程濂微微颔首,将酒放在台上,霍叔倒没想象中那么郁闷,笑着留程濂吃中饭,“我让玉儒买条鮰鱼来,做红烧鮰鱼。”
“霍叔客气了,我只告了半天假,这就要赶回去了。”
霍石康知道他的来意,程弘自从伤了腿后就不大愿意见人,他要强。
“告诉你爸,我一点事没有,倒是他自己……多少年了,都看开点吧。”
世事无常,逆来顺受就是了,要不然,他们都死多少回了。
玉儒跟着他一道乘车回城,这么多年了,她仍旧不敢直视程濂的眼睛,他于她,就像儿时天上的皎月,可望不可及。
钱婆婆总爱撮合她和程濂,一开始她还会脸红解释,后来才用着稍微生硬的语调让钱婆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会给程濂带去困扰。
“玉儒,”他一声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百货公司的工作可还顺心?”
“都好,继清哥呢?”
她知道程濂不容易,打着两份工,身上的青灰色棉长衫洗到发了白也舍不得做件新的。
“都好。”
他微微一笑,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突然,车外一阵喧闹,随即电车身一震。
几十人持着木棒捣毁了前方的车轨。
“是在沪日侨游行闹事的。”
“日本人又想干嘛?”
车上乘客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下车。
他们捣毁完轨路,又挥着棒子直逼电车。
“玉儒,弯腰!”
程濂扶着脑袋按下她的腰身,上半身护在她背上,躲开了即将挥进车窗内的木棒。
一时间只听见此起彼伏敲击车身的“咣咣”声,震耳欲聋。
他们似乎只是为了发泄,领头的狠狠踹了下车身,带着几十人又朝后走去。
等他们走远,乘客们才三三两两下车。
这离百货公司还有些距离,程濂本想送她过去,霍玉儒摇了摇头,“已经耽误你太久了。”
他与她在下一个站点分别,霍玉儒在等车过程里一直看着程濂的背影,直到那板正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身朝她看来,才慌乱收回目光。
“玉儒,有件事你要记得,如今世道,平安才是第一要紧事。”
“若是找到能护你周全的男子就再好不过了,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侧身对着他,眼眶一阵酸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干巴巴回了一句,“玉儒知道。”
程濂目送她上了车,挥了挥手。
玉儒的心思他并非不知,她是个好姑娘,因此才要和她说这一番话,至少不能误她。
他仰头看了眼天空,折腾半天,几近黄昏,加快脚步回到了钟表店。
另一边的孟季庭也刚从国难救济会回来,他思来想去,将这些年钟表店的盈利捐了出去,王理事说,这些钱都是用于援助东北义勇军的。
这应该也是柳兆敏先生愿意看到的。
回来路上买了份晚报——
下午,上海日侨2000人于公共租界蓬莱路日侨俱乐部举行居留民大会,会后赴驻沪日领事馆及日本海军陆战队请愿,要求日政府增派海陆军压制排日,并持木棒游行,在北四川路一带捣毁电车、公共汽车和中国商铺。
程濂回来是要经过北四川路的。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快步往回走。
两人在离钟表店十米开外的地方视线相汇,相视一笑。
此刻,斜坠在天边的云霞橙红一片,映照在钟表店的玻璃门窗上。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个令人惊绝的黄昏。
以至于路上的行人也都纷纷驻足观望,或许这一刻,他们心中是没有惶恐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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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满爷爷今日迟迟未来,圆满把多练的几幅字帖拿给程濂看,字已经慢慢赶上公学里的学生了。
“程先生,孟先生,爷爷到现在还没来……”
联想到下午北四川路的暴乱,孟季庭按下想要起身的程濂,“我出去看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霞飞路已然灯火通明。
孟季庭走到最近的电车站点,才看到远处一位老人一瘸一拐地走来。
季冬时节,老人仍旧是那件不合身的棉衣,灰白的头发在冷风里孤零零地飘着,怀里抱着蓝布包,鼓囊囊的一团。
他疾步上前,“老先生的腿怎么了?”
老人避开了他要来搀扶的手,不自然的笑笑,“不要紧的,老毛病,还能走。”
“您是从北四川路来吧。”
“是……”
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孟季庭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便明白了一切,转而看向他怀里像抱宝贝一样抱着的蓝布包。
“今年冷,那孩子身上的棉衣也穿了好几年了,下午到制衣店里给新做了一件。”老人说起这个,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一到店里,圆满就冲向老人,“爷爷!”
老人也笑的满脸褶皱,将怀里的布包抖落开,用微抖的手给圆满穿上,“看爷爷给你做的新棉衣。”
圆满穿上棉衣,整个人鼓了一圈,他摸到爷爷冰凉的手,“爷爷自己没做衣裳吗?”
“爷爷不冷。”
老人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试图把手伸进棉衣袖口取暖,却因太短作罢。
程濂见状,倒来一杯热水递给老人,他的手几乎让人不忍直视,寒冬腊月的冷风在他手上吹裂了许多道口子,连双手套也不舍不得买。
就是喝口茶的工夫,老人就那么倒下了。
下午陈氏制衣铺被几个拿着木棍的日侨砸个稀碎,老人正找陈师傅拿圆满的新衣裳,脑后就挨了一闷棍,摇摇晃晃倒在地上,腿上又挨了几棍,意识模糊之际,还死死抱着那件新衣裳。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爬起来,一步步走到霞飞路。
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医生说是颅内出血,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圆满没哭没闹,想把身上的新棉衣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被孟季庭按住了。
这是老人留在这世间最后一份牵挂,拼死护着的。
他在最后一刻看着这个捡来的孙子穿上新衣服后,混浊的眼瞳里是有光的。
孟季庭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心底忽然一阵抽疼,如果当时他先带他去了医院,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孟先生,烦请您送我去孤儿院吧。”
圆满心想,他本该就在孤儿院的,但上天又派给了他一个爷爷,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亲情,他知足了。
在钟表店这些时日,他努力跟着程先生识字写字,本来一字不识的他也能简单写出一封信来。
平日里本该他打杂的活都被谢璁和赵郁生揽了去,只让他“好好跟着小程先生念书”,孟先生每月照旧给他不少薪水,偶尔还从外面带好吃的给他……
这段时日于他,就像偷来的。
店里柜台上的报纸他偷偷看过几眼,日本人来势汹汹,人人自顾不暇。
他不愿再叨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