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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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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着迷失了方向
仅在暗的河边彷徨
不知是世界离弃了我们
还是我们把他遗忘——”
唱片机里放着她录的歌。
这栋房子的窗帘又厚又重,一拉上,即使是白天,也会暗如黑夜。
裴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中,回想起她和程濂每回见面的细节,是哪里疏漏了才让他认出来。
她二十岁那年父母不辞而别,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更没有人告诉她他们会不会回来。
之后她被送往租界里一对夫妇的家中寄住,那对夫妇深眼窝高鼻梁,勉强会说几句中国话,总是笑着待人。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苏联人。
苏联夫妇说他们是她父母的朋友,也是受了委托帮忙照顾她。
她听不懂俄语,苏联人就给她请了老师,每天上课,还教她跳舞唱歌,这也是后来她被李竺看中去做了演员的缘故。
裴烟其实明白,苏联夫妇知道她的父母去哪了,只是有意不想和她提起,她也就识趣的闭口不问。
她努力的拍电影,成名,走红,就是希望有一天父母可以看见她,然后回来和她团聚。
突然有一天,苏联夫妇找到她,裴烟记得,那是民国十六年的一个冬日。
他们递给她一个信封。
其中一张寥寥几行记载了她父母的死因;另一张是父亲给她的亲笔信。
她心没有掀起多么大的悲伤,或许是拍电影的职业病吗,连失去双亲的悲伤都能掩藏的不动声色。
在父亲那封信的字里行间里,反反复复出现一个政/党/的名字,他是为它而前进,亦是为它而倒下。
信仰是红色,旗帜也是红色。
“云镜,
不要为我们的死而感到悲伤,相反,你应该骄傲,总有人要流血牺牲,让后辈们踏着我们的脚印去寻那尚不明朗的未来。
或许现在我们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但总有一天这个信仰会挽救这个国家。
爸爸相信,我们苏联朋友也相信,而我的女儿更要相信。”
裴烟看着信出了神,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原本的名字叫云镜。
相信吗,她在心底问自己。
留声机里的歌戛然而止。
这些年来她伪装面容,身形,甚至声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偏偏被程濂认出来。
不过,也幸好他认出来了。
摆平曾世恒不难,只是连续两次从他手底下捞人,也会免不了生疑。可是又容不得她有思考对策的时间。
所幸,她最后没有迷失方向,即使是在暗的河边行走。
……
—
第二天一早。孟季庭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警备司找曾世恒。
下了电车,谭孜恩一身便装紧随其后,将孟季庭拉进一个无人小巷。
谭孜恩拿出一个密封袋给他,“这里面是拟好的合约,见到曾世恒就说你已经同意将店铺转到他名下。”似乎是猜到孟季庭对他将信将疑,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
“不管咱们立场怎么对立,我是党国的人总归是想它变好的,曾世恒尸位素餐十几年也该下去了,监察院的人随后就到。你手里的不过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孟季庭确实在九点一刻踏进曾世恒办公室。
曾世恒在低头写着什么,看他进来赶忙合上了。
—“怎么样,孟先生考虑好了?”
孟季庭直接把合约递上去。
曾世恒大概浏览了一下,笑道:“孟先生,要说年纪我也是能当你长辈的人,这大半辈子活过来就一点——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真不假,看看如今局势,辽宁炮火连天的,指不定哪天就打到上海来,你还年轻趁早拿着钱挥霍几天舒坦日子过。”
—“曾处长,如果有一天你的妻子儿女们死在战争炮火里,你还会这样想吗?”
只是曾世恒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监察院的人就来了。
—
随后程濂配合警察局和警备司方面调查,找到了那个冒名顶替写文章的人,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嘶——”
程濂发现鞭子留下的伤口已经同里衣粘黏在一起。
孟季庭让他忍着点,拿出剪子沿着伤口部位把衣服剪开,又用镊子将浸了酒精的棉花敷在伤口处。
伤口并没有完全结痂,碰到酒精疼也只能忍着。
孟季庭用镊子夹着伤口上的衣服块,一点一点的将它剥离。
上好了药,程濂开口:“其实裴烟——”
“我都知道了。”孟季庭合上药箱转身去拉开窗帘,阴霾霾的天,“有时候我会想不明白——你们上下级之间的信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又是如何无条件的将自己的安危交于对方,没有血缘,也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是怎么做到的呢。”
程濂看着他站在窗子前,像是自言自语,听语气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要求证。
程濂穿好衣服上前,和他并排站着。
“你可能不信,但这就是拥戴同一个信仰的力量,一个完全不同于国/民/党的信仰,他们可以是是任何人——流浪汉,买糖葫芦的老汉,纱厂的工人,教书的□□,当红的电影演员,各个阶层都会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们懂得这种苦,也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愿一代接着一代苦下去,必须寻到一个方向坚定走下去,即使这条道路荆棘丛生,死尸无数,他们相信啊自己倒了还会有人继续向前,总会有那么一天会成功。所以临死前嘴角都是带笑的。”
孟季庭听完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我信”
他应该在吴仲襄讲述他父亲与柳兆敏还有这家钟表店的往事时就该相信的,只是那时候他还疑惑——什么样的政/党,什么样的信仰值得他们拿命去换呢,世道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不选择好好活着呢。
现在他明白了——他孟季庭活了快三十年了,只是苟安一隅罢了。
谁不想好好活着呢,可是若人人都这样想,这世道,这中华民国便再无重见天光的希望。
……
—“想什么呢?”
程濂见他一直盯着窗外发呆,戳了戳他胳膊。
孟季庭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昨天阿姐来上海说是要我将店铺迁去香港。”
“那你走吗?”
“不知道,也许一个心血来潮就走了吧,毕竟某人那天在店门前已经要提前结束租期了。”
孟季庭诚心想逗逗他,其实他早就决定不回香港,只是还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