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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孟季庭想起谭孜恩那句话——曾世恒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肯定会记得当初在大世界剧场的半条救命之恩。

      现在看来,谭孜恩也只看透了他一半——确实不是正人君子,至于人情不人情的于他都是浮云。

      曾世恒是小人,左不过是那种幺蛾子让人一看便知的,还够不上阴险毒辣一词。
      孟季庭甚至觉得可以理解曾世恒的做法,极致的享乐主义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奉行,更别提如今的世道艰难,娱乐至死就是有些人的最大遗愿。

      他不知道上回程濂是怎么向裴烟求助帮忙救出那个年轻演员的,那时候有陶司颐在,或许会更方便些。
      现下陶司颐也离开了上海,他甚至连个引渡人都没有。

      回到钟表店后,谢璁冲上来就问:“怎么样了,那……那警备司的人会不会把我们也给抓走啊?”
      赵郁生在后边扯了扯他衣服,示意他不要多问。
      他们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哪里遇到过今天这种事,只是为了家庭生计奔波,平平安安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心愿。

      孟季庭淡然一笑,安慰道:“别多想了,他们抓错了人,很快就会查清楚的。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
      说这话时,今日当班的郑师傅和王师傅也从维修室里出来了,郑禹在这里干的时间也算长的,这位年轻老板是个心善话不多的,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跟他们说,他看着孟季庭上楼的背影,欲言又止的回去了。

      孟季庭在桌上趴了一会,翻腕看了眼手表,已经傍晚六点多了。

      “喂,你好,东方旅舍吗?”孟季庭看了眼卡片上的房间号,“请帮我叫一下B201房间的旅客。”

      —

      东方旅舍B201房。

      “延舒,我总感觉季庭不乐意去香港。”
      孟佩知回想起吃午饭时季庭的表情。

      贺延舒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不乐意也是情理之中,我们想着是为他好,可毕竟他在上海长大又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总归要给他点时间好好想想的。”

      正说着话,敲门声响起。

      贺延舒按下孟佩知要起身的动作,“我来。”

      “贺先生,有找您的电话。”

      ……

      “喂,您好。”

      孟季庭听出是贺延舒的声音。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还从来没有叫过他“姐夫”。

      “姐……”

      那头贺延舒仿佛听出了他的别扭。

      “季庭吧,我帮你去叫佩知。”

      “不用了,我就是想说去香港……暂时我是不打算去的,因着店里还有租出去的房间,想等租期到了再作打算。”

      “你不用有负担的,去不去本就是你说了算的,佩知就是看如今的局势吓坏了,担心你,才匆匆忙忙来上海也是为了亲眼看看你好不好。”

      “二姐一路奔波也是疲累,我明日医院里还有两台手术,可能……要很晚才下班——”

      贺延舒:“不急,明天我们在旅舍休息一天,你尽管忙你的。”

      ……

      贺延舒好像听着声音就能看出你的心思,还会用着最温和的话语缓解尴尬。

      挂了电话,孟季庭把旅舍的名片扔进抽屉,突然余光瞥见被压在抽屉角落的一张纸——是陶司颐和他初次见面时给他写的工作地址。

      “ 杜美路明星影片公司 ”

      他记得程濂说过,上次他和陶司颐就是去的电影厂找到的裴烟,当时在拍化妆品的广告。

      电影圈子他从没了解过,顶多就是在杂志的某一页,或是百货大楼里看到过电影明星的照片宣传。他不感兴趣,那些人的光鲜亮丽和他并不相干。
      可现在他换了身衣服,换下了那身一天下来被揉皱了的衬衫。

      好让他能踏进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里。

      —
      孟季庭开车远远就看见一侧的墙面上印着“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又开了一会才到了大门口。

      规规矩矩的铁栅栏大门,门顶上一行中文一行英语写着公司名。

      门边上站着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中年人,见孟季庭走过来,做了个手势让他停下。

      “干什么的?”

      “李道贤导演让我来试镜的。”

      那男人没说什么,看他的西装革履的正式装扮不像是扯谎,手一挥让他进去了。

      他也是刚刚才想到,那日李道贤的话剧上映,裴烟也去看了,不管是看在李竺的面子还是什么,总归两人是有合作关系。

      面积没有孟季庭想象中的大,一个穿着马褂满头大汗抱着胶卷的年轻人看到他,问:“试镜的吗?去那边。”
      他给孟季庭指了个方向。

      “谢谢。”

      那一排房子头两间是男化妆室,再往前才是女化妆室。

      “说了多少遍了?!每件服装不论大小都要登记在册!”

      “裴小姐您先稍等。”

      “不等了,裴烟小姐晚上还有酒宴要出席,你们自己耽误的时间怪不得旁人。”

      孟季庭正欲向前走,裴烟就出来了。
      她一身丝绸质地的檀色旗袍加蕾丝坎肩,不变的是她黑色的大檐帽,同样是看不清脸。
      身后还跟着助理模样的人。

      “裴烟小姐。”

      助理比她先转身,没好气道:“没空签名。”

      裴烟微微抬了头,看清孟季庭,随即又转身跟助理耳语了几句,助理就跑开了。

      孟季庭见助理离开,继续道:“很不好意思打扰,但是我不是要签名的,是想请裴小姐帮一个忙。”

      裴烟又把帽檐往下扯了扯。

      “真是好笑,我想我也不是慈善家,怎么什么人都能找上我,还一开口就大言不惭的求我帮忙。”
      她说完扭头就往大门外的车子上走。

      孟季庭跟上她,不论她怎么样拒绝,他都要尽力一试。

      就在孟季庭以为她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她在车里低声说了一句“上车。”

      孟季庭没有犹豫。

      车子开向哪儿他也没问,裴烟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开车的人更是沉默。

      裴烟记得孟季庭,那天在大世界剧场里坐在她旁边的人,是和程濂一起来的。
      她也有预感,孟季庭这次来找她十之八九是和程濂有关。程濂既然出了事,她就更要谨慎。

      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晚会去东亚舞厅唱歌,她不能不去。

      -
      东亚舞厅四个大字闪着彩光,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大多是外国的富商,若是军政高官进出,门口两侧就会站着一排士兵。
      很明显,今晚没有。

      裴烟下车前给他丢了句话,

      “想让我答应帮忙,就跟着进来。”

      孟季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程濂为何再次选择裴烟求助,而裴烟冥冥之中也在默许他。

      他隔着车窗看着裴烟走近灯火琉璃中,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风月场所自然是名不虚传的,放眼望去半数的外国人,舞女倒是亚洲面孔居多。

      舞池正中灯光旖旎,舞池外的灯光阑珊处也有没找舞伴的舞女凑在一起闲聊。

      “祉月,你看那个。”

      被叫做“祉月”的舞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相比起其他舞女的浓妆艳抹就显得寡淡许多,当然,她本身的年轻就为她增色不少。
      招聘年轻的女孩做舞女本身就是歌舞厅揽客的惯用手段。

      “你刚来不久,外国佬不好拿捏,我瞧那人像是中国人,年纪不大,模样不要太周正哦,你去搭搭腔。”
      帮祉月出主意的阿池不过也是做了一年的舞女,瞧着这妹妹怪招人怜,处处帮她留着心眼。
      见祉月还是不敢迈开步子,
      “哎呦,好妹妹,你再不去就要被白毛妞抢走了,那男人手上戴的表可不便宜呢,保不齐又是哪个高官家的公子哥。”

      孟季庭从未来过舞厅,进来的目光也是在寻找裴烟的身影。

      突然,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跳支舞吧。”

      孟季庭顺着那只纤瘦的胳膊往上看去,看得出来是很年轻的姑娘,涂抹着不和年龄的脂粉,细细的柳叶眉下是一双略显紧张的眸子。

      “不用——”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那姑娘的左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右肩,本能的想要避让时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思考了几秒,就把右手轻轻放在了那姑娘的腰后,若即若离的距离。

      “先生,若是今晚我一支舞也没跳成明日可能就要被辞退了,刚刚冒昧,很抱歉。”

      “没关系。”

      祉月还是第一次遇见跳舞只是正正经经跳舞的人,她甚至感觉不到面前这位先生搭在她腰后的手。
      以往的客人和她跳舞时手总是不安分,头一次她还害怕的踩了对方的脚,阿池告诉他,来这里跳舞的人不要指望他有多正人君子。
      慢慢的,她甚至也习惯了。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嗯。”

      “我叫祉月,福祉的祉,月亮的月。”

      舞女跳舞时为了不让舞伴尴尬一般都是极会聊天的,以往的客人多数是纨绔子弟,浑话不断,倒也省去她搭腔的心思。
      可今晚的这位实在是与众不同,你不说话,他似乎就能沉默着跳完这支交谊舞。

      “好名字。”孟季庭这才低头看了看她,眉眼稍带了笑意。

      姑娘听见他的夸奖也笑了,
      “我阿爹取的,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呢,阿爹说希望我像月亮,弟弟呢就像太阳,都能带来福气。”

      孟季庭微微动容,到底不过是个孩子,天性未泯就来了这风月场地。

      “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她脚下高跟鞋没踩稳,本以为要摔,腰后被稳稳一拖,右手也被紧紧一握,将她整个人都扶正。

      “没事吧?”
      孟季庭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没事没事。”

      至此,一曲舞毕。

      台上站着裴烟,她终于脱了纱帽,却戴了遮面的白纱,丝毫挡不住她精致的面容,与此同时,舞池也安静下来。

      她唱的是《苏州河边》

      夜留下一片寂寞
      河边不见人影一个
      我挽着你
      你挽着我
      暗的街上
      来往走着
      ……
      我们走着迷失了方向
      仅在暗的河边彷徨
      不知是世界离弃了我们
      还是我们把它遗忘

      ……

      只不过歌唱的是什么,外国人自然是听不懂的,他们不过是慕着裴烟东方美人名头和她甜腻的嗓音。

      裴烟在一片掌声里退场了。

      “你要走了么?”

      祉月看孟季庭神色,像是要赶着用去办什么事。

      他点点头,从手腕上摘下了表放在她手上,
      “十八岁——这样好的年纪,不是非要把自己置身囹圄,懂我意思吗?”

      祉月点头,阿池姐说的价格不菲的表他随便就给她了。而她连最简单的交谊舞都没跳好。

      见她点头,他也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脚上……记得擦些红花油。”

      人都走出去没影了,祉月捧着那只手表还在痴痴的看。

      -
      舞台后有一条长走廊,对应不同的休息室,孟季庭一眼就看见了裴烟的助理守在门口。

      那助理见孟季庭过来,顺势开了门,让他进去。

      房间里只有裴烟一人。

      ……

      “程濂的事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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