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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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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十一月,秋冬之交,正是凉爽的好天气。
东方图书馆自民国十五年对外开放,算起来,开馆也有四年了。
二十六年前,时任商务印书馆董事长的张元济先生决意在总厂对面建一座五层大楼,并以图书资料室涵芬楼旧藏为基础建作图书馆,定名为东方图书馆。
此举惠及了不少购不起书的穷学生。
程濂就是其中一个。
他原本是想报个师范学校,程父程母都是普通工人,不论是公立还是私立大学的费用于他们而言都有些重了。后来程父告诉他,不用担心学费问题,说是有个社会民主人士愿意资助部分费用。
就这样,程濂顺利从国立交大中国文学系毕了业。
毕业后,他进入格致公学当了国文□□。大学时期的朋友邱沛麟在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做编辑,一直记得程濂的文章写得不错,也帮他发表过几篇,后来就直接向主编陈翰引荐了。
程濂也答应了,多分薪资总是好的。
程濂从编译所出来时看了眼手表,快晚七点了,正好赶得上图书馆晚间开放时间。
“老齐,这是?”程濂在二楼阅览室楼梯上碰见了图书管理员老齐,正抱着一大摞书正欲上楼。
“小程先生来啦,这不到了一批新书,正要搬去三楼呢。”
“我来帮你。”程濂拿过登记书目的册子和笔,却忽地被人撞了下身侧,险些没拿住。
“抱歉!”那人脚步急促,声色却依然沉稳,急急丢下这句,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程濂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一句“不碍事”又咽了回去。
“那位是霞飞路上一家钟表店的老板,来这里的几乎都是身穿长衫,校服的学生,”老齐一边朝书架上排着书,一边说,“唯独他每次来都是左腕上搭着西服外套,穿着整齐的衬衫和马甲,常常是在四楼书库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所以啊,我对他印象还蛮深。”
“从霞飞路到这,路程可不近呢。”程濂疑惑。
—广慈医院—
“你快回去吧,留你周叔在这里就好了,侬钟表店还要不要开啦!”周姨躺在病床上,冲孟季庭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店里去。
周中隅在工部局工作,和孟季庭父亲是老相识了,自孟老去世后,他便处处关照其子女,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
“好啦,宜珍,季庭有心赶来看你,你倒赶起人家了。”
“不是害怕耽误他时间嘛。”
……
孟季庭淡淡一笑,将刚从烘焙坊买来的蛋糕放在一边。
霞飞路114号——亨得利钟表店,主营钟表,眼镜,唱片机维修业务,规模不大,店里聘有三个老技师,四个小工,还有三名学徒,统共不过十人。
“老板回来了。”
“嗯。”
“对了,今天下午吴师傅请假了,您看,还有一单的手表——”
“我来。”
谢璁没再答话。
他一直负责柜台接待工作,来亨得利也有半年了。
店里的小工和学徒都知道老板的性子就像那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不紧不慢,不失节律地运作,如今是将将三十岁的年纪,固然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好面孔,眉宇间却生的超出他年龄许多的漠然。
但是,谢璁总觉得自家老板少了些许生气。
谢璁原本就是活泼话又多的性子,有几次和店里的老技师吴师傅闲聊才得知,孟季庭接管这店铺并非本愿,原本是在英国学习医学,孟老爷子自知患病已久,命数不长,决意让他中断学业回国接管钟表店事宜,后来经人劝阻,才勉强退步让他完成学业。
“可是,咱老板不是还有个大哥吗?干嘛非得让他接管店铺呢……”
吴师傅扶了扶老花镜,抬手谢璁后脑上重重拍了一下,“哪来那么多话!”
他揉揉脑袋,唏嘘道,原本是是拿手术刀的手,如今却在这钟表店转齿轮,修镜框……这平白生出的无可奈何啊!
维修室里,孟季庭把修表保单移到了台灯下,
“……程濂”他不由念出声来。
孟季庭拆了表盖,机芯已经很旧了,主要是齿轮错了位,等他修好时,店里的摆钟敲响了。
已经十点了,老师傅和小工们也都下班了,他拉灭了店里的灯,外界的灯光又交汇着照进来,透过玻璃门看夜晚的霞飞路,倒显得他这钟表店格格不入了。
*
“沛麟,下月的《海上华志》校对好了吗?”
“差不多了,下午就能送去印刷厂。”
程濂习惯性地抬腕看表,才想起手表表针不走了,已经送去霞飞路钟表店修了。
他在格致公学附近的福祥里租房住,主要是上班方便。编译所虽然远,但他负责的是月刊杂志,一个月中去个两次,审核,校对,偶尔会写篇文章,任务并不重。
程濂远远望过去,钟表店的壁窗内挂着大号西洋钟,玻璃面映着路上的车水马龙。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家钟表店好像摒弃了一切外界的人语喧哗,沉寂了许久。
“你好,取手表。”
程濂把保单递给柜台的年轻小工,往他后方的角落看了一眼,唱片机里放着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音乐。
“欸,小程先生!您稍等一下啊。”
谢璁往左边指了指,“您先去那边坐坐,我去拿表。”左边是中规中矩的接待顾客的地方。
孟季庭正踩在一张方凳上校准壁钟。
程濂瞧着他的穿着不像是打工的,倒像是老板,猛地回想起老齐的那句话“那位是霞飞路钟表店的老板。”
原来是他。
孟季庭合上工具箱,扭头一瞥,目光猝不及防与之相汇,是张清风明月般少年的面孔,一身长衫,遗世独立,阶庭兰玉不过如此。
他记得,是昨天在图书馆不小心撞到的人。
程濂微微一笑朝他颔首致意,他也点头回礼。
他放好了工具箱,走过来与程濂握手,
“昨天在图书馆有些冲撞,抱歉了。”
程濂的手很凉,而他的手却是温热的,一触即离。
这个老板,瞧着年纪也不大,眼冷,心倒是极热。
“不碍事。”他终于说出了昨天未说出口的话。
“程先生,久等了,您的手表。”谢璁取来了手表。
“多谢。”
“慢走。”
待人走后,孟季庭展开了今早的申报,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认识刚刚那位先生?”
谢璁迟钝了几秒后,才敢确信老板是在跟他搭话,
“您是说小程先生啊,他是格致公学的国文□□,听说还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担任编辑,我一个外甥就在他班上,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他,虽然年轻学识却渊博得很,授课方式也很是有意思——”谢璁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继续说道,“老板,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孟季庭言简意赅。
*
程濂回到住处的时候,房东太太正在堂屋数落小儿子,小儿子上三年级,几乎每天都因为留堂作业愁得焦头烂额,程濂有时会辅导一二,房东太太才会对他露出几天好脸色。
“让小程先生教你吧!真是笨得要命,平时先生讲课耳朵不晓得干嘛去了!”
小儿子抓着笔,一动不敢动。
程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拉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将国文课本移到两人中间,
“曝冰于日,未几而融,以为无冰矣。意思是……”
小孩子倒不算笨的,大概率天性好动,静不下来,先生课堂上讲的只能听进去一半。
“小程先生,你讲得比我们先生好听多了。”小男孩歪头,认真道。
“先生们各有各的讲授方式,学生们各有各的喜好,哪分什么好不好呢。”
程濂朝他笑笑,见他理解差不多了,便起身上楼,房东太太喊住了他,
“小程啊,那个,前几天过来看房的客人这个月中旬就要搬过来了,你看——”
“放心吧刘婶,中旬前我会搬出去的。”
早在一周前,房东太太就跟他说了,有个出价比原房租高出两成的租客十一月中旬就要搬过来。他近期也在一直留意附近的租房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