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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审讯室门一开,带进来一阵风,略微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程濂猜的不错,曾世恒和他的利益牵扯并不大,所以也就不会真的来屈打成招这一套。只是冯乙那两鞭子下来着实是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最后一鞭尾落在他左半边脸上,登时就肿起来了。

      他自称读书人,却不是世人眼里的文弱书生。

      程濂十一岁的时候,程父的腿还好好的,在船务厂里扛个一百来斤的东西更是不在话下,程濂小时候也爱跟在父亲后面蹦哒,程弘也有心锻炼儿子体能,又怕他在厂里乱跑冲撞到别人,就扔些废弃的钢管给他,告诉他一手拿一个举过头顶,等到下了工才能拿下来,平时也会带着他绕着自家院子跑步。
      久而久之,与那当兵的体格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濂大学里运动会的长跑项目记录一直是傅嘉荫在刷新,傅嘉荫是机械工程院的,个高腿长,体格健硕,来国立交大是被家里人逼的没办法,不然他早就去军校了,又是一向瞧不起文科院的人,觉得他们只会啃无用古书。

      而程濂就是那个让他打破偏见的存在。

      那次运动会的长跑项目傅嘉荫没有报名,或者说懒得报名,回回拿第一真的没意思。而程濂之前从未报过这个项目,实在是无人报名,他也不得不顶上。
      夏季的运动会,太阳毒得很。参赛的运动员统一穿着棕色的短袖,白底红字的号码布别在后背看得清清楚楚,傅嘉荫就坐在看台上闭眼小憩,刚酝酿出睡意,就听见裁判的喊声,
      “破纪录了!恭喜这位编码为213的同学!”

      傅嘉荫睁眼往操场上看去,想找到那个213,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三五成群的女生堆上,那位213同学已经被挣着递毛巾的女同学给围住了,远远看去,213个头也算高的,只是单从体型看上去不像是能跑得和他不相上下的人

      待那些女孩散去,傅嘉荫跳下看台,从程濂后头搭上了他的肩膀,程濂虽也不矮,可是比傅嘉荫稍逊。
      “祝贺你啊,破纪录了。”

      程濂刚跑完,脖子上搭着白毛巾,借着擦汗动作避开了傅嘉荫搭上来的手臂,礼貌性一笑,
      “谢谢,侥幸罢了。”

      傅嘉荫一听乐了,这位同学还算谦逊有礼,朝他伸出手,自报了名姓,
      “初次见面,我叫傅嘉荫。”

      程濂一愣,反应过来,跟他握了手,
      “程濂。”

      “你也是机械工程院的吗?”

      “不,我是中文系的。”

      “看不出来啊——”傅嘉荫显然没想到他会是文科院的,恶作剧般的撩开程濂短袖下摆,随之笑道,“怪不得呢,原来程同学只是穿衣显瘦啊。”

      程濂腹上随即挨了他一拳,两人都在操场上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和傅嘉荫就成了朋友。

      大学毕业后傅嘉荫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进了航校,而他始终走着一条一眼看到头的路,如今的世道,平庸,不起眼,或许才能活得长一些。

      他也想像傅嘉荫那样,少年总是恣意随性地选择自己道路,永远叛逆,永远引人注目。

      当年他本意是想上个师范学校就好,他的家庭支撑不起其他大学的高昂学费,他从未抱怨,因为他也足够幸运——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愿意资助他完成学业。后来他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摇头说那人没有留下名姓。
      他十九岁那年,父亲参与了工人运动,被警察打残了一条腿。那时候程濂刚进大学,并不能理解父亲这样的行为,直到有次他跟着父亲去到了工人夜校。
      夏日炎热,所谓的工人学校不过是几间废弃的平房,连窗子都没有几扇完整的,为了防蚊虫进来,就把报纸糊在破碎处,这里不通电,人手一盏煤油灯,面前放着一本小册子。都是刚下工的各行各业的工人,每个人都汗如雨下,却又全神贯注。
      程濂坐在父亲旁边,看着所谓“讲台”上的那个男人,他面前的煤油灯只够照亮那方小黑板上的字,连他的脸都照不到,只听见他铿锵有力的声音。
      那晚程濂听到的记下的自民国十六年后只能通通烂在肚子里,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他心底渐渐长成的信仰。

      其实他也不必艳羡傅嘉荫,这世上总得有人浩然如日升,也就有人夜行做那修月户(1),总归都是盼这人世间再得河清海晏。

      所以他遇到孟季庭时,能看得出他的矛盾和郁结,他骨子里的观念教他不能像他大哥那样一走了之,最终选择顺从父亲的意愿,以致一个第一眼见到他的人就能从眉眼间看出他的郁郁寡欢,是不得已还是无可奈何。
      在程濂看来无足轻重的决定却像枷锁一样套在孟季庭的脖子上,好在孟季庭的新大于陈,一年四季总是囿于那间钟表店,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一个一个全都离他远去,从而他也索性脱离这社会的人情世故了,而他与孟季庭的相识细细想来也是掺杂了几分缘。
      程濂想告诉他自己的事,自己的一些决定,或许是那次的谈话让孟季庭发觉了他的一些拘泥,顺从是一条路,也要适时生出反骨来,人何尝不是自私的呢。
      这一算,跟孟老板也是孟医生相识也有一年了。

      他今天对他说的那番话定然是伤到他了,程濂宁愿他是个生性凉薄之人,也不要孟季庭因顾及他的安危而失去什么。
      转念一想,他若生性凉薄,就不会有一开始低价出租他的房子这件事。

      在大半夜里开车送他去医院治疗那只受伤的手。
      亲自熬姜汤给他甚至店里的小工们。

      碰到街头的流浪老汉都会称他“老先生”。

      拼命也要保护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老詹。

      永远和善待人,永远少言寡语。

      他也算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人啊,纨绔子弟的习气却不曾沾染分毫。

      程濂有时会想,他何其有幸遇见孟季庭。

      ……

      “孟先生,如你所见,人还好好的呢。”
      曾世恒的声音让程濂清醒过来。
      “倒是孟先生考虑的怎么样了。”

      孟季庭转身正对着曾世恒,“若我不答应呢?”

      “那没办法了。”曾世恒示意手下人把杂志拿过来,递给孟季庭看,“文章大肆指责党部高层,倾/共嫌疑严重,虽然程先生说是有人假借他名,到底也无从查证,只好公事公办了。不过,若孟三先生答应在下的条件呢,曹某便差手下人找出那个始作俑者,还程先生还有你一个清白。”

      言下之意,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孟季庭还是没说话,径直朝程濂走去,冯乙下手狠,有一鞭子愣是把衣服打开了一条裂口,两只手是被绑在十字桩上,此刻终于得了解脱。

      程濂刚刚一直低着头,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如果他猜对了,那曾世恒便不会再一心记挂钟表店。况且他了解孟季庭,若只有他一个人在店里倒也无所谓,店里统共十来个人的生计问题,决不能断送在他手上。
      所以当孟季庭帮他解开手腕绳索时,就势靠在了他身上,头搭在孟季庭的左肩上,刚好避开曾世恒的视线。
      孟季庭真以为他意识昏迷,,一手托在他背上,,一手轻轻抓着他肩膀晃了晃,偏头试着唤醒,
      “程濂?”

      程濂用不易察觉的动作微微靠近他耳边,几乎听不见的声量,
      “去找裴烟。”

      孟季庭听见了,清清楚楚。

      “站着做什么?!没看见人都晕倒了吗!”

      曾世恒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让冯乙帮忙搀着到另一间审讯室看守起来。

      “这样吧,也不为难孟先生,曹某人给孟先生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明早期待您的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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