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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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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烟?”孟季庭显然不知道这个人。
程濂无奈叹了口气,“她如今是当红的女明星,曾世恒就是她的影迷,如果能找到她帮忙这事儿也就不难办了。”
孟季庭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懵。
程濂继续:“还记得那天看话剧坐在我俩中间的女子吗?她就是裴烟。”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途径能够找到她。”
“不是有陶司颐吗。”
“一时间竟忘了她。”孟季庭放松下来,舒了口气,靠在栏杆上,“这事就麻烦你了,越快越好。”
程濂也学着他靠在栏杆上,“没问题。”
弄堂里的夜风不断吹来,使人在七月的晚上感到难得的清凉,风里隐约飘来栀子花香。
“你闻,有股花香。”
孟季庭睁开眼睛,转身看向对面的房子,“月来花店老板的院子种了栀子树,每到这个时节香味最盛。”
月来花店与钟表店隔了条窄巷,程濂没去过花店,倒是路过很多次,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次经过的时候花店总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给花浇水。
“……月来花店,老板腿脚不便怎地不雇个员工帮着打理,回回经过都只有他一个人。”
“我看他未必需要。”
“那你呢?”程濂随口一问。
“我?”
“你今年二十九了,也该找个姑娘成家了。”
孟季庭听到此话,不由得偏过头去笑他,“这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了。”
“谁说不重要,是该给你提个醒了。”他也好奇孟季庭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子,可眼看他都快三十了,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在程濂眼中,孟季庭的长相也好风度也好家世也好,都会是沪上贵小姐们喜欢的类型。
孟季庭没答话,他刚刚靠近程濂时闻见了一股烟草味,于是起身回屋重新拿了支烟点上,衬衫随着他的动作呈现出好看的褶皱,透过烟雾直直望着程濂。
情深缘浅抑或情浅缘深,都足够让人烦心,孟季庭想他又何必主动掺和。《牡丹亭》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若余生有幸能遇上那个人,掺和掺和也未尝不可;若遇不到,一个人也乐得自在。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囿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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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太阳光日渐灼热。孟季庭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衣,袖口挽到了胳膊肘,拎了两只箱子下楼。
车子停在后门,孟季庭把箱子装进了车里,见四下无人,便让老詹上了车。
快要靠近杭州边界时汽车走的是一段密林掩映的小路,天热得很,一丝风也没有,蝉声吵得人头疼,车厢里更是闷热。
老詹看了眼孟季庭的后背,衬衣后背早就被汗水浸湿,怕他中暑,终于出声,“孟先生,要不停下来歇歇吧,这会儿都快到杭州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孟季庭四处看了看,这路段的确是人迹罕至,他也确实是热得慌。
他把车停在树荫处,下车喝了点水透透气,不远处日光照射在树冠上投下的影子纹丝不动,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阵不和谐的“簌簌”声,他举着水杯的手定住,当即转身对老詹说,“老詹!上车!”
孟季庭刚拉上车门,三发子弹“嘣嘣嘣”地打在车身上,他一手发动了车子,另一只手从座椅套里掏出两把手枪,扔了一把给老詹。
“孟先生!你只管开车!我来对付他们!”
孟季庭紧踩油门,却感觉车身猛地一斜,险些翻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轮胎被打破了,他听着枪声估摸着对方大约有四五个人,显然是火力悬殊。
他紧握着枪准备从副驾开门出去,老詹在后座显然对付不来,绕道后座开了车门,“先下车!”
又是一颗子弹穿透玻璃的声音。
孟季庭进到后座,把老詹掩在后面,他的枪法算不上好,每一枪却打得不慌不乱。
谭孜恩一个急刹车,奔向孟季庭那辆被打歪了的汽车。
五个人,已经倒了四个。
孟季庭这才察觉左肩一阵锥心疼痛,血已然侵染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谭孜恩一看,也没顾上问老詹是谁,“你去我车上拿药箱!快!”
……
“那几个是什么人?”孟季庭强忍着疼痛问谭孜恩
“日本浪人,我今天到这来也是得到消息:最近有大批的浪人偷潜到上海东北这块。”谭孜恩吐了口烟,又说,“你们也够倒霉,偏偏碰上这几个带枪抢劫的。”
他没再问下去,再多问谭孜恩也不会说。
“现在是去杭州还是回去?”
“去杭州。”
“你这胳膊可不能耽误……”谭孜恩并没有怀疑老詹的身份,他也确实没有见过钟表店的伙计。
“没关系,只是要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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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仁爱医院。
孟季庭醒来时已是黑夜,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枕头里,摸到了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盘棋局,是活局,证明老詹已经安全与组织取得了联系。
他拿出火机,烧了纸。
麻药劲过后,肩膀开始剧烈疼痛,杭州夏天和上海一样湿热,一会儿功夫,孟季庭就疼得满头是汗。
医生来查房,见孟季庭疼得厉害,就让护士拿止疼片给他服下,又交代了有任何不适记得按铃叫他。
“可以帮我办理明天出院吗?”孟季庭叫住了刚要走的医生。
“开什么玩笑?!你这种状况至少也要住院查看半月。”
“麻烦您了。”
医生还想再说什么,看见他的脸最终妥协了。
医院接收各种各样的病人,有治到一半就跑了的,有放弃治疗等死的,还有带着十来个特务看着的,医生也都习以为常,说了该说的利害便也不再过多言语。
许是止疼药的药效发作了,孟季庭合上眼不一会儿就进入了睡眠。
梦里还是杭州城外的那片树林,日本浪人越来越多,他手里只有一把枪,以车作掩体,却还是被团团围住,只有他一个人。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
“孟季庭!”
他猛一回头,程濂正站在浪人的包围圈外。
“别过来!快跑!”孟季庭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喊出这句话,然而却像哑巴一样的无声,程濂也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朝他走来,下一秒,一颗子弹就正中程濂的左胸,接着数发子弹纷纷射中他,阻止了他的步伐。孟季庭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慢慢倒地。
“程濂——”
他感到手里一阵温凉。
醒了。
天光已经大亮,清风徐徐,窗帘飘动,窗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程濂一接到消息,就立刻买了火车票连夜赶到了杭州。他其实早就设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好在救治及时,没伤到要害。
“你怎么来了?”孟季庭嗓子一阵干涩,随即就是剧烈地干咳。
程濂倒了杯水递过去,顺势坐在了床边,面上看不出情绪。
“接到老詹的信,说你受伤了,在杭州仁爱医院治疗。”
“咳咳……所以你连夜就赶过来了?”
“我是不是还要庆幸能见到活着的你。”
“事发突然,不过,我有分寸。”
“这就是你说的分寸。”程濂说着就要掀他衣服看伤口。
孟季庭截住他手腕,“今天下午就出院了。”说着就起身,披上了外套,
“走吧,去买回程的火车票。”
小河直街在运河边,接着水汽,风也清凉,道上人也不多,只有不少摊贩。
“两位先生,买点龙井茶酥吧,清爽解热。”
一路走来,只有这个晒得黝黑的老汉手捧着两块青玉般的茶酥走到他俩面前。身后还跟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手拽着爷爷的衣角,怯生生的目光盯着孟季庭和程濂。
程濂拿起一块尝了尝,偏头对孟季庭说:“龙井茶酥,也算是杭州的特色糕点,我想你肯定没吃过。”
孟季庭微微一笑,“那我可要尝尝,老先生,给我们包上两盒。”
老头儿仿佛从没卖过这么多的茶酥,高兴得手忙脚乱,还弄掉了一块到地上,那小女孩儿马上捡了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哎,等等。”程濂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拿走了那块掉在地上的茶酥,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糖果,“那个脏了,吃这个吧。”
小女孩不敢接,程濂开了盖子,拿了一颗放到自己嘴里,“好吃的糖。”
小女孩这才接过去。
程濂拎着两盒茶酥,找了张长椅坐下,他闭上眼感受着凉风。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糖罐。”
“公学里有低年级的孩子不听话,爱哭闹,给些糖会好教育些。”
孟季庭像是联想到了一些画面,无声笑了笑。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河面出神,盛夏七月,心里都还留着一处荫凉。